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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破四門
| 作者﹕紅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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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為什麼從貧者那裏得到恩惠要記一輩子﹐而從富人那裏得到﹐卻只要感謝就可以了呢﹖” “你覺得家訓有什麼不對嗎﹐不破。” “我們從他們那裏得到的﹐難道不是一樣多麼﹖” “窮人需要我們的地方﹐遠比富人要多吧。” 一 過了紮榥再往東北方向﹐走上幾天便是臨川境界﹐天空下面一片白茫茫的﹐填充滿所有人的視野。雖然已是初春﹐但在這裏卻還沒到化雪時節的。這裏的天氣總要等到四月之後才會漸漸暖起來﹐將鋪天蓋地的冰雪融溶化去。在這樣的季節裏即便是蝦夷當地人也會盡量避免出門﹐過往的商旅則更不消說﹐一般來講他們都要等上兩個月﹐才能確保旅途的安全──至於究竟有多少商旅會跑來這種荒涼的地方﹐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個時候夜空下有兩個黑點在地上慢慢的移動﹐本來輕輕柔柔的鋪在地上的雪被他們的腳步踩實﹐就在萬賴俱寂中發出並不難聽的嚓嚓的聲響。似是遙相呼應﹐一陣風刮過﹐幾棵雪松搖一搖身子﹐將枝上的雪盡數抖落﹐猛的顯出本已沒在雪中的墨綠來﹐倒是為單調的環境平添了幾分生氣。 靠近些可以看清﹐那兩個黑點是一對青年男女。男子中等身材﹐左眼眯著﹐嘴角時時帶著一絲微笑。他身上只著一件已有些破爛的道服﹐雙袖自肘截去﹐褲腳及小腿肚而止﹐倒有半個身子裸露在寒風之中。女子略矮一些﹐眉目很是漂亮﹐同時也不失英氣。她穿了浴衣﹐腰間的帶子卻松松的沒有系緊﹐從領口處可以看見﹐她在浴衣裏穿的也是道服﹐小腹微凸﹐像是已有身孕。雖然穿的出奇的單薄﹐兩人卻絲毫也沒有顯出畏寒的樣子﹐只是不緊不慢的向北面走。 “八雲公究竟﹐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那女子落在後面一點﹐有點怯生生的發問。 “恩﹖”男子的語氣透著驚奇﹐“怎麼想到問這個了﹖” “就只是想到了呀。” “你也會緊張嗎﹖”男子抬起右手抓抓頭發﹐哧哧的笑起來。 “才不﹗”女子一下子羞紅了臉。 “和我長得差不多。” “可是﹐不會很嚴厲嗎﹖”女子的聲音小下去﹐低下頭把玩自己的腰帶﹐“畢竟是擊敗天下無敵的武藏公的人呀﹗” “怎麼說呢﹖我也擊敗了柳生十兵衛那個怪物──他可不比武藏公差勁喲﹐我並不嚴厲吧﹖”男子停步﹐回過頭來。 “你這個無賴怎麼能拿來比……”女子板起臉﹐一拳向男子搗出。 “你最近真是越來越像女孩子了……”男子輕鬆將來拳捉住。 話還未完﹐兩人身旁的積雪卻被大力震得飛散開來﹐紛紛揚揚落向兩人頭上。一條瘦小的黑影從雪中竄出﹐飛踢男子。男子反應奇快﹐立即放開女子﹐輕輕一推將她推開一旁﹐右腿疾踢﹐將黑影的攻勢迎個正著。黑影力量不及男子﹐立刻變招﹐雙腿纏於男子腿上﹐反轉身體以關節技扭其膝關節。男子臨危不亂﹐順勢半轉身躍起﹐左腿臨空側踢﹐同時口中大喝一聲﹕“這招飛燕十字蔓也太明顯了﹐不破不要胡鬧﹗”避無可避﹐黑影只得放手﹐被踢出丈外。他嘻嘻笑著落在地上﹕“大哥你終於回來了﹐你看我有進步吧﹖” 被揚起在空中的雪全數落下﹐黑影也終於顯出身形﹐竟然是個僅十歲出頭的男孩﹖“被我踢那一下﹐你的浮身是越用越好了。”男子微笑著撫摸撲上來的男孩的頭。 “爹也這麼說呢﹗”他有些得意的樣子﹐“禦前比武完了嗎﹖” “恩﹐完了快半年了。” “有沒有厲害的人﹖” “有啊﹐柳生十兵衛。我睜了眼都好不容易才打贏呢﹗” “啊﹐還有能讓大哥睜眼的傢伙嗎﹖我也想和他打打看。”男孩一臉躍躍欲試的表情。 “現在的你可不成吧。”男人笑笑。 “呀﹗她是嫂子嗎﹖”男孩的眼睛掃向了一旁。 “啊……”看著自己的小腹﹐女子一下不知怎麼回答的好。 “太好了﹗我先回去跟爹講﹗”男孩轉身拔腿就跑﹐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只將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留在兩人的面前。 女子有些窘﹕“天鬥﹐恩﹐他就是你說的你弟弟陸奧不破嗎﹖” “恩﹐沒關係啦阿緣……先回家再說其他的吧﹐不要擔心。”被稱作天鬥的男子將女子攬進懷裏。 順著腳印延升的方向走﹐不用多久﹐就能看見淺灰顏色的炊煙﹐自雪山腳下升起來。他們於是知道﹐馬上就能夠看到村子了。 ※ ※ ※ ※ ※ 天鬥和阿緣走到院子門口時﹐正好不破蹦跳著從裏面出來﹕“大哥﹐爹在屋裏等你哩。” “好。”天鬥應了一聲﹐和阿緣一起走進了院子。他轉頭四顧﹐看見右邊水塘邊的那三棵柿子樹﹐他知道自己回家了。“季節不對﹐不然你可以嘗嘗這樹上好吃的柿子的。”他輕聲對身邊的阿緣說。 穿過院內不長卻彎彎折折的小徑﹐兩人走到正屋的廊下。抖落衣上的雪﹐天鬥伸出手想拉門﹐這時門卻自己吱呀一聲開了。從裏面將門打開的﹐是穿素色和服的面目和善的中年婦人。 “娘。” “回來了就好。”婦人微微的笑著﹐目光停留在阿緣的面上﹐又在她不好意思之前將目光收了回去﹐出門走向西廂房。 屋內陳設極簡單﹐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屋門掛在牆上的捲軸﹐上書“修羅”兩個大字﹐筆力蒼勁﹐直欲破空飛去。捲軸下面﹐盤腿坐著須發斑白的中年人﹐正是傳說中無敵的陸奧八雲。 “爹。”天鬥恭敬的在他面前跪下。 他哈哈一笑﹕“帶媳婦回來啦﹖”他眯起雙眼﹐“很有眼光呀……是誰家的孩子﹖” “家父真田左衛門左。”緣答道。 “哦﹖你是幸村的女兒﹖”八雲臉色一沉﹐“幸村的四子八女在關原之戰時死得乾乾淨淨﹐你是他哪個女兒﹗” “家母是平民﹐故而沒有正式名份。但侄女是由家臣猿飛佐助帶大的。” “好。”八雲更不多話﹐一指戳出。她不閃不躲﹐抬左手勾八雲腕﹐將攻勢輕輕卸到一旁。 “恩﹐是忍者家數。”八雲滿意的點點頭﹐“猿飛佐助我也見過一次﹐不過那次他不戰而逃了……他可好﹖” “佐助大叔為了我﹐在禦前比武時已經……” “啊……” “你在乾什麼﹗”門又被拉開了﹐天鬥的母親端著茶盤走了進來﹐“人家小姑娘懷著身孕你還動手﹐萬一動了胎氣算誰的﹖”她放下茶盤﹐拉起阿緣的手﹐“來﹐跟我到那邊去﹐咱們娘倆好好聊聊﹐別理這個死老頭子和那個臭小子。” 八雲和天鬥看著她們走出去了﹐口中的話語卻還依稀可聞﹕“那個死老頭子年輕時也是很有趣的人﹐越老就越古板……” 八雲楞了半晌﹐摸著下頜上的鬍子嘆一口氣﹕“也許我真的是老了﹖” 天鬥看著自己父親認真苦惱的樣子﹐差點沒笑出聲來。 “那個兵庫助竟然會敗給伊織﹖”聽著天鬥講述禦前比武的經過﹐八雲覺著這委實不可思議﹐“柳生兵庫助年輕時可是和武藏不分勝負的強者啊﹗” “可能有大意的因素吧。”天鬥小心的措詞﹐“再者那時武藏公還沒有領會二刀流。” “即使如此……想想武藏闖柳生城獨鬥柳生四高徒的那個時候﹐伊織還是不經事的小毛孩子﹐總讓人難以想像呀。”八雲笑起來。 “現在的伊織殿下很強的﹐如果不是心地過於仁厚﹐大約能和我有一拼吧。”天鬥也笑﹐“上次見面我還小﹐結果這次在山裏遇見時﹐竟然被當成柳生十兵衛了。” “有意思。看來那個柳生十兵衛是很強﹐很想會一會。不過﹐老了老了。” “爹也不過四十多歲呀。據伊織殿下說﹐武藏公快六十了﹐劍氣仍是不減當年呢。” 八雲笑笑﹕“不講這個。你們回來大好的日子﹐沒酒怎麼行。你去飯館買些酒食回來﹐今天給你們洗塵。” “是。” “正好前幾天高田又兵衛來過了……” “咦﹖高田來過﹖”天鬥本已站起向外走﹐聽到這個名字卻又停住了腳步。 “怎麼﹖” “巧﹐他也參加了禦前比武的呀。” “哦﹖這個他倒沒告訴我。他戰績如何﹖”八雲捋捋鬍子﹐問。 “只贏了一場──倒是很輕鬆﹐然後就因為我救阿緣把局給攪了。” “唔﹐原來如此。” “他不回寶藏院﹐來這裏做什麼的﹖胤舜公近來可好﹖” “胤舜做了新品種的醃菜﹐著他送來給我試吃──你回來的真正是時候。” ※ ※ ※ ※ ※ 阿緣挎著竹籃﹐順著天鬥母親所指的方向去尋飯館。她的木屐踏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面﹐發出噠噠的清脆的聲音。村裏的積雪大部份已經被村民鏟掉了﹐然而總有些殘餘頑固的要留在原地﹐化了又再凍結﹐就為路面罩上了一層晶瑩剔透的薄冰﹐煞是好看。只是走在那上面卻要加倍的留神﹐怕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村子並不算大﹐只零零散散的住了二﹐三十戶人家﹐那飯館也好尋﹐就在陸奧宅北面不遠處。一幢低矮的舊房﹐連拉門都已經被煤煙熏黑了﹐只有藍布門簾上的“飯館”兩個字﹐才讓人不至於以為出現自己面前的是一家快將倒閉的鐵匠鋪。繞開門口堆放的一大堆木柴﹐她問﹕“有人嗎﹖” “您要點什麼呀﹖”中年的胖胖老板娘出現在門口﹐和氣的詢問。她就將預先寫好的紙條遞了過去。 “章魚燒要現烤﹐等晚上我送到府上去──是陸奧家吧﹖” “那就麻煩您了。” “能娶到這麼漂亮的媳婦﹐天鬥那孩子還真好命呢。” “呀﹗” “害羞了呀﹐他家那二小子一跑回來就到處嚷嚷說嫂子好漂亮﹐現在大概已經傳遍全村了呢。”老板娘微笑著說。 “那可真是……”她紅了臉﹐想找點別的話題﹐“您在這個地方開飯館﹐平時會有生意嗎﹖” “雪化了以後還是有的﹐不管是去紮榥還是去箱根﹐這裏都是必經之路。再說賣的也都是家常的飯菜﹐現點現做﹐其實也就是給自己找點事做而已。” “這樣啊。” “外面冷﹐先回去吧﹐等一會兒我會送來的。” “好的﹐那我把籃子放在這裏了。”她彎腰將竹籃輕輕放在了門口﹐轉身往回走。 走在剛才來的路上﹐她用牙輕輕的咬住下嘴脣﹐微微的笑。本來是天鬥的母親要來的﹐但她執意說自己去就可以了﹐就當做散步──而且還可以順便熟悉一下環境。母親卻還是有些猶豫﹐說﹕“可是你也穿得太少了吧。” “我是習武出身﹐沒所謂的。” “就算這樣﹐那你的孩子凍壞了怎麼辦﹖” 輕撫著自己拱起的小腹﹐她臉上掩飾不住的是驕傲的神色﹕“會嗎﹖我肚子裏可是陸奧家的血脈呢﹗” ※ ※ ※ ※ ※ 天鬥坐在正屋前的走廊上﹐正對著院門。簷下結有冰棱﹐參差不一的掛在他的頭上。風吹過﹐懸在冰棱中間的風鈴叮叮的響。沒什麼事可做﹐他撓撓頭﹐打個呵欠。即使已經很久沒回來了﹐家裏也沒什麼變化呢﹐他想。大約飯館的大娘也還好吧﹐小時候委實是吃了她不少的東西﹐難得回來一次﹐不論怎麼說還是該過去看看她的。 剛才本來是父親要自己去那邊買些酒食的﹐正要出門時卻被母親訓斥了一番﹕“凡事要等到你們動手那不是就太遲了麼﹗”他這才知道﹐阿緣已經過去了。他訕笑一下﹐在母親面前他是不敢還嘴的。“你母親可也曾是領五萬石的諸侯的公主哦﹗”父親曾這麼說過。 “不成。”他站起來﹐自言自語的說﹐“於情於理﹐怎麼說都還是該過去看看的。” “喝﹗”破空之聲從腦後傳來﹐他斜跨一步﹐避開了攻擊﹐“不破﹐怎麼又來了﹗” “認真的打一場吧大哥﹗”飛踢不中﹐不破落到地上﹐用自己還稚嫩的嗓音大聲嚷嚷著。 “……也好。”天鬥轉身﹐擺出了迎擊的架式﹐不破再次疾撲而至。 這時阿緣已經站在院子外面了﹐她靜靜的站在門口﹐看著裏面的那兩兄弟拆招。你來我往幾個回合﹐不破始終連天鬥的架式都攻不破﹐只能不停的在外圍遊走著尋找機會。突然他一個急停﹐一記掃腿將地上的積雪揚起滿天。“唔﹖”天鬥右腿飛出﹐以攻為守的護住自己正面。 “看這招﹗”出其不意的一腿從天鬥下方向上襲來﹐踢他的面部。 “弧月﹖連這招你也練成了﹖”天鬥大吃一驚﹐身體往後倒﹐一記鐵板橋堪堪將踢擊避過。 “想不到吧﹗”不破完成動作﹐打挺站起﹐予備追擊﹐大雪紛揚中卻傳來天鬥爽朗的笑聲﹕“看我的﹗”踢擊從同樣的角度做出﹐不破只能勉強的偏頭﹐避開了正面的衝撞﹐但還是被劃破了面頰。而只一瞬間﹐那腿又從原來踢擊的姿態﹐高速向內側落下。“怎麼﹐這樣也能接腳踵落﹗”不破驚叫一聲﹐再也閃避不及﹐被重重的踢倒在地。 “今天讓你看看﹐這是被我改進過的﹐裏弧月。”天鬥站到不破身邊。 “大哥。” “恩﹖” “你真的很強呢。” 二 十年的時間不過彈指一揮﹐轉瞬已是寬永二十一年。四年前正式繼承陸奧這個姓氏的不破也已經年滿二十﹐身在山城國進行武者修行的他﹐其時正要踏上回家的路。“大哥應該也快回去了吧。”他穿著和當年的天鬥幾乎一樣寬大而破舊的道服﹐站在樹林中任思緒天馬行空。“有五年沒見過家裏人﹐現在的我﹐他一定認不出來了﹐一定能讓他睜開眼睛認真應對了﹗”在時間的流逝下﹐沒有什麼事是不能改變的。看著這個結實的年輕人﹐誰能將他和十年前雪地裏的瘦小身影聯繫在一起呢﹖他粗粗的嗓音﹐正是告別童年歲月的明證吧。他將右手舉到空中﹐用力劈下﹐面前榕樹的一根粗大側枝應手而折。“我會向你證明﹐靠裏弧月已經贏不了我了﹗” “不破﹗”山腰那面有人喚他的名字。 “忍﹖”他應著。 “不破﹐聽說你要走了﹖”面目清秀的少年氣喘籲籲的從山腰上跑到他的面前。 “是吧。” “怎不多住些日子﹖” “一別五年﹐連我大哥都要回去﹐我也想回去了。再者我也想看看娘還好不好──連爹的信上都沒提這個的。” “那﹐那你還會回來嗎﹖” “呀。”他輕笑著抓抓頭﹐“大概不會了吧。陸奧家的人沒有誰會在一個地方久呆的。” “是麼……”少年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要多謝你一直的關照了呀。” “不破﹐我……” “恩﹖” “我要跟你一起走。我老是想﹐你和你家裏的人能像那個樣子到處走﹐能見好多的世面﹐多好哇。” “不方便呀﹐而且你家裏的人也不會同意的。” “和你走在一起還會有什麼問題呢﹖你是那麼的強﹐這個世上一定不會有人比你更強了。” “不﹐有的﹐而且不止一個。”不破將頭轉向江戶方向﹐半晌才接著說﹕“再說你是豪族的子弟﹐總不合適在外面跑來跑去的。你父親就不會同意的吧。” “不讓他知道也就是了。” “這多不好啊。” “總之不要。” “你的決心﹖” “恩。” “恩。那回去時我們能看到大哥的兒子了﹐比你小幾歲。” 流浪的日子不覺已有五年了。在這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的時間裏究竟走了多少地方﹐會了多少豪傑﹐就連不破自己也弄不清。如他的大哥天鬥所說﹐大部份的武士都只是徒有虛名﹐根本不用他費太多的力氣。他甚而徑直闖入過江戶柳生家﹐想挑戰柳生十兵衛。可惜的是那時他想找的人恰恰不在家中﹐而逼於無奈出來應戰的柳生宗東則被他輕易擊倒。 幾年來唯一讓他讚賞的對手﹐竟然是業已老邁的薩摩示源流東鄉重位。縱然十年前曾敗在天鬥手上﹐東鄉卻仍未向陸奧圓明流服輸﹐反而在接近七十的高齡時讓自己的技藝更進一步。雖然不破仍然以虎砲將其打敗﹐但在近身的過程中也沒有將對手的斬擊完全避過﹐還是重重的挨了一下子。更糟的是緊接著就遭到了柳生家的報復﹐即使最後不破將追殺自己的殺手全滅﹐卻也因為失血過多而倒在地上。 幸運的是偶然路過的藤原忍發現了他。藤原家是當地的豪族﹐頗有勢力。忍將不破帶回了自己家中﹐照料了他三個月直到傷勢痊愈。感於救命之恩﹐不破留在了忍家裏擔任武術教師﹐教授他一些防身的技巧。兩人成了相當要好的朋友。 這一留就是一年﹐直到他收到來自蝦夷父親處的飛鴿傳書。他知道﹐自己應該回家去看看了。 ※ ※ ※ ※ ※ “我們快要到了。”不破頭也不回的說﹐他知道忍就在他身後一點的地方。嗅到熟悉的家鄉的味道﹐他的精神略有些興奮﹐步子也不由得加快了。 “為什麼連蝦夷都沒有雪的呢﹖”忍的聲音帶了些失望﹐他生長的地方很溫暖﹐他從來沒見過不破經常對他描述的那種白色的精靈。 “雪是要冬天才有的。”不破耐心的解釋﹐“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在家裏住到下雪﹐要不了多長時間的。當然﹐那個時候會很冷的。” “你家裏人不會說什麼嗎﹖” “他們很好客的──我在你家吃了一年的白食﹐你家人有說過什麼嗎﹖” 陸奧家的人的確很熱情﹐關於這一點忍很快就體會到了。“大哥哥我們來比試一下好不好﹖”不破九歲的小侄子信使勁的纏著他。而他下場之後﹐幾乎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被小內割轉巴投摔的七昏八素。 “我早說了不要答應他的。”不破坐在一旁嗤嗤的笑﹐“陸奧家的小孩怎麼能以常理來揣度呢﹖” “我怎麼會知道……”被矮小的對手以大外割第六次扔倒﹐他暈頭轉向的倒在地上。 “而且很不幸﹐想來今天該是他第一次贏吧﹐他幾乎沒機會和外人交手的──不論他爺爺﹐父親還是母親﹐哪一個都遠遠強過他。” “你不和村裏的小孩玩的嗎﹖”忍知趣的不再站起來。 “他們都說我太強了﹐不跟我比試。”信癟癟嘴。 “我小時候﹐我大哥小時候﹐也都是一樣的。”不破聳聳肩。 “我要好一點。”走進道場的天鬥插了句嘴﹐“我最少還有個弟弟可以拿來欺負欺負。” ※ ※ ※ ※ ※ 住了幾個月以後﹐忍已經完全適應在陸奧家的生活了。一天清晨﹐他去海邊打魚﹐一片冰冷的雪花就突如其來的落在他的鼻尖﹐他一激靈﹐才發現滿天都在飛舞這樣的東西。雪﹗雪﹗他激動的嚷嚷起來﹐魚也不打了﹐張開雙手去接住落下來的雪花﹐再看著它們在掌心裏慢慢溶成水漬。 “你沒見過雪嗎﹖”旁邊的一個漁民笑了。 “我在山城國長大﹐那裏不下雪的。”他答。 “巧了﹐我以前也是山城國……咦﹐你不是藤原家的小少爺嗎﹖” “我是藤原忍﹐你怎麼認得我﹖”他好奇的問。 “我曾是你家的佃戶。”漁民微笑著說。 “哦。”他點點頭﹐接著把玩手中的雪。 一粒細小的物體高速從忍的臉旁飛過﹐接著一聲“哎喲”在他身旁響起。他急轉身﹐才看到剛才的漁民緊緊抓著自己的右手腕﹐一把匕首落在地上。“你﹐你想做什麼﹖”他不解的發問。 “他想殺你。”不破從村子的方向走來。 “為什麼﹖” “你們害了我全家你還有臉問為什麼﹗”漁民一臉仇恨的表情﹐“災荒年裏也要收那麼高的租子﹐交不起就牽走了我家犁地的牛……我爹想攔阻﹐被你哥哥活活打死﹐我妹妹也被你們搶去做女傭﹐沒日沒夜的做活。她最後終於得病時卻被你們毫不留情趕出門外……你還要問我為什麼﹖” “可是﹐我完全都不知道啊。”忍說的是實話。 “他是無辜的。”不破平靜的說。 “他無辜﹖我的家人難道是罪有應得﹖”漁民發了瘋似的吼著﹐抓起匕首再撲上來。 “冷靜一點﹗”不破一拳搗在他的腋下﹐他踉蹌的退出幾步﹐被魚網絆的仰倒在小船後面。“我想你應該好好想想……天﹗”不破走過去想把他拉起來﹐卻驚叫了一聲。那漁民倒下時正好倒在一把魚叉上﹐尖端從後背直透前胸﹐已經是沒有呼吸了。無意中鑄成了大錯﹐不破只覺得渾身發冷。 “你不是有意的……不是嗎﹖”忍小聲的問。不破看他一眼﹐不知該說什麼。 ※ ※ ※ ※ ※ “站住吧。”擋在路上的是天鬥﹐臉上沒有一絲平時的笑意﹐“你為什麼要逃呢﹖跟我回去。” “我﹐我沒想殺他的。”不破退了一步﹐將忍擋在自己的身後。 “這種事應該由當事人自己處理﹐你胡亂插手﹐已經違反了家訓……跟我回去﹐等爹發落你。” “我只是想幫我的朋友說句公道話。” “何況你幫的還是富人。” “可是﹐那有什麼區別呢﹖”不破的聲音帶著絕望﹐“難道讓我看著忍被殺掉嗎﹖” “也許。” “那不公平﹗那些事怎麼能算到他的頭上﹖” “這些話對爹說吧。” “我不會回去。爹絕不會聽我解釋的……在他看來幫助豪族──甚而只是出身豪族的人而已﹐和平民做對就是天大的罪過……你要用強嗎……”不破擺出了架式。天鬥就發動了﹐躍到空中飛踢不破。不破用右手格住﹐將勁力卸到一旁。天鬥落到地上﹐轉身想追擊﹐卻見不破搶先了一步。“接我的龍破﹗”前空翻﹐雙手撐地﹐擺出的是和弧月相近的姿式﹐攻擊方式卻大不同。不破雙腿猛剪﹐見來勢凶猛﹐天鬥忙用雙臂護頭﹐浮身向後躍出。不破用完招式﹐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天鬥卻沒有追擊。嗤的一聲輕響﹐他兩手腕上都出現了深深的傷口﹐如同被利刃劃過一般﹐血流如注。 “你走吧。”他將雙手垂下﹐“不要再回來﹐我不想當處刑人的。” “……是。”面對突如其來的轉變﹐不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楞了一楞﹐才和忍一起快步離去。 “很深的口子呢。”阿緣從樹後走出。 “恩﹐很棒的招式﹐叫龍破是吧﹖好厲害的鐮鼬。”天鬥的臉上又帶上了笑。 “一開始就打算放他們走﹐何必弄成這個樣子。” “不這樣的話怎麼能見到這種生死鬥時才會用的招式呢﹖” “回去是跟爹說沒遇到吧﹖不過你的傷口怎麼解釋﹖”阿緣已細心的為他包紮好了。 “我拿了一棵樹來洩憤……” 三 黃昏﹐正是太陽將落未落的時候。即使是它努力的掙扎著不願跌入山後﹐那昏黃的光線卻已透著頹勢了。夕陽下面是行色匆匆的老人﹐大步流星的順著路一直走去。山腳下面是古舊的寺廟。遠遠的看見它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裏﹐老人像松了口氣似的略放慢了腳步﹐重重的舒出一口氣。廟頂上棲著的烏鴉受驚﹐紛紛拍打著翅膀飛向空中﹐落下滿天的黑色羽毛。 走到近前﹐門口有小沙彌掃落葉。他不理會﹐自顧自的走了進去。小沙彌楞了楞﹐停下手中的動作。他本想攔住﹐卻又不知對方到底是什麼來頭﹐只好眼睜睜的看著老人走進正殿。 正殿中有兩個老人席地而坐。一人身材高大﹐雖然已須發皆白卻還是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正是名滿天下的劍豪宮本武藏。另一人則矮小些﹐做僧人打扮﹐是寶藏院的第二代住持﹐寶藏院流槍術的槍神胤瞬。二老見他進來﹐就微微頷首致意﹐武藏開口﹐聲如洪鐘﹕“八雲﹐你來遲了。” “我知道。”陸奧八雲淡淡的答﹐在兩人面前坐了下去。 “怎麼﹐出什麼事了麼﹖這樣急﹐還把武藏找到我這裏來。”胤瞬問。 “是出事了﹐是不破那孩子。”八雲有些黯然。 “他怎麼﹖”胤瞬則茫然﹐“那孩子很有天賦啊。雖說只在他很小的時候和他見過一面﹐但我相信他的成就不會在你之下的。” “你的話沒錯﹐現在的他﹐或者要比巔峰狀態時的我更強﹐然而糟糕的就是這一點。”八雲只能勉強在臉上擠出笑容。 “你是說﹖”武藏的神色凝重。 “他已經不是陸奧家的人了。” 讓面前的兩人明白事情的始末﹐並不是件困難的工作﹐八雲盡可能詳盡的將已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的講述了出來。在講完的一剎那﹐看著面前眉目緊鎖的二老﹐他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便沉默下來﹐等待他們的諫言。自己最可信賴的幾十年來最要好的朋友此刻都在他的面前﹐他突然覺得無所畏懼。 “難以置信﹐實在難以置信﹐那個孩子……”胤瞬慢慢開口﹐他閉上雙眼﹐輕輕的搖頭。 “可是那是事實。”八雲接口。 “逆子﹗待我斬了他罷﹗”武藏已將右手按到了腰間太刀的刀柄上。 “冷靜一點罷。”胤瞬抓住武藏的手﹐“你以為自己還年輕嗎﹖” “其實天鬥並非一定不是他的對手﹐雖然天鬥自己這麼說﹐但我卻以為他們的實力五五開。”八雲有些遲疑的說﹐陰晴不定的臉色卻暴露著他的信心不足。 “我們做不到什麼﹐我們幾個老頭子。”胤瞬握緊了放在手旁的長槍﹐喃喃的自嘲。 “最不濟﹐我們還可以去給天鬥掠陣﹗”武藏喝道﹐傖啷一聲太刀出鞘。 ※ ※ ※ ※ ※ “母親﹐用飯了。”拉開西廂房的門﹐阿緣輕聲的說。 “知道了。”在屋中做著針線活的老婦人抬起頭﹐“天鬥和阿信還在道場裏面麼﹖也去叫他們歇一會兒吧﹐都練了一個上午了。” “就去。”她微一躬身﹐退了出去。 老婦人就放下手裏的活﹐站起身來。 沒等走進道場﹐阿緣已經可以聽到裏面的呼喝聲及打鬥聲了。“停了吧﹗”她衝裏面叫了一聲﹐“吃飯了﹗” “娘﹐中午吃什麼﹖”聽到她的聲音﹐穿道服的男孩興奮的將頭扭向門口﹐一臉的期待。 “我猜會有生魚片。”另一個渾厚的聲音替她做了回答﹐“練習的時候就給我認真的練習吧﹐就是午飯擺在面前也要先打敗你的對手再說。”聲音的主人在說話的同時欺近了男孩﹐一個大背挎將他狠狠的摔在地上。 “答對了﹗”她微微的笑﹐“天鬥﹐你和阿信快點過來吧。” “恩。”天鬥拍了拍道服上的土。 “爹又乘我不留神偷襲……”信嘟囔著爬起身來。 “好啦﹐我不偷襲﹐你不是也一點辦法沒有嗎﹖”他愛憐的揉揉孩子的頭﹐“你可都十一歲了﹐你不破叔叔在這個歲數時可已經掌握了弧月的踢法了哦﹗你要是不更努力些的話﹐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繼承‘陸奧’這個姓呢。” “不破叔叔又是兩年沒回來了呀。他去哪了﹖” “唔﹐先去吃飯罷。”他拍拍信的背﹐兩人便一起往廚房去了。他知道﹐即使兩年來自己再怎麼小心的掩飾﹐那真相也總有一天會自己出現在這孩子面前的。 “不破叔叔上次回來就已經和爹差不多厲害了﹐他下次回來的時候﹐爹﹐你還打得過他嗎﹖”走在廊下往廚房去的路上﹐信抬頭問天鬥。 “就是在陸奧家數百年的歷史中做比較﹐那麼強的也可說沒有吧。”天鬥想了想﹐這樣答道。 “爹﹐你看我呢﹖” “你差遠了。” “唉﹐要是能像不破叔叔那麼強就好了。”說著話﹐兩人已經走到廚房門口了﹐信也知趣的閉上嘴﹐出於一些他不太明白的理由﹐爺爺聽到叔叔的事總會暴跳如雷﹐久而久之﹐誰也不敢再在他面前提起陸奧不破這個名字了。至少在他們走進廚房之前﹐所有的事情都還在按著它既有的軌跡發展。 “大哥。”很熟悉的聲音含混不清的在耳邊響起﹐天鬥全身猛的一震﹐四面搜索那聲音是來自何處﹐一轉頭卻迎上了父親八雲鐵青的面孔。再轉多一點﹐他看到那聲音的主人舒舒服服坐在桌旁﹐端著飯碗吃的正香。“你﹐你﹖”他一下子笨拙起來。 “不破叔叔你回來啦﹗”信已經歡呼著撲到他懷裏去了﹐他大笑著將信舉過自己的頭頂﹕“我不在的時候有好好練功嗎﹖” 一旁的阿緣嘴脣動了一下﹐似是想說什麼﹐卻終於沒說出來。她輕輕的咳了一下﹐低頭走出廚房。天鬥看看自己周圍﹐母親詩織最是泰然﹐恍若無事的盛好飯遞給他﹔父親八雲則恰恰相反﹐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怒意。他的目光落到高興得暈頭轉向的自己的兒子身上﹐稍做停頓再向上移﹐直到和不破看他的目光交匯在一起。從對面的眼裏他讀出疲憊和悲傷﹐他知道一定是有事發生了。恍惚間他覺得自己面前的男人好像還是那個只有十歲﹐躲在雪地裏伏擊回家的他﹐一心只想變得更強的那個孩子。竟然還能再見面嗎﹖縱然這一次見面將會索要他們中一人的生命以為代價……那一瞬間他百感交集。深吸一口氣﹐他閉上左眼﹐接著將兩只眼睛一起睜開來﹐說﹕“歡迎回來。” ※ ※ ※ ※ ※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嗎﹖看來是逃不了呢。”天鬥站在院子裏﹐站在門口的柿子樹下輕輕的嘆息。月色溫涼如水﹐在他肩上緩緩流淌。 “什麼時候呢﹖”不知什麼時候﹐阿緣走到了他的身後。 “一個月以後的今天﹐阿信呢﹖” “睡了。” “他也許會是陸奧唯一的血脈了﹐一定要讓他成為好男兒呀。” “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她有些埋怨的意味﹐雙手環在了他的腰上。 “那是﹐實話罷。”他有些傷感的說﹐緊緊的抓住她環在自己腰上的手﹐“以不破的實力﹐放在陸奧幾百年的歷史裏恐怕也無抗手。他的天資﹐他的勤勉……兩年前我其實已經不是他的對手﹐這兩年的時間裏我停滯不前﹐不知道他又有怎樣的進步。” “我要和你一起跟他打。”她感到他的手冰涼﹐她將臉貼在他寬闊的背上﹐能感覺到他全身在微微的顫抖。她不禁一陣心酸﹐這還是她頭一次見到自己的丈夫這麼緊張。 “別傻了。那是不允許的。” “為什麼會有那種奇怪的家規呢﹐把他逐出家門不就可以了嗎﹖為什麼還非要有一場這樣的決鬥﹖” “我也不知道。” “不能不去嗎﹖” “不能。” “我不要你去。” “不能不去啊。也許以後我們可以改變這條規定﹐但如果是為了逃避將來到的命運而臨時做出對自己有利的調整……我可是陸奧呀﹗”聽到阿緣的話﹐天鬥就只能苦笑一下﹐“他一個人回來的﹐大概是已經把那個叫忍的孩子安頓好了吧。有弟如此﹐做兄長的又怎能做會讓他看不起的事呢﹖”她不再說話﹐兩人一時沉默下來。 “不過我已經找到對付那招龍破的方法了﹐若他沒有更大的進步的話﹐不見得能贏得了我的。”像是為了寬慰愛妻﹐他突然開口。 “我一直相信著你﹐而你也從來沒讓我失望過的。從禦前比武的那一天開始﹐一直到永遠。”她溫柔的看著他的眼睛。 村外不遠處有樅樹林﹐因很少有人砍伐的緣故﹐裏面多有百年以上的大樹。不破坐在尤其高大的一棵上﹐出神的往著山腳下那個自己曾經擁有的家。我又回來了﹐他默默的想﹐我回來告別你了。 四個月前的一場山崩意外的奪去了忍的性命﹐即使不破是有近於無敵的本領﹐在大自然的震怒面前也顯得束手無策。自己能逃出生天已是佼幸﹐要救當時處境更加惡劣的忍則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一切已無可挽回﹐不破只能永遠的自責﹐兩年前自己就應該態度強硬一點的把忍送回家去。失去了忍在身邊﹐漂泊的生活也也同時失去意義﹐他知道﹐是時候接受家規的約束了。對於很多東西的追尋﹐一個月以後再談罷﹐他不願再想太多。 ※ ※ ※ ※ ※ 習習的晚風驅散了夏日的炎熱與擾人的蚊蠅﹐他倚在粗大的樹幹上沉沉睡去。 一個月的時間稍縱即逝﹐轉眼便是約定的日子了。不破站在樅樹林裏﹐等候著自己從小就萬分崇敬的大哥的出現。穿寬大道服的男人從樹林外慢慢的走了進來﹐赤著的腳踩在地上的落葉上悄無聲息。不破看著他﹐楞楞的就想大約別人眼中的自己也是那樣一番模樣。諷刺。為什麼兩個人中必定要倒下一個呢﹖ “不破……”天鬥開口叫了一聲﹐卻又遲疑著不知該說什麼。兩人就那樣面對面的站著﹐一動不動。終於他接了下去﹕“一切都安頓好了﹐如果我輸了﹐陸奧的血脈會由阿信繼承下去的。你嫂子……那邊也沒事了。” “恩﹗”不破用力的點點頭﹐低下頭去。過了好半晌﹐他抬起頭﹕“我們﹐開始﹖” 四 即使是在蝦夷﹐夏天也依舊炎熱的。正午﹐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太陽高高掛在空中﹐用自己火辣辣的觸手無情的懲罰任何敢於藐視它權威的生物。路旁的松樹上有松鼠活蹦亂跳。一個松果從它前爪中落下地去﹐它敏捷的竄下去撿。然而幾個路人很不湊巧的在這時候經過了﹐那可憐的松果被踩的粉碎。它很不滿的吱吱叫了幾聲﹐佯佯的爬回自己原來的位置。 烈日下的路人是八雲﹐武藏和胤瞬﹐他們回來的有些晚了。武藏在路上莫名的發起了高燒﹐耽誤了好幾天的時間﹐這使得他們即使緊趕慢趕也直到決戰當天才終於從寶藏院趕回來。遠遠的﹐他們已經能看見村子了﹐而約定的那片樅樹林﹐就在離村子不遠的地方。 “一定不要來不及啊……”八雲小聲的禱告著。 “趕得及的﹐一定趕的及的……”胤瞬滿頭大汗﹐不斷的加快著自己的步伐以跟上越來越快的八雲。 “那是﹖”武藏突然停步﹐眯起眼打量出現在前方的黑點。黑點漸漸放大﹐顯出了人的身形。 “天﹗”八雲退了一步﹐“我們來晚了﹗” “那是不破﹖”武藏的聲音冰冷。 “……” 不破停下了腳步﹐靜靜的注視著前面奔來的三位老人。“你的對手是我。出招吧﹐逆子。”武藏用右手拔出了太刀﹐左手則置於腰間的短刀柄上﹐隨時可行雷霆一擊。胤瞬站在他身後一點的地方﹐輕輕的提著自己的槍。 “武藏﹐他……既然已經勝了﹐不要再難為他了……”八雲雖然狂怒﹐卻還沒忘了陸奧的家規。 “那是陸奧家的事﹐我可不管。”武藏冷冷的說﹐將刀斜舉到了左肩上方。不破沒說什麼﹐只是皺了皺眉﹐想是牽動了傷口。他全身上下受傷之處不在少數的。“喝﹗”毫無征兆的﹐太刀斬下。刀出的一剎那﹐不破已欺近了武藏身側﹐避開了斬擊﹐出右拳疾搗武藏腰間。 “住手﹗”胤瞬大喝一聲﹐手腕一抖長槍點出。電光火石之間﹐三個人的動作一起停住﹐不破的拳離武藏不過片紙之隔。以二刀流聞名天下的劍豪宮本武藏﹐竟然在做好了準備的情況下﹐真正的短刀殺著連刀也出不了﹗他木然的看著面前滿身傷痕的青年人﹐良久良久。鐺的一聲﹐他將手中的刀重重的擲於地上。陸奧也隨之收回了拳。 “爹﹐最後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他轉向八雲。 “你說。” “我希望留下大哥那把短刀。”他從腰上將其摘下﹐握在手上。 “……” “同時我希望您能替我保管這個。”他在懷中摸索一陣﹐取出一捲軸﹐“我想由您來保管比較好。” 八雲接過捲軸﹐只看了幾行便臉色大變。他像不認得似的﹐帶著恐懼的神情看著自己的這個兒子﹐“你﹐天鬥……” “我用了青龍。” “你﹐你走吧。”八雲仰天長嘆一聲﹐“好自為之。” 不破勉強的笑了一下﹐轉身﹐向南邊走去﹐愈行愈遠﹐終於消失不見。 “八雲﹐記得我們當年那一戰嗎﹖” “記得。” “你被逼用了武器才擋住那一擊﹐而他卻讓我連刀都出不了﹖是我真的老了麼﹖” “或許是他真的太強了罷。要看看他給我的東西嗎﹖那真正是非人的技巧……” ※ ※ ※ ※ ※ 獨眼的武士在狩獵時脫隊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們現在都在哪裏。他估摸了大致的方向﹐一直走下去﹐他想這樣一定能找到有人家的地方。 “柳生十兵衛是嗎﹖”陌生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是。”他將手放到刀柄上﹐轉身﹐“請教閣下……天鬥﹖﹗” “長得很像而已﹐畢竟他曾是我大哥。” “曾是﹖” “我現在已經不是陸奧家的人了。先犯家訓﹐再依家規在公平決鬥中擊敗了我的處刑人﹐這樣才能以生身出修羅之門。” “天鬥好嗎﹖” “……大哥他﹐是我的處刑人。” “哦……” “大哥最後告訴我﹐他還欠你一場決鬥﹐我來替他還債。” “很好。”十兵衛高傲的答﹐抽出了腰間的大典太。 “那之前要先說清楚。”不破做個稍待的手勢﹐“我來之前接了南光和尚對你的暗殺令。如果你輸了﹐你只是死在卑劣的刺客的偷襲之下﹐於你柳生家的名聲無礙﹔但如果我輸了﹐你仍然是陸奧家的手下敗將﹐因為我不過是個陸奧的叛徒……而圓明流數百年的歷史上沒有失敗這兩個字。” “你想的很週到。”十兵衛沉默了一瞬間﹐“謝謝。” “另外﹐如果你贏了﹐往西不遠處的藤原家大概會樂意幫助迷路的武士的。” ※ ※ ※ ※ ※ “那﹐咳咳……那是什麼招式﹖” “我創出的‘四門’的第二式﹐白虎。” “幻化出四個影子使出虎砲四連擊﹐再接無空波……你﹐你真的是人嗎﹖” “你和我大哥一樣強﹐不然我也不會使用這種自傷的打法。” “天鬥也是中的這招﹖” “青龍。” “真想能全部見識一下﹐實在是有趣極了……可惜……” 寬永二十七年﹐柳生十兵衛三嚴在山城國大河原村一帶狩獵時猝死。同年﹐神秘的古武術流派不破圓明流在暗殺界聲名雀起。 尾聲 “信﹐道場裏那幅畫後面有個暗門﹐去﹐你去把裏面的那個盒子給我拿過來。”八雲躺在厚厚的綿被裏﹐仍然覺得冷的渾身打戰﹐他知道自己大限已到。來就來吧﹐有什麼好怕的﹖詩織早就不在了﹐天鬥也不在了﹐胤瞬也走了…… “爺爺﹐這個嗎﹖”結實的青年捧著盒子進來。 “這裏面裝的﹐是我圓明流的最高絕技……非有超人的資質﹐不得擅自開啟﹐違者以犯家訓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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