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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
| 作者﹕蟲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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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已經消失了整整十年。 倖存的地球人在這十年中不斷地在星球間流浪﹐為了生存﹐也為了找尋──找尋那傳說中的地球的傑作──阿波羅號。傳說那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的航空母艦。地球人希望找到阿波羅號﹐載著他們去往新的星球開始新的生活。 在一顆不屬於自己的星球上﹐只有飢餓､貧困､悲傷和仇視。 但﹐也許在過去﹐也許在未來﹔也許在這個時空﹐也許在另個時空﹔也許在小孩子的童話故事書中﹐也許在大人們深埋的心裏﹐故事──關於愛､勇氣和希望一直在流傳著。 蟲蟲﹕他們說我漠視現實﹐可那時我連眼都不敢眨﹐就是為了要看清現實。 “你真的不去﹖”羊從石頭上跳下來﹐目光灼灼地盯著水泡。 水泡低著頭﹐不敢直視羊的雙眼﹐“我……”他嚥了口唾沫﹐艱難地拒絕道﹕“蟲蟲在家等我。” “那個白癡﹖”羊臉帶厭惡地哼到﹐“讓她等著好了。”他不喜歡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孩子﹐明明年紀幼小﹐身上卻處處帶著一股看透世情的疏離﹔明明像個弱智﹐一雙清澈的眼睛有時卻閃著驚人的慧黠。 水泡猛地抬起頭﹐臉漲得通紅地對羊嚷嚷﹕“她不是﹐她不是白癡。她只是有點自閉﹐她被過去嚇壞了。”他掉過頭﹐望著遙遠的地平線﹐眼裏不爭氣地湧上了淚水﹐“我們都被嚇壞了。” 兩人突然沉默了下來。 羊用腳踢開地上一個被丟棄的汽水罐子﹐有些刺耳的聲音響在風裏﹐傳到好遠好遠的地方﹐仿佛一片荒涼。所有的一切都顯得那麼的無奈﹐微微的蕭索感飄蕩在空氣中﹐美得淒涼。 “那好吧。”羊把雙手揣進衣兜﹐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風中飄來他的聲音﹐“說到底﹐你只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而已。” 水泡因他的這句話而瑟縮了一下﹐望著羊漸漸遠去的背影﹐水泡跌坐在石頭上。 真的﹐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這麼小心謹慎﹐膽小怕事了﹖是在地球爆炸的那天被嚇怕的﹖還是帶著蟲蟲來到天馬星後餓怕的﹖或者他根本就是天生的膽小﹖ 十年前他的尖銳､不滿､叛逆﹐在現實中漸漸被磨平﹐而在那同時﹐他越是老練﹐越是世故﹐也就越是不浪漫的。 在成人的世界裏是容不下浪漫和風花雪月的。 孩子的世界最是單純﹐只有黑與白兩種色彩。大人們通常會對孩子的童言童語莞爾一笑﹐因為那樣的天真和童稚實在不適合在現實世界中生存。人人都這麼想﹐人人也都這麼做﹐於是﹐簡單變成了複雜﹐黑白變成了彩色。 當他被迫結束孩子的世界﹐提前進入成人的世界﹐當他介於孩子與成人世界的交接點時﹐他是那樣地憎恨這個世界﹐那樣地憎恨自己的命運。 世上從來沒有公平的生活﹐也從來沒有公平的生命。 但是﹐他和羊不一樣﹐他不像羊那樣了無牽掛。責任﹐他的身上有責任。 蟲蟲﹕希望播種了下去﹐卻不見收獲。生活像個旋轉的陀螺﹐忙得連呼吸都顧不上﹐人就這樣消沉了。 水泡想起了那一天。父母把逃生的機會讓給了他和蟲蟲。蟲蟲那時才三歲。母親把蟲蟲交到他的手上﹐要他好好保護她。飛船越行越遠﹐地球在身後綻開成一朵美麗的花。他緊緊地摟著蟲蟲﹐不讓她看見他的淚水。蟲蟲驚恐地瞪著那一切﹐把雙手交給他﹐也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了他。只是從此﹐蟲蟲不再說一句話。 但是水泡知道﹐在她那安靜的外表下﹐蟄伏著一個不安的靈魂。 水泡這樣坐著發呆﹐直到喇叭刺耳的聲音傳來﹐例行的防空演習半小時後開始。 水泡飛快地往家跑﹐想到身上沒有一分錢﹐而家裏沒有一點食物了。蟲蟲是個安靜的小傢伙﹐但那不表示就能讓她挨餓﹐他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水泡記得窗臺上的花盆中有個十元的硬幣。 那個花盆破破的﹐是蟲蟲在家門口撿的。她種了一顆草籽進去﹐每天細心的澆水､松土﹐但草籽一直沒有發芽。蟲蟲在靜靜地等待。 水泡不忍心打碎她的美夢﹐就讓她活在自己的童話世界中吧﹗至少那樣的生活讓她幸福。 有等待就有希望﹐有希望的等待是幸福的。 到了家門口﹐水泡驚恐地發現家門大開﹐蟲蟲不見了。他慌亂地在城中亂竄﹐逢人就問看見蟲蟲沒有。但人們都忙著往家裏趕﹐沒有人理會他。 “還有最後十分鐘﹐請關掉電燈。”廣播喋喋不休的警告聲﹐令人煩躁地飄在小城上空。 街上的人潮已散了﹐深深沉沉的夜感覺上有些清冷。 就在水泡快要絕望時﹐卻發現蟲蟲獨自在街頭守著賣藝的老人﹐聽著如泣如訴的琴聲出神。手裏緊緊抱著那個破花盆。 有種被世界遺棄的懮傷。 “快回家吧﹐演習又開始了。”水泡一邊衝著老人大喊﹐一邊抱著蟲蟲往家跑。 所有昏暗的燈都在最後10秒鐘內熄滅了。黑暗籠罩著死一般的小城。 沉寂中﹐水泡聽到蟲蟲的肚子咕咕叫。 天馬行空的最高長官北星通過廣播發表聲明﹕這次全城宵禁﹐大家配合得很好。多謝合作﹗ 宵禁結束﹐一盞盞的燈亮了起來。人們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又成了那個燈紅酒綠的城市。 水泡籲出一口氣﹐準備拿了錢去買食物﹐當他的手伸向蟲蟲的花盆時﹐卻猛然發現﹐那枚硬幣在奔跑時遺失了。 這一夜﹐水泡和蟲蟲餓了肚子。 蟲蟲﹕我並不歧視黑人﹐他們和我們一樣﹐迷失在外星世界裏漫無出路。 一大早﹐超弦給水泡送來一封信﹐是羊留的。超弦是個黑人﹐他臨走時說﹕“我知道你們不喜歡黑人。” 羊和十二武士出發去尋找阿波羅號。他在筋鬥雲的小酒館裏酒保的位置由水泡頂替了。 酒館的生意很好。 有個叫老沙的天天都來。他是水泡唯一的天馬星朋友。 水泡覺得老沙是個矛盾的人。 老沙是內斂的﹐深沉的﹐即使他真的有什麼反應﹐他也會將它深藏在心裏而不讓人看見。偶爾﹐他會不經意的對你溫柔﹐對你很好﹐細心照顧﹐可是若不是細心的人誰也看不出那份用心。 或許他才是那個真正害怕拒絕的人。這樣的人也是水泡所無法理解的。 水泡用這天的工錢買了新鮮的麵包往家趕。在拐角的街巷裏﹐他被三個當地人圍住了。為首的人他認識﹐叫多事。 “你們……想乾什麼﹖”水泡驚恐地問。 “地球佬﹐放聰明點。把手上的食物交出來。”多事懶洋洋地說到。 水泡撒腿就跑﹐但三個人很快追上了他﹐不但搶走了他的麵包﹐還打了他一頓。 臨走時﹐多事吐了一口唾沫在水泡的臉上﹐“你們這些地球人像蝗蟲一樣。” 水泡理解他的心情。像難民一樣湧入的地球人分吃了他們的食物﹐搶佔了他們工作的機會。天馬行空的資源越來越少。街上不斷有遊行的人群﹐“地球人滾蛋”的標語到處都是。 望著蟲蟲疑惑的眼神﹐水泡慌稱自己摔了一跤。但蟲蟲臉上了然的表情讓他覺得狼狽。 有時候﹐蟲蟲細致的感情讓水泡覺得心疼。她似乎不明白活得太敏感其實是辛苦不堪的。 而水泡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態﹐用頹廢來形容它似乎都稍嫌奢侈。 半夜﹐被餓醒的水泡不停地舀著涼水喝。 蟲蟲﹕熱帶空氣乘風而來﹐不知不覺間它改變了味道。 羊已經走了很久﹐杳無音信。 阿波羅號也許真的只是個傳說。 水泡喜歡上酒館裏一個叫燕七的女孩子﹐因為他覺得她和他是同類。同樣被這個世界所懷疑﹐同樣感覺到自己在這裏的存在不被需要。水泡想娶燕七。 水泡告訴蟲蟲這個決定時﹐蟲蟲沒有半點反應﹐只是抱著她的破花盆坐在門檻上﹐望著天空發呆﹐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從失落的星辰轉運來了十二具屍體﹐他們的身份識別卡證明是天馬行空的居民。 水泡被警備隊的人帶到醫院。 他打開標號七的塑膠袋﹐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羊。羊的嘴角還是那樣自信的咧著﹐臉上帶著種超脫塵世的微笑。 水泡木然地在紅磚道上漫步。人群自身邊掠過﹐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在看一幕年代久遠的默劇﹐有份淒美﹐有份蒼涼。 水泡回到家中﹐才驚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他掏出自己所有的錢──那是打算要娶燕七的──準備厚葬羊。 又在那個拐角的街巷裏﹐多事他們搶了水泡的錢。水泡急紅了眼﹐衝上去一邊罵一邊對著他們猛打。水跑告訴他們別把地球人當孬種﹐地球文明比他們發達上萬倍。三個人被水泡瘋狂的樣子嚇得落荒而逃。 燕七知道水泡用光了那些錢﹐立刻和他分了手。 水泡在酒館上班時﹐燕七公開地和酒客打情罵俏。水泡只當沒看見。 後來有傳聞說筋鬥雲和燕七戀愛了。 水泡不信﹐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知道筋鬥雲很愛自己的妻子。 筋鬥雲的風流和好玩其實都只有一個目的﹐他總是刻意或不經意地刺激他的妻子﹐這樣她就有一段時間會盯著他﹐陪著他﹐這才是他的本意。 水泡並不覺得有背叛的感覺﹐他知道筋鬥雲不和自己妻子以外的女人認真。 蟲蟲﹕這是我第一次相信奇跡。地球人如果能開始新的生活﹐也將是個奇跡。 水泡知道自己不一樣了。 以前的他處在成人的世界無從適所﹐需要不斷的定位﹐只有隨時知道自己所處的環境和角度﹐他才能適時的做出反應。 但現在﹐他似乎已無需擔心那些問題了。水泡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他的心裏酸甜交織﹐他找不到字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不工作的時候﹐水泡就和蟲蟲待在簡陋的屋裏。水泡有本很破舊的書﹐是關於地球文明史的。水泡第一次沉淀下來仔細地讀它。 有消息傳來﹐說是十三武士唯一的倖存者諸葛恆找到了阿波羅號。 水泡有些不信。臺風要來了﹐水泡提前整修屋頂。 蟲蟲突然興奮了起來﹐抱著她的破花盆在屋子裏來來回回不停地走動著。 一陣電閃雷鳴﹐水泡透過破舊不堪的木門﹐看見燕七正無助地立在風雨中。 蟲蟲半夜被輕微的喘息聲驚醒﹐她睜開眼睛﹐看見水泡正在親吻燕七。 那一天終於來了。 水泡緊緊地牽著蟲蟲﹐蟲蟲還抱著那個破破的花盆。燕七抱著羊的骨灰罐站在水泡的身邊。他們仰首望著天空。 它從遙遠的天邊來。那麼的宏偉﹐那麼的壯觀。它要帶著流浪的地球人﹐奔赴新的星球。 它﹐就是阿波羅號。 “真美﹗”蟲蟲突然贊嘆道。 水泡嚇了一跳﹐這是蟲蟲十多年來第一次說話。水泡驚喜地望著她﹐卻看見那個破花盆裏的土松動了﹐一棵青草﹐冒了芽出來。水泡再看看燕七﹐後者正深情地望著他。 水泡看看身後﹐M80﹐小周﹐雪溪﹐QUAKE3……他們都是一臉激動。 水泡一手牽著蟲蟲﹐一手牽著燕七﹐望著緩緩駛近的阿波羅號﹐突然覺得內心充滿了希望。 遙遠的聲音從天際傳來﹐大概是星球的呼喚吧﹖這又是什麼地方﹖哦﹐天馬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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