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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下雨
| 作者﹕紅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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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學校的時候天正陰著﹐似乎是又要下雨了。本已走到宿舍樓的門口﹐看看天﹐他猶豫一下﹐還是決定回寢室拿傘。本來按他向來的習性﹐這種天氣該是不予理會的﹐打從他能記事時算起﹐成都就以這樣的天色居多。看著很像那麼回事﹐其實雨卻落不下來﹐向來如此。然而最近成都反常的陰雨連綿﹐卻讓他不得不多存了這份小心。 走回寢室﹐高手在弄自己的電腦﹐見他進來﹐就抱怨說你那張盤上的CS升級包果然裝不上。我試了一下沒裝上不說﹐還把本來的程序弄出問題了。重裝就是了﹐他說﹐我重裝三次之後才發現這個真理﹐所以昨天拿盤時順便就忘記跟你講一聲了。高手說﹐咂﹗他不理﹐翻箱倒櫃的找傘。寢室裏另兩個人上完課去吃飯還沒回來﹐高手的電腦則沒有音箱只有一副一邊有聲音的破爛耳塞﹐於是寢室裏就安靜的很﹐僅他開關抽屜的聲音就輕鬆的將整個空間填滿。 死胖子推門進來﹐問他今天什麼時候回去。馬上就走﹐他回答。我記的下午還有課﹖死胖子就問他。逃課﹐太明顯了嘛﹗我要去電腦城轉一圈。他從西方哲學史和魯迅雜文全編下面將可憐的傘解救了出來﹐抓起書包向門外走﹐在出門之前嘲笑死胖子是“賤狗啊嗚”。走出兩步他又省起一件事﹐吼了一聲﹐下午有點到的話幫我應付了。 其實他並沒有打算去電腦城﹐那不過是個隨口說說的幌子罷了。最近並沒有出什麼好遊戲﹐略讓他有些期待的超時空英雄傳說3要等到10月中旬才上市﹐所以即使是去了也不會有什麼收獲。他只是單純的不想去上課而已﹐總歸數字電路這門課去也聽不懂﹐去不去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想到這一節他又不爽起來﹐為自己不能轉系的問題。他就不明白為什麼明明自己的天賦很顯著的體現在文科上﹐家裏卻一致反對他轉去中文系。為了將來就業的問題﹖他就覺的有點可笑﹐即使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計算機相關專業的就業前景已經開始有飽和的趨勢﹐更不要說3年後會是什麼樣子。他就懷疑到那個時候﹐自己的專業會與幾年前紅極一時現在卻被狠狠打入冷宮的財經類專業一個下場。何況他就讀的不過是個三流的師範大學﹐競爭時在先天上就落了後手。 正想的出神的時候迎面碰到大衛﹐大衛就打聲招呼﹐哪去﹖回家﹐他答。兩人擦肩而過。 這聲招呼算是把他從自己的思考中拉回了現實﹐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走過了一個路口﹐只好轉身。路很不好走﹐到處泥濘不堪。好容易晴了兩天﹐昨晚雨又稀哩譁啦的下了一整夜﹐讓天地面目全非。不過他知道﹐如果和剛往新寢室搬時相比﹐這條路已好走了不少。一個月前他們從學校最破爛的11舍搬家過來時﹐新區整個就還是工地。加之當時成都已經連續下了兩週的雨﹐很多必經之路上根本就找不到落腳之處。學校在這些地方鋪上幾塊木板﹐然後勒令所有的人在下午5點之前必需搬完。木板本就不結實﹐大家搬的東西也多﹐於是人來人往的﹐木板不是陷到水下﹐就是折斷。借用先生的名句﹕地上本來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沒了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還能把東西搬完﹐實在就是充份證明了主觀能動性的偉大。 新的4人間﹐1400元／年。暫時沒有水﹐暫時沒有電話﹐暫時沒有電視﹐暫時沒有網線﹐暫時沒有電表──也就是每晚11點半仍然會被拉閘﹐所以高手的電腦也仍然是永遠的非正常關機。當然﹐這臺惡趣味的電腦每次正常關機後再重新啟動﹐都會無法解釋的出現“I／O錯誤”﹐所以非正常才是正常﹐但這又是另一回事了。“沒有電腦﹗也沒有女人﹗”以及諸如此類的哀嚎﹐在夜裏是經常能聽到的。 前面很大的一堆磚石擋住了去路﹐他小心翼翼的的踩在上面﹐覺的自己好像在走平衡木。搖搖晃晃中他就看見前面的從商業街吃完飯回來的人已漸多了。 38路當然很擠﹐但他幸運的找到了位子﹐而更幸運的是鄰座的人手上還拿著當天的體壇周報﹐因為零錢不夠﹐這一期正好是他沒買的。他找別人借來看。車子晃蕩﹐他也晃蕩﹐報紙上的字同樣在晃蕩。三者保持著微妙的相對靜止﹐使得看報紙這一行為受不到絲毫的妨礙。他看的投入﹐等看完時他發現自己坐過站了。 站在一環路上他發楞﹐思考自己下一步的行動。如果要回家的話﹐那剛才就不該下車﹐雖然即使是坐到終點也還要再轉車才能回去﹐但好歹有座位。他抬左腕看表﹐看到一片空白才想起表帶壞了之後自己就一直也沒戴過了。費力的從左邊的口袋中掏出傳呼﹐上面分明的顯示著12點40.逃了下午的課﹐出來的早時間也多﹐倒不用著急回去。他想還是去電腦城算了﹐終究沒遊戲玩就寫不了槍稿﹐沒有槍稿就沒有錢﹐也就只能過窮日子。這時候汽車接二連三的從他身邊高速駛過﹐揚起大量的塵土﹐嗆的他的嗓子癢癢的想咳嗽。這條臟兮兮的路早就該整治了﹗他憤憤的想。不過他也知道這不現實。北京的二環路可以在市中心﹐那是因為人家大﹐在成都這裏二環幾乎就是城鄉分界線﹐完全的整治不能了。 過去的路上要經過九眼橋書市﹐他還欠那裏的一個熟識的老板8元錢──兩個月前買幽白時錢不夠。於是他決定走路過去還錢﹐順便看看自己叮囑的那些書有沒有被找到。抬頭看看天﹐天邊竟然隱隱的亮起來。本來灰暗而厚實的雲層﹐在有些地方已經被風撕扯成了絲狀的破爛綿絮﹐不過看起來雨倒是下不下來了。他就放心的舉步。他覺的老天不地道﹐想下就下不想下就別下吧﹐明明不打算下雨也還要弄一堆烏雲飄來飄去﹐這不是消遣人嗎﹖ 老板幫他找到了修羅之門﹐然而他身上的錢又不夠﹐他就說下周我來拿﹐你放那就好了。老板說好。他又想起來﹐提醒說記得如果能找到潮與虎一定要給我拿啊不要忘了。老板說你不是買了麼﹖他笑笑﹐啊我幫別人找的。走的時候順手拿了一套花音﹐印刷和紙張都好。齋藤千穗是一向被他罵作垃圾的﹐唯有這套書能讓他看的上眼。電腦城那邊則是意料之中的不順利。偌大一層樓﹐什麼新東西也沒有。更新的只有放在小盒子裏的Hgame﹐然而這些東西是換不來稿費的﹐再則他對這些東西也說不上喜歡。他知道周圍有很多朋友都玩﹐不過他始終覺的它們過於缺乏遊戲性。 賣碟的地方在4樓﹐下去時和上去時一樣是坐電梯。打扮入時的小姐和面目可憎的民工樣男子同樣在電梯口向每個經過的人散發傳單﹐面上帶著一成不變的職業笑容﹐對於大多數人拿了傳單隨手就將其揉成一團扔進電梯口的垃圾筒的行為全然不加理會。走出電腦城﹐站在門口等待能載他回家的公共汽車行駛到自己的面前﹐他突然覺的乏味透頂。 他靠窗坐著﹐看著車窗窗框裏不斷改變的景色。林立的高樓老舊的平房來來往往的車形形色色的人﹐一切的一切全都那麼鮮活的出現在他的視野裏﹐不斷的變化﹐容不下分毫相似。一幅風景剛才從眼前消失﹐另一幅迥然不同的畫面又在第一時間填充它原有的位置。看了一會兒他有些厭煩了﹐於是模模胡胡的看見潮濕的空氣蒸騰起來﹐變成有形體的煙霧﹐和著陰沉沉的天色成為灰色。這煙霧降下來﹐包裹住所有事物﹐讓它們在自己的身體裏扭曲變形﹐讓他再也看不真切。 他就不看了。將視線轉回車廂內﹐他盯著車頂上的一塊污漬﹐看它肆意伸展成向外輻射的線條﹐就想起自己喜歡的那個女孩子來。他最近喜歡叫她八爪﹐在心裏叫﹐她自己是不喜歡被這麼叫的。她當然不叫八爪﹐但他以為﹐要從她的名字上聯想到這兩個字並不困難。他曾經開玩笑的在聊天時上打了這個稱呼過去﹐她就板起臉說要絕交。在屏幕的另一端他就笑﹐想像她真的漲紅了臉害羞或是有些生氣的樣子﹐他覺的那一定會很可愛。唯一的問題在於他從沒見過她的面﹐曾看過的一張照片也是被照花了的﹐所以出現在他的想像中的女孩的面龐總是朦朧著﹐怎麼也清晰不起來。 這同樣不是一件能讓人開心起來的事。 他在網絡上和她相識﹐他喜歡她。理所當然﹐他們並不是身處同一城市﹐要在偶然中達到這樣的條件是困難的。然而他畢竟可以感到某種程度的欣慰﹐他們也說不上遠──比起他一個朋友要對大洋彼岸的澳大利亞寄予相思意﹐他們所處的城市間的距離實在算不得什麼。就在幾年前它們都還屬於一個省的﹐後來她所在的那個城市連帶3000萬人口和一批一流的二流的三流的大學被國家從舊的版圖裏劃出﹐建立了直轄市。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把古詩拿來曲解一下﹐倒正好形容他的處境。 好幾天都沒有見她上網了﹐而他前一天早上貼出的小說的新的一節﹐自然她也還沒有看。如果她不看﹐那麼一切都毫無意義﹐他這樣想。前一天晚上他在網上掛了5個小時想見她一面﹐然而最後迎接他的還是失望。晚上下了大雨﹐跑回寢室時已被澆成落水狗子一條。他想要一張她的照片﹐她說沒有。他相信她的話﹐不過還是想要一張……於是他就找朋友幫忙。朋友是好人﹐很爽快的接下了這份高難度的委託﹐他就很高興﹐說啞啞﹐我一定會到處吹捧大爺您的。 總之﹐思念無法傳遞則謂之單相思﹐他胡亂的下結論。下結論的原因是車要到站了。他費力的指揮因為坐久而僵硬的腿將自己同樣僵硬的身體從座位上撐起來﹐以僵硬的姿勢走下車去。車門重重的在他身後關上﹐汽車嘆一口氣﹐慢慢的開走了。他孤零零的站在街上﹐看這世界如此之大。 天色依然不好﹐是要下雨的灰色。還好他現在已經坐在自家的客廳﹐倒也用不著再去擔心此類問題。剛接完電話﹐他媽在電話裏說晚上去看話劇風月無邊﹐不回來了﹐讓他晚飯自行解決。他應道﹐哦。看看時間還早的很﹐他回屋打開電腦CS﹐被最新版本的機器人打得跳。他雖然勇於承認自己這個遊戲打的不好﹐但被電腦打成那副模樣總不好看。他給自己找理由﹐想以後如果在公眾場合再出現類似的情況該如何應對。 “P2─300做15個機器人的服務器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啊。當我和他們面對面的時候﹐電腦用一堆子彈將我的網絡塞住致使畫面停頓﹐當畫面再度恢復時﹐我已經躺平了。”這樣的理由實在有夠白癡。不過現在的實際情況是他確實躺平在沙發上﹐無所事事的對著天花板發楞。客廳裏的大吊燈被他全部打開﹐10個25瓦的燈泡明晃晃的亮的刺眼。撓撓頭﹐他想反正沒事乾還是去吃飯吧。 要了三兩咖喱牛肉炒面﹐他仍是選擇了鄰窗的座位﹐慢慢的吃。之所以選這樣的位置﹐是他想看到底會不會下雨。前幾天是頗古怪的﹐本來一直下雨﹐他回學校時卻莫名其妙的晴了熱了起來﹐弄的他晚上完全無法入睡。周3只有上午有一節課﹐接下去就要到周5才有課了﹐他一發狠索性就回了家﹐即使是再被抓個夜不歸宿也認了。結果是他還沒到家﹐雨點就已經落了下來﹐晚上極其涼爽﹐回家的優越性絲毫沒能體現出來。這次會是一樣嗎﹖他問自己。應該不會吧﹐成都的天氣﹐這樣不是正常的很麼﹖一個熟悉的聲音回蕩在他的腦海。很是很是﹐他贊同的想。他本就是由陰天伴著長大的﹐如何能因為反常的連下一個月的雨就變的不相信老天了呢﹖南無阿彌托佛﹐懺悔懺悔。他想﹐其實生活也是一樣吧﹐因為小小的不順利而對其整體的合理性產生質疑﹐說不上是負責任的表現。相反﹐倒可以說那是逃避也不為過吧﹖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樓道裏的燈壞了不知多久﹐就是沒人去修。所幸他對這裏的地型早已熟識﹐總是生活了十多年吧。走到三樓有燈了﹐他站在門口掏鑰匙﹐左顧右盼的看見牆角有蜘蛛結網。 走進屋裏坐下﹐他打開寫字板﹐未完成的小說接著寫。他很希望能在下周之內將完整的修訂版放到朋友們的面前。然而從結構和情節的規劃來看﹐這是個相當艱難的任務──僅是未完成的部份就還有一萬字左右﹐對於他來說﹐凡是這樣的數字都能讓他頭痛的。10分鐘寫了200字﹐轟隆一聲雷響﹐下雨了。他停下對鍵盤的敲擊﹐目瞪口呆。當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也管不著。 不寫了。他疲憊的和衣倒在床上﹐千般思緒紛亂的湧入心頭。他想起自己想轉到喜歡的系卻怎麼也不順利﹔他想起上學期的普通物理自己考了全年級最低的20分﹔他想起要做一個撰稿人是如何的快樂與不容易﹔他想起自己喜歡的女孩和一個關於西安的約定……他想起很多很多事﹐好的不好的﹐快樂的悲傷的﹐自願的無奈的﹐然後他就那樣趴在那裏睡著了。 …… 他沒想起來的是﹐電腦沒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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