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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令
| 作者﹕惡劣符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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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茫茫的大漠﹐唯一能看見的是天上如鉤的彎月﹐還有一堆堆黑黝黝的沙丘。執旗校尉手中的軍旗上的“隴西遊騎”四個白字﹐在月光下只能看到四團隱隱的白影﹐如果那旗不是黑地的﹐可能什麼都看不見。作為前鋒右衛營的斥侯（偵察兵）﹐我們在百夫長的帶領下﹐已經在這大漠中哨探了三個日夜了﹐可除了偶爾見到天上的飛鳥﹐還沒有見到那些匈奴人的一點蹤影。白天﹐到處是耀眼的日光﹐好象要將人身上的所有的汁液都要曬乾﹐鎧甲軍盔燙的都不敢用手去摸。可是沒有一個人敢將它們除下﹐不是因為就怕軍令﹐而是因為誰也不會知道會從何地飛出如雨的箭失﹐在一瞬之間結束這如火燒一般的痛苦。太陽一落山﹐就立即會冷的好象心頭的血都快要凝固了。宿營的時候﹐怕被發現﹐不能生火﹐人和馬不得不擠在一起﹐拚命將披風裹在身上。沒有人敢真正的睡著﹐不是怕被凍死﹐而是怕在睡夢中被來劫營的匈奴人不知不覺的割斷喉嚨。軍刀出鞘﹐緊緊的握在手中﹐準備隨時跳起為活下去拚命搏殺。 我們還一直沒有看見他們﹐但我們知道他們有幾萬人﹐就在這裏周圍的什麼地方。我們只有一百餘騎﹐是征西將軍麾下十五萬大軍中最前面的百騎。現在我們是一支離營百裏的孤軍﹐可能還沒等所有敵軍看見我們﹐我們就會被全砍成肉泥。還好百夫長髮下命來﹐過了前面那個沙丘﹐今夜就可以宿營了﹐明天一早就可以馳返大營。那裏好不到哪裏去﹐但在大營晚上可以有篝火禦寒﹐不用每天三個人只喝一合水﹐啃象石頭一樣的面餅乾肉了。柔軟的沙地﹐將馬蹄聲變成了撲撲的悶響﹐我們終於登上了沙丘﹐可每個人都愣住了。 我們終於看見他們了﹐鋪天蓋地的全是他們﹐好象一條看不見尾的蛇﹐在天地之間遊動。沒有火把﹐只有刀槍反照出的藍色的月光在閃。只能聽見甲葉的撞擊聲﹐和馬蹄聲﹐很悶的聲音﹐但聽起來好象五臟六腑都能被振顫。我們一直都在準備看到他們﹐在真的見到後﹐卻又是感到的那麼突然。三天來沒有見到他們一人一馬﹐可看來他們是在日夜兼程的趕向我們大營的方向。明顯是想殺我們一個出奇不意﹐象以往幾次一樣﹐仿佛是從地下冒出的幾萬鐵騎﹐衝殺過後﹐又消失在黃塵滾滾中。前幾個征西主帥不是和幾萬將士戰死在一起﹐就是被聖上斬於宮門之外。今夜我們終於在他們突然出現前發現他們了﹐但現在他們好象也發現我們這百騎人馬了﹐一隊人馬離開了那條長蛇奔向我們而來﹐象一條急吐而出的黑色蛇信。我們都明白﹐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回身急奔﹐而且我們也立即這樣做了。他們不會留下一個活口回去報信的﹐一人一馬都不會留下。可我們就是只剩下一人一馬﹐也要回去向大將軍報告我們所看見的一切。 我們如風一樣奔逃﹐他們象風一樣的追。好象是一個千人隊﹐看樣子他們是決心要不放脫我們一個。我們無暇回頭看一下他們﹐更是無暇回身放箭﹐更何況這樣做一點用都沒有。可我還是知道﹐他們追近了﹐因為已經有箭飛過我的身側﹐不愧是畢生活於大漠馬背上的民族。兩旁已經有同伴不知是被射中了人還是馬﹐掉下了沙塵。我希望他們是被一箭穿喉而死﹐因為他們要是還活著﹐馬上就會被緊隨而來的亂馬活活踏碎﹐並被踩入沙中。就算是僥幸不死﹐被匈奴人擒住只有更悲慘的命運在等著他們。如果讓我選﹐我寧願是第一種。 現在我也沒有功夫去想這麼多﹐我只是拚命的伏在馬背上﹐發狂一般揮動馬鞭﹐除了再快些我什麼都不想了。背後好象被什麼碰了一下﹐好象我吐出了一口什麼。肩上又是一下﹐怎麼左手握不住韁繩了﹖我不能掉下馬﹐我不想那樣就死……右腿怎麼了﹖我動不了它了﹐我開始在馬上搖晃了﹐不啊﹐我抱住馬項……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的眼前已經沒有了同伴的身影﹐背後沒有了悶雷一樣的馬蹄聲﹐和如蝗的飛箭。一定是快到大營﹐他們不敢追了﹐我不知道為什麼還能想到這個。遠處的連營和轅門已經象是是蜃景出現了﹐我已經勒不住這奔馬了﹐也許它也已經快跑不動了。在轅門百步外﹐馬倒下了﹐將我貫在沙地上﹐我一邊向前爬去﹐一邊向奔來的人影喊著﹕“西南百裏﹐匈奴……” 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聽見了﹐一直到我眼前是漆黑一片…… 不知多久﹐我醒過來了﹐可是發現我所在的營帳中躺滿了傷兵﹐好象剛打完了一場惡仗。不對啊﹐我才剛剛見到匈奴人﹐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受傷﹖他們也不是百人隊中的同伴。我迷惑的看著他們。 “啊﹐你醒了﹗”是個少年的聲音﹐“師傅﹐那個斥侯醒了﹗” 我看見一個少年奔出營帳﹐頃刻間又和一個中年人走了進來。 “啊﹐果然醒了﹐我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那人走到我身旁伏下身來說道。 “這些……”我想知到發生了什麼事情﹐發生了什麼事﹐這裏又是哪裏…… “這裏是雁門﹐我們和匈奴十天之內連對三陣﹐他們這回沒佔到便宜﹐就又消失的無影無蹤﹐大將軍命大軍駐雁門﹐並派偵騎四出……”那人好象看出了我的心意﹐“你已經睡了十四天了﹐不要說話﹐養好傷﹐慢慢你會知道的。” 我已經明白了很多事﹐也回憶起那仿佛是從地獄奔出的一夜。我也已經清晰感到傷痛﹐讓我說不出話來。 雖說十六歲從軍以來﹐五年間也受過一些傷﹐但哪次也沒有這次重﹐一共有七處箭傷﹐尤其是背心的那處﹐如果不是有鎧甲遮擋﹐我當時就會被貫心而亡…… 匈奴人好象在沙漠中化為了塵沙﹐兩個月了﹐還是沒有發現他們的蹤影。大軍沒有離開雁門﹐因為沙漠象匈奴的刀鞘﹐使你見不到那鋒利刀鋒﹐而城池就是我們這支大軍的鎧甲﹐幫著我們抵禦不知何時會激刺高來的長刀。我的傷口也漸漸封上了﹐只是留下一塊塊鼓出的傷疤。我又能夠上馬開弓了。就在這時﹐我也才知道我是到現在為止唯一發現匈奴鐵騎﹐而又能生還回來報信的斥侯。因為一直以來﹐派出去的偵騎﹐不是一無所獲﹐就是一去不歸﹐只是後派出去的人偶爾能找到一些他們的斷刀殘旗。這只說明了﹐匈奴還在這周圍的什麼地方﹐在等著我們自己走出堅壘﹐好再一次發揮他們那馬上民族的特長──來去如風如電一樣的攻擊。 也許是上天不願讓我那樣死﹐讓我逃過了這一回。由於我的報訊﹐讓大軍也逃過了一次狂風一樣的打擊。 大軍又要西出雁門了。我被升為了百夫長﹐又被派出作為前哨﹐哨探那些無影無蹤的匈奴。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的百騎人馬﹐都是我的部下。出雁門﹐還是那漫漫大漠﹐除了烈日寒月和連天的風沙之外﹐什麼也見不到。有時還能夠看到幾只鳥高高的從天上飛過。那麼高﹐可能是鷹吧。不知道它們在找什麼﹐也它們在找賴以維生的食物﹐而我們尋找的只是死亡﹐我們或是敵手的。 已經變成蒼白色太陽快要被沙丘掩住了﹐又是三天過去了﹐糧和水要用完了﹐明天就可以向回走了。 “韓頭﹐今日何時宿營﹖”我身邊的一個部下問我。 我沒有立即回答他﹐先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馬隊﹐在大漠中﹐看起來是那麼小和少。每個人都用布巾或披風遮住了口鼻﹐軍盔下只露出了一雙雙疲憊的眼睛。是啊﹐每個人在這幾天無論日夜都不敢有一絲的懈怠﹐尤其是在聽到過那些再沒有回來的斥侯們的故事後﹐每個人都在準備隨時轉身奔逃。 “過了前面那個沙丘就宿營﹐明天一早回營。”我發佈著命令。 剛一說完﹐我就發現在那個地獄一般的夜晚開始之前﹐那個現在已經屍骨無存的百夫長也是這麼說的。 不會這麼巧吧﹐我想著﹐與此同時一股異樣的寒意從我背後升起來…… 那種不祥的預感﹐讓我抬起手命令部下們勒住馬停止前進。就在這時﹐一陣風送來了一種低沉的聲音。這種聲音是那麼熟悉﹐在我的記憶中和惡夢裏就象刀刻斧鑿那樣熟悉。也許隊裏的新丁還在猜測﹐甚至以為那本來就是大漠裏風的聲音。可我知道﹐這是幾萬大軍在行進﹐就在沙丘的那一面。是他們來了﹐讓我體驗過擁抱死神感覺的匈奴鐵騎。我想不了多少﹐因為可能我們馬上就要為活著回去而拚命奔逃了。 “回隊﹐到側後那個沙山後面去……老天﹗不要出聲﹗” 我對著那些有的已經猜出真相﹐有的還茫然不知的部下發令。不知是什麼原因﹐我的聲音沙啞而顫抖。但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在他們看見我們之前統統躲到了沙山的另一面﹐將馬推倒在地﹐ 人伏在旁邊﹐用手捂住馬口﹐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我和幾個伍長伏在山頂﹐死盯著那個本來我們要越過的沙丘…… 先是簇亮的矛尖映著落日的餘輝出現了﹐然後是留著發辮戴著皮盔的頭顱﹐皮裘裹住的身軀﹐戰馬……第一個匈奴人﹐接著是更多的。隊形不是那麼整齊﹐但是龐大凶悍。很快他們的隊伍就覆蓋了整個的沙丘……先鋒已經開始在我們眼前通過了﹐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沙土味﹐馬汗味和一種說不出來的膻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的部下﹐無論是老兵還是新丁臉色都有些蒼白﹐我看不見他們所有人﹐但是我還是能夠知道這一點。就象我看不見但我還是知道我的臉也是蒼白的一樣清楚。部下們可能在恨我為什麼不下令向回奔馳﹐而要在這裏等死。可是我知道﹐我們跑不過他們的﹐一旦開始跑﹐就會讓他們發覺﹐等到我們的馬跑不動的時候﹐就是我們的死期到了。他們每一個人帶了兩到三匹馬﹐他們可以在飛奔的時候﹐自由的在馬背上換來換去﹐這樣他們的馬不會因為長途追逐而很快耗盡力氣。這一點是我在那地獄一般的一夜中看到的最有用的一件事﹐希望今天這能夠救我和我的部下一命。只要那些匈奴人不對這沙山感興趣﹐我就會又一次撿回一條命﹐我在心中也是這樣默默的拚命的祈禱著…… 還好﹐他們畢竟還是冥靈未開的蠻夷﹐雖然凶悍﹐但是還不會象我們一樣在行軍時分為五軍﹐並且派出斥侯左右巡哨。要是那樣﹐在月亮還沒有升起的時候﹐我們的屍身就已經會被風沙掩埋了。他們象一條巨蟒﹐在我們面前遊過﹐在彎月升起的時候﹐我們看著最後一個匈奴人被沙丘遮住。足足有五萬人﹐正在向我軍的方向殺去。如果將軍們還不知道這些﹐那麼兩天以後﹐他們就會看到這些匈奴人的戰馬突然會從側面橫衝過來﹐在如月的彎刀砍下他們的頭顱之前﹐他們才會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我現在要做的就是來阻止這事的發生﹐還好﹐我還有時間去作它…… 在聽不到最後一絲馬蹄聲之後﹐我帶領著部下向著我軍先鋒的方向飛奔了過去﹐當然沒有忘記繞一個大圈子﹐躲過在我們前方匈奴人的耳目…… 天上的彎月發出一種淡黃色的光﹐不知是不是被沙塵染成的﹐照著一群極力奔馳的人馬﹐也就是我們。我的心還在狂跳﹐胸口還有一種被壓著的感覺﹐使我有點呼吸困難﹐我想現在的感覺也許和剛剛逃過獵犬利齒的兔子的感覺差不多。而且我們每個人都在擔心﹐前面的什麼地方﹐會突然射過來一排冷箭﹐將我們的希望截斷。畢竟我們還不知道那些沒有回來的斥侯是在和匈奴人突然遭遇時全軍覆沒的﹐還是象我們一樣在回馳報信的路上遇到了截殺。前一種我遇到過﹐後一種也肯定是發生過的﹐雖然我們每個人都還沒有見過﹐但每個人都堅信它的存在性……我們每個人都是在這種恐怖和不安中極力打馬飛奔…… 東方的天變成了暗藍色﹐我們在沙漠的寒風中狂奔了一夜﹐馬身上的汗水在拋灑著﹐人身上的汗水也都已經透出了鎧甲的縫隙﹐但我不想停下來﹐也不敢停下來﹐因為我覺得一停下來也許就回永遠的留在那個地方……終於可以看見遠處的營火和刁鬥上的燈籠﹐我知道我已經做到了一件其他人還沒有做到的事。 “什麼人﹐軍令﹖”有喝問聲傳來﹐是正在值哨的兄弟。 “前鋒右衛﹐隴西遊騎”﹐我立即回應道﹐不是鬧著玩的﹐大家都繃得象張緊的弓弦﹐一旦稍有差池﹐就會惹來萬弩齊發﹐那時好不容易回來反而死於自己人手裏﹐可就太不值了。 營門開了﹐我帶人直馳而入﹐“火急軍情﹗”一邊我對把營門的帶隊校尉大喊道﹐一邊急奔項大帳。平常無事在營內馳馬﹐重的可以立斬﹐可現在不同﹐所有人都要為我讓路﹐因為我帶來了十萬火急的軍情。馬蹄聲早已將先鋒主將驚醒﹐所以我跳下馬拚命邁動已經麻木的雙腿闖進大帳的時候﹐主將已經就坐在案後了。 “鏢下前鋒右衛斥侯長﹐在西方百裏之外發現匈奴蹤跡。”我躬身行過軍禮後報告著說。 “真的﹖”回問有著一種懷疑的口氣。 “千真萬確。有五萬人戰馬十萬﹐沒有輜重。最慢一天一夜後就可遇見我軍。”我很清楚主將有充分的理由懷疑我的報告﹐但是我和我的手下相信我們所看到的一切是真實可信的﹐雖然我自己也有點不太相信我會有這麼好的運氣。 我的任務是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將軍們的運籌帷幄了﹐我所能作的就是帶兄弟們回營帳休整﹐等待一場惡仗的到來﹐說真的﹐我現在已經站不住了。 我不知睡了多久﹐沒想到疲倦的力量竟可以讓人暫時忘掉恐怖﹐但當我被鼓聲驚醒的時候﹐大戰之前的恐怖讓我立即記起了我是誰﹐又身處何方﹐將要做什麼……我感覺到身體好象空的一樣﹐胸腹之間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兩臂不時的感到一陣陣無力。在每次廝殺之前都會有這種感覺﹐模模糊糊的還有一種不知這次還能不能活下來的想法﹐不是很清楚自己要想﹐只是突然的這種想法在腦際盤旋。 那鼓聲是在召集士兵們集合﹐將軍們已經制定出了他們的攻略﹐現在要我們去實現它了。我招呼起我的部下們。在這個時候﹐即使是普通人也會看出哪個是新丁﹐哪個是老兵。那些在沙場中搏殺過的老兵早已經在借著篝火貫甲束弓﹐新兵們卻要用腳去踢才能把他們弄醒﹐象我當年那樣…… 第三通鼓響過以後﹐隊伍已經整裝待發。前鋒右衛營象往常一樣﹐第一個衝出營門。去哪裏﹐我不知道﹐要怎樣打﹐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將軍﹐我所知道的只是跟著前方的軍旗行進﹐循著軍旗所指的方向衝擊﹐對著每一個在我面前的人影砍殺﹐直到戰鬥的結束﹐或著被殺死。一個兵士知道這些也就夠了。 不知走了多遠﹐終於停下來了。在一個大沙丘的背面。一萬五千人馬開始結陣﹐千人一隊組成一個方陣﹐面對東南排成三列。最利於騎兵衝殺的隊形﹐一旦開始衝擊﹐三列騎兵就會次第象巨浪一樣奔馳向死亡﹐敵人的或是自己的。士兵們被命令下馬吃飯﹐對每個人來說都也許是最後的一餐了。每個人都默默的坐在沙地上啃著隨身攜帶的乾糧﹐默默的等待那一刻的開始……只剩一絲絲的殘月快要落下了﹐天空是一片黝藍﹐只有幾顆寒星還在閃。風吹過沙地﹐卷起了一團團黃沙和軍旗上的飄帶﹐在沙丘上留下一道道水紋一樣的痕跡。聽不到別的聲音﹐只有那從天地創生以後沒有停過的風聲在響著﹐其他的一切好象還都在熟睡…… 隊前的軍旗立起來了﹐就要開始那個時刻了﹐象其他百夫長一樣﹐我揮手命令部下上馬﹐沒有發出聲音﹐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戰刀剛從皮鞘中抽出﹐就看見前方的軍旗在緩緩的向前方移動﹐三列方陣也開始緩緩前行了。漫過丘頂﹐在沙丘另一面的坡上又停下來了。我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坐下久經戰陣的戰馬好象也是一樣的感覺﹐雖然看上去還是紋絲不動﹐但我能夠清楚的感到﹐肌肉在跳動。也許遠處塵沙中來偷襲的匈奴人還沒有料到﹐他們已經闖進了一張無邊的大網﹐四面全都是箭簇和刀鋒。還是那樣靜…… 突然的﹐仿佛是天地突然爆裂了。第一列的五千鐵騎突然的﹐象流星一樣的衝了出去。沒有喊殺聲﹐只有悶響的馬蹄聲﹐初升的太陽剛好趕上照亮發出的第一輪弩箭﹐讓匈奴人在最後一刻才能夠覺察到這從天而降的殺機。空中閃亮的箭簇上一定被朝陽染上了血一樣的紅色。可我還不知能不能再看到今天的夕陽…… 第二列前的軍旗猛地向前一揮﹐我們舉起戰刀向前衝了出去。在衝下沙丘之前﹐我看見前面和四周的地方也開始升起煙塵﹐將還沒有完全升起的太陽遮住了﹐這是我在那一天中最後一次看見太陽。喊殺聲響起來了﹐在天地之間迴旋﹐聽不清在喊什麼﹐只是不間斷的“嗷……” 到最後﹐好象我什麼也聽不見了﹐只看見前方已經殺成一團的人們越來越近。近了﹐近了﹐我已經衝進了人群之中﹐我已經揮起戰刀﹐砍向人﹐砍向馬﹐砍向一切會動的東西。我不知道我砍到了什麼﹐只是感覺到揮出的刀影已經帶有一種暗淡的顏色。沒有躲避﹐也無法躲避﹐到處都有物體向你揮來﹐也許是刀﹐也許是矛﹐也許是飛濺的鮮血……我不停的揮刀﹐不停的向前衝﹐不知盡頭在哪裏﹐只是瘋狂的砍﹐瘋狂的任馬狂奔。 終於停住了﹐有人從旁邊跳過來﹐抱著我滾下了馬﹐我看不見敵人是什麼模樣﹐只是鼻端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皮革味﹐和發酵的奶味。在地上翻滾著﹐我終於掙扎著半跪了起來﹐反手將戰刀戳入了那人的胸腹間﹐將他釘在了沙地上。我看見血噴了出來了﹐那只拿著一柄闊刃匕首的右手也從我胸前落了下去。拔出刀﹐又向旁邊一匹馳過的戰馬砍去﹐戰馬倒下了﹐馬上的人被摔了出去﹐還沒有等他開始往起爬﹐就又被一匹馬踩了下去…… 漸漸的喊聲和撞擊聲小了下去。漸漸的就只有垂死的人和馬的哀鳴聲了。已經沒有還在站著的敵人了﹐我這才發現太陽已經落了下去﹐這麼快﹐也許它已經不忍再看這修羅場上的慘境﹐只好早早用夜幕將它掩蓋。 長桿挑著的一串串燈籠在一個沙丘上升起。那是告訴還活的人﹐戰鬥已經結束﹐還可動的人可以離開戰場向那裏集結了。同時也有幾隊步兵打著火把從那裏過來。他們的任務是給還有一口氣的敵軍補上一刀﹐或者和對付敵人的屍體一樣﹐將他們的首級割下﹐然後與我軍的傷者一起抬回…… 無論如何﹐我又多活了一天…… 疲憊已極的戰士們漸漸匯集到沙丘下﹐並且分別在各自的旗號下列隊﹐已經分不出哪裏是騎兵﹐哪裏是步兵了。有的只是一隊隊劫後餘生的人影﹐仿佛剛從地獄中爬出來的一樣。我的頭盔早已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鎧甲已經是七零八落﹐奇跡的是身上只有幾道刀口﹐血已經開始凝固﹐隨著走動使我感到一陣陣的抽痛。我這才發現手中提著的是一把匈奴人的彎刀﹐刀刃早已經變成了鋸齒狀﹐不知是什麼時候揀起的它﹐反正無所謂了﹐我將它拋下了沙地﹐它將和它的主人一樣﹐不久以後被漫漫黃沙掩埋。前鋒右營象往常一樣第一個發起進攻﹐也和往常一樣最後一個回軍。只是已經有將近一半的同袍要留在這個地方了…… “勝利的感覺是不屬於我們的﹐一個普通兵士在大戰後感到只是更加的恐怖。”在給我處理傷口的時候﹐那個曾經救回我一命的周先生對我說道。我在雁門養傷時﹐他常常與我聊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感到他不是個普通人﹐但又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到這個地方作一個普通的軍醫。他的醫術十分高明﹐救回了不少的人﹐為此營中的兄弟十分尊敬他。而且他懂得很多東西﹐經常能夠說出我能感到卻無法用恰當的語句說出的東西。就象現在一樣﹐他一語道出了我的心情﹐但我還是接了一句﹐“為什麼﹖” “因為﹐對於士兵來說﹐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而戰﹐只是遵從命令。當在戰場上的忘命的拼殺只是為了自己的生存﹐那時感到恐怖的人﹐現在大多已經永不會有任何感覺了。活下來的無論他們是由於什麼原因從軍的﹐大戰之後﹐要慶幸也只是為了自己能夠活下來。但是在看過那些場面後﹐只會想到下一戰還能不能幸免﹐並且在下一戰之前的每一天都會有這樣的想法。真正有勝利的感覺的只是那些下命令人……”他說道。 我好象有些懂了。“是啊﹐我現在正在這樣想。”我答道﹕“不知下一場惡仗是什麼時候。” “可能要等很長時間了……唉﹐不能再說了﹐要犯忌了。 ”他的話讓我有一些摸不著頭腦﹐但是一聽可能會犯忌就不敢再追問下去了。身處前線﹐也要小心說話﹐要不擾亂軍心的罪名是可以殺頭的。 “好了﹐兄弟還算走運﹐再有十天半月就可痊愈。”周先生給我換完傷藥對我說﹐ “橫豎今夜你不會有事﹐不如來我這裏暢談一番﹐何如﹖” “沒有軍令﹐一定前來造訪。”我雖然不知他何以判斷我今夜會無事﹐事實上我還不知今天上邊會有什麼任務派給我﹐但還是不知怎的相信他的判斷。 這已經是大戰後的第三天了﹐戰場已經打掃的差不多了。是役全殲匈奴騎兵五萬五千人﹐斬首四萬餘眾﹐生俘萬餘人。回報帝闕報功獻俘的隊伍已經整裝待發了。也許太史令會寫下主將的名字和他的赫赫戰功﹐但我們在這裏的人都清楚﹐在那沙漠腹地躺著的屍體有遠比四萬多的多。我的百人隊只剩下二十來人﹐也不知何時會有新兵來補充﹐那些死去的部下﹐有的我還叫不上名字﹐現在給我的感覺﹐好象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也許是沙場的寒風已經吹硬了我的心。自出雁門以來大軍在此地已經安營多日了﹐大戰過後﹐還沒有要有下一步行動的樣子﹐偵騎只是在四周警戒﹐沒有遠出探尋。可能是在等增援吧﹐我一個小小的百夫長怎會知道大將軍們的想法﹐只是能活著就比什麼都好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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