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文藝小說集 -->綠地──大明湖中動物的傳說

　　那時﹐我還不記事﹐模糊記得大肚子領導說﹐要遷出這塊寶地﹐永遠地離開。我不願走。這裏有清清水灣﹐細細密密的蘆葦叢﹐軟軟綿綿的泥土﹐還有那低飛的美味──昆蟻。

　　我的教導師父是一個光棍。按幾千年後一種叫人的動物的說法是﹐缺乏配偶。他半生都在流浪中度過﹐在艱難與困苦的間隙中跳轉呼吸。長期不穩定的獨身生涯還給他兩件禮物﹐一是長長的靈活的舌頭﹐真是絕活﹗看他捕食是莫大的享受。他蹲在水邊的草叢裏﹐一動不動﹐一隻碩肥的昆蟻哼著不三不四的小調隨意飛過﹐這時﹐師父的眼也不睜﹐長舌如閃電般的一卷﹐舌尖一舔﹐別人還沒有看清是怎麼回事﹐師父已在享受美味了。他有一隻挑食的胃﹐別的夥伴們什麼都肯吃﹐青甲蟲﹑飛虎蠅﹑昆蟻﹑蚊蚋﹐甚至小魚小蝦。師父不﹐師父只吃昆蟻﹐他說﹐就是餓死﹐也不會去吃別的東西。

　　我的朋友好羨慕我有一個好師父。因為對我們來說﹐生存就是捕食和挖洞﹐有一個好師父﹐好比有了救命草。

　　據說﹐我們已在這塊水域裏生息繁衍了三百多年了﹐那麼﹐我們為什麼要離開呢﹖記得我曾問師父﹐他怎麼回答的﹐已不記得了。大約﹐他也只是歎氣吧。

　　在我們將要離開的時候﹐大家又一次回首生它養它的家鄉﹐幽幽水草﹑青青小蟲﹑暖暖泥洞……故水難離呵﹗這時﹐不知是誰﹐鼓動腮幫的鳴囊﹐唱起了“其實不想走﹐其實我想留……”我們還是走了。

　　聽說﹐人有拼命減肥的﹐嘻嘻﹐真是有趣﹐我生來就苗條的無以復加。鄰窩的響尾哥時常癡癡地望著我﹐口水從二叉樹似的舌頭上滴下去﹐連成一片﹐在陽光下﹐就象一串晶瑩的珍珠﹐每當這時﹐我總是低眉給他一個巧笑嫣然﹐他呢﹐自然如張生見鶯鶯﹐“怎地她臨去秋波一轉﹐我的魂兒飛上九霄雲天﹖”

　　響尾哥的那種神態﹐時常被五步兄弟所笑。響尾哥告訴他們﹐看美麗的風景是一種享受﹐不是無禮﹐不是下流。美本來就是可欣賞的﹐關鍵在於心裏怎麼想﹐寶玉如果不是“昵而敬之”﹐那麼多情種便成種牛了。

　　我們的首長也很愛護漂亮嫵媚的姐妹﹐曾在集訓時說﹐記住﹐這個地區我們有兩個禁區不能去﹐那是危險地帶。不過不是蘇童的《城北地帶》。這兩個地區﹐一是我們的墓所﹐二是一個湖邊﹐那是我族的荒原﹑沙漠﹑百慕大﹑撒哈拉。去了便身受三刀六洞之災﹐難躲肝腸寸斷之苦。

　　在我們受啟蒙教育時﹐飽讀詩書的年輕女士﹐赤練小姐告誡我們﹐銘記三七。三寸是你生命樞紐﹐七寸是你們的精神戰略要地。攻七寸的是你的羨慕者和愛慕者﹐攻三寸的是你的敵人和異族。

　　不論任何一種族﹐漂亮﹑美麗都是一種財富。我的窩前﹐每天清晨﹐總有好多的螞蚱和果果草﹐都是我最愛吃的。當然﹐別有用心的族內兄弟﹐還在他們親愛的姐妹洞前放一些叫人臉紅的紙條。

　　每當我舒適安逸的時候﹐就想到了首長說的那兩個禁區。

　　災難﹗名苻其實的災難﹗我們在前進的路上遇到風霜雨電﹑冰雹﹑野火﹐我們流離失所﹑東藏西躲﹑饑寒交迫﹐幾日下來﹐大家惶惶如喪家犬。心中的怨言和怒火在雨中生成﹐開花。在一個夜裏﹐我們發動了所有的兄弟﹐要向大肚子領導討個公道﹐要個說法﹗為什麼要我們遠離故水﹖為什麼要我們忍饑挨餓﹖我們究竟要到哪裏去﹖我們為什麼要去那裏﹖在我們約定起事的前半個小﹐大肚子領導把大家如集在一起﹐我們不知乾什麼﹐以為事情敗露了﹐都有些不安。大肚子領導滿臉內疚的說﹐今天﹐我們碰到了這樣困難的事情﹐我感到對不起大家﹐但為了民族大義﹐我要告訴大家事情的真相﹗為了佔領被敵人侵佔的邊界地區﹐元首讓我們從大局出發﹐接受一次重大的考驗﹗為了民族﹐為了我們整體的利益﹐我們應該奮發圖強﹐戰勝一切一切艱苦困苦﹗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與天鬥爭﹐與地鬥爭﹐其樂無窮。現在我們遇到的是有一些困難﹐這是壞事還是好事﹖我看是好事﹐這是一個考驗我們的機會﹐是英雄還是狗熊﹐咱們困難前面見﹗大肚子領導蹦了三尺高﹐落下來後開始唱﹕誰是我們的英雄﹖誰是我們的狗熊﹖怕什麼困難﹐有什麼險阻﹖英雄面前無高山﹐只要肯登攀﹗拿起一把劍﹐敵人困難攔腰斬﹗盾你搗什麼鬼﹖作什麼亂﹗殺﹗

　　大肚子領導拿來一面旗﹐高高舉著﹐我們跟在後面﹐餓著肚子﹐用凍得發抖且因不斷減員而越來越小的聲音唱著行進歌﹐向夜雨中那個不知名的地區前進﹗“曙光就在前頭﹐勝利向我們招手……殺﹗”

　　我要去看看禁區﹐哪怕過把癮就死﹐玩就是心跳嘛。

　　我可把我的夥伴﹑姐妹們嚇壞了﹗他們和她們﹐向我講述聽來的古老傳說﹐描繪令人汗發直豎的場景﹐我暫時打消或隱瞞了我的打算。

　　我去找赤練JJ﹐她最知識豐富﹐其失蹤的父親是我們的文史專家﹐說來也怪﹐她祖上有許多的蹤的例子﹐以致於她對於父親從小就沒有一個具體形象的概念。

　　聽了我的話﹐赤練JJ嚴肅地看著我﹐我有心虛﹐害怕他告訴首長。她說﹐你真的有興趣嗎﹖我連連點頭﹐我對平淡鬱悶的生活厭煩透頂﹐我需要冒點小險﹐尋點刺激。她認真地看我﹐然後說﹐晚上到我洞裏來﹐記住﹐就你一個﹐只能一個。說完﹐遊動嬌柔的身體﹐走了。

　　我興奮著﹐盼著天黑。那兩個禁區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湖倒還罷了﹐怎麼墓地也是禁區呢﹖聽說﹐人對墓地是比較嚴肅和敬重的﹐每到固定的日子﹐都要備酒食﹐去祭祖宗﹐怎麼到我們這成禁區了呢﹖

　　天一擦黑﹐我就溜出去﹐避開響尾哥﹐來到赤練姐的洞裏﹐她待客很熱情﹐給我一隻螞蚱﹐我很感激﹐但我確實吃過了﹐不餓﹐另外也比較激動﹐不想吃。就談起了禁區﹐她顧左右而言他﹐說響尾哥對你不錯啊﹐你怎麼不嫁呢﹖我有點氣﹐都不想理她了啦﹗她不在意﹐出門看看沒有什麼﹐就回來對我說﹐要了解禁區﹐就先要了解我們的民族﹐蛇是一個傳統的名字﹐但有屈辱的含義﹐是延續了人的說法。在家之外﹐是蟲﹐在家內﹐是匕﹐剌人之尖刀也﹗人視我們為不祥之物﹐不管是我們勇敢的兄弟還是我們美麗的姐妹。赤練姐說﹐我們正確的名字應該是虹﹗雖是蟲﹐但立起來﹐也是頂天立地的。同時﹐形狀也相近﹐對不對﹖

　　我們在途中經歷了冰雹﹑風雪﹑天地冥暗﹑地震﹑風沙撲壓﹑蝗蟲遮日﹑生月入境﹑龍捲風﹑痢疾﹑傷寒等等大災大難後﹐十分中去了六分﹐剩下的都是身強力壯﹐福大命大之輩。大肚子領導說﹐關於減員﹐是壞事﹐也是好事﹐要一分為二地看。

　　我們的民族歌手三球﹐在開始行軍時還唱幾句﹐經歷了生與死的劫難過﹐臉色蒼白勝雪﹐口吶不能言。

　　到達那個湖邊後﹐大家都驚嘆﹐湖面煙波浩渺﹐水清石淺﹐波去無痕﹐草豐糧茂﹐端地是一處好所在﹗三球也忘卻了苦難﹐高唱﹕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白雲下面螞蚱跳﹐但風光能迷醉﹐高唱贊歌獻領導……大肚子領導呵呵地笑。

　　三球是肚子大﹑﹐整個身體象個球﹐再加上他唱起歌時兩個鳴囊鼓得又高又圓﹐就象兩個球﹐所以﹐大家叫他三球。據說﹐他的外號最早是師父起的。

　　要說師父起名﹐還真叫絕﹐比如我吧﹐起個名字就叫夥伴們羨慕﹐雄食﹗孔武有力﹐獨佔一方﹐食﹐蛙以食為到天﹐怎麼樣﹖雄食﹐這名字我喜歡。我的夥伴如粗狀但笨拙的短舌﹐機智但弱小的三腿﹐恨不能用昆蟻和螞蚱來和我換換名字。

　　我們在大肚子領導的指揮下﹐要定居在這兒了﹐他說﹐哪兒是家﹖以後這兒就是家了﹐哪裏泥水不養蛙﹖我們要在物寶天華﹐蛙傑地靈的地方和好好生活﹐佔領這個戰備要地。

　　對於他的話﹐大家不放在心上﹐誰去管那些呢﹖我們忙著挑選宅基地呢﹗我們生活在快樂中﹐不知危險已逼近。

　　赤練小姐的話正如她五彩斑闌的身體一樣﹐經我開啟一扇智慧的門。這是一個不同的世界﹐是沉穩﹑認真﹑多彩的﹐我奇怪我以前怎麼那麼麻木﹐怎麼會和這樣一個豐富的世界的如同陌路呢﹖

　　老師﹐禁地……我不敢直接問她為什麼不能去﹐那兒究竟有什麼﹐赤練小姐站起身來﹐徘徊許久﹐對我說﹐歷史﹐總歸是歷史﹐也總是要有人了解自己的歷史﹐我們的民族的歷史除了我和首長外﹐族民很少知道的。這是一種禁忌﹑愚昧的禁忌。說到這兒﹐她到門外又看了一次﹐說﹐你想你去禁地﹖我點點頭。心跳忽然加劇了。現在就去﹐今晚是一個最好的日子。一年只有一次。她說。

　　在路上﹐圓月照亮我們的軀體﹐蟲鳴啾啾﹐夜景很妙﹐赤練小姐說﹐我真不該帶你來呀﹐也許會有危險的。我說我不怕﹐不怕可能是真的﹐因為我還未經歷過令人害怕的事。

　　月光如水﹐淡淡幾許﹐景物依稀可辨﹐風很弱﹐幾乎感覺不到。草叢裏現著許多白色的墓碑。我和赤練姐靜靜地立在碑前﹐“蛇歷3025年﹐花腳五步蛇戰死湖邊”﹑“蛇歷3025年﹐環蛇水蛇殉難於湖邊”﹑“蛇歷3025金﹑銀蛇兄弟死於湖邊一役”“蛇歷3025年大王蛇英勇犧牲於湖邊”﹐此外﹐還有一排排無盡的無名戰士紀念碑……

　　長石立於墓前﹐記載了千年前的悲壯歷史﹐是戰爭嗎﹖是和誰發生的﹖我不得而知。我震驚於今日的發現﹐我從混沌中醒來。往日的我有多麼愚昧啊﹗一味地沉溺於遊樂中﹐虛擲了光陰。赤練姐默默無語﹐過了良久﹐她道﹕這就是民族的歷史﹐民族的禁地﹖為什麼要閉塞我們族民的耳目﹐自絕於歷史呢﹖千年前的戰爭是怎麼的呢﹖我難以想象。

　　我們的民族歌手三球﹐曾經被一名叫曹元朗的著名詩人﹐在其代表作中稱為“泥裏的夜鶯”﹐為此﹐元首還親自頒發一面錦旗﹐用金錢繡上以上贊語﹐以勉其志。三球著實風光了一陣。

　　有一天﹐三球來找我﹐說他要去聽兩個詩人的談話﹐一整天不能乾別的﹐所以要借我七只昆蟻﹐三只螞蚱﹐充作午餐兼待客之物。誰知﹐這竟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自此一去﹐遂成永別。

　　出動全體人民尋找的最後在天﹐在北邊的一個小島上發現了三球留下的絕筆﹐“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這就是他記錄的詩人談話嗎﹖

　　在遺墨的東角一隅﹐發現三球的一隻腳掌﹐血肉模糊﹐看了讓人膽戰心驚﹐我們面面相覷﹐不發一言。

　　我們明白了為什麼說這是一個戰略要地。在此事前﹐我們把這塊地看作是天堂﹐一夕之間﹐它又成了地獄。

　　運遺物的途中﹐有幾位兄弟體力不支﹐慘遭滅頂之災﹐細觀面像﹐似營養不良﹐一問之下﹐竟是食物不夠吃﹗

　　短舌﹑三腿告訴我﹐不知為什麼﹐近來昆蟻﹑螞蚱﹑三薄蟲都越來越不好捉了﹐好象它們總在躲著我們似的﹐在吃和被吃的問題﹐不與我們配合。你老兄有個好師父﹐善捕善捉﹐自然體會不到兄弟們的苦處。

　　最近﹐我雖察覺捕食稍有不如意外﹐並未放在心上﹐以為天之將涼﹐氣候使然也﹐但現在才九月﹐不該有此天象。

　　說話間﹐我們看到翠草叢中白光一閃而逝﹐齊聲驚呼﹐跳起來放眼四望﹐煞是奇怪﹐不知為何物。

　　我和赤練姐心情很不平靜﹐如吃禁果。

　　回到她的洞裏﹐我們誰也沒說話﹐夜是極靜的﹐月光照亮了洞口﹐猶如雪地。我們在想那個禁地﹐我在想我的祖先﹐他們是怎樣浴血奮戰的呢﹖

　　赤練姐輕輕喚了我一聲﹐然後把門關了﹐示意我跟著她往洞的深處去。快到盡頭時﹐她把一塊石頭拿開﹐呵﹗柳暗花明又一洞﹗

　　我們到了極深的地下﹐赤練小姐點燃一盞燈﹐我看到了我們民族的全部歷史。翻開一卷﹐記載如下﹕

　　蛇歷3025年﹐我們族安樂的生活被入侵的殖民主義者打破了﹐他們跳躍力極強﹐叫聲賊大。他們侵佔我們的領土﹐掠奪我們的食物資源﹐據蛇族民生部不完全統計﹐當年的螞蚱總捕捉量與去年同期相比﹐下降了35個百分點﹐三蒲蟲下降了65％﹐佔全部族民捕捉總值的一半以上﹐正是由於這幫外來的萬惡的侵略者﹐導致了一場饑荒的發生。

　　我們的族民饑不擇食﹐一改過去謹慎的胃口﹐放開膽子﹐勇於實踐﹐思想開放﹐年輕的花腳五步蛇發明了吃老鼠﹐一時傳為美談。銀環蛇兄弟一日在湖心亭生吞了一隻入侵者﹐成為我們的民族英雄﹐他回來時﹐肚子鼓鼓的﹐據他說﹐剛吃下去的時候﹐那個侵略者只是極響地叫﹗他一星期沒再吃東西﹐還是神採奕奕的﹐由此一事﹐激發了對敵自衛求生反擊戰。我們的口號便是還我水草﹑還我螞蚱﹑還我三蒲蟲﹗這是我們的“三還主義”﹗在這種群情激昂的情況下﹐為了申張正義﹐順應民心﹐我們制定了詳細的作戰計劃……

　　三球是我們蛙族的第一位死難者。領導說﹐我們要授予三球同志為民族歌星﹑民族衛士﹐追認為烈士﹑五好蛙民﹐追認為德藝雙馨有突出貢獻的文藝工作者……獎勵精裝墓碑一個﹐以資勉勵。

　　三球真是幸運﹐他死了﹐我們開了追悼會﹐接下來的莫名其妙死難的兄弟﹐可就沒這麼幸運了。

　　捕捉中﹐有的失蹤了﹔休息時﹐有的不見了﹐地上時時發現血跡﹐叢中隨時看到殘骸﹐不到一個月﹐就有幾十位兄弟遭了敵手。

　　剩下的二百多位被領導召集到一起說﹐現在形勢緊迫﹐敵人已明顯對我們不宣而戰﹐並卑鄙地採取了偷襲的方法﹐殺害了我的人民﹐怎麼辦﹖我們是反抗呢還是投降﹖反抗是英雄﹐投降是狗熊﹐一種雄與一種熊﹐有什麼差別呢﹖我看不大﹐反抗是要流血地﹐但不反抗不也要流血嗎﹖同志們﹐怎麼辦呢﹖眾人拾柴火燄高﹐這……這時我師父跳上臺來﹐打斷了他的話﹐說﹐大家好﹐我有一個主意﹐攻擊我們的是蛇族﹐據我的線民報告﹐蛇族還有別的敵人﹐俗話說﹐敵人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敵人﹐敵人和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現在﹐鼠族也遭到了蛇族猖狂進攻﹐所以﹐鼠族是我們的朋友﹔因為鼠族的原因﹐貓族也和蛇族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那麼﹐貓族也是我們的朋友﹐我們要建立一個廣泛的統一戰線﹐秀有必要﹐只要我們精態合作﹐萬眾一心﹐那麼一定會將蛇族逐出我們的領域﹗一席話暖人心﹐我們雄心萬丈﹐開始行動……

　　幸福啊﹗我們的計劃奏效了﹗自蛇歷3025年九月初十到二十三﹐我閃神不知鬼不覺地消滅了幾十個敵人﹐按此速度﹐不到十二月﹐便能把這幫殖民者徹底消滅﹗

　　我過於樂觀的估計了形勢﹐結果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在實施計劃後的第二天﹐即九月二十五日晚﹐在首長的鼓勵下﹐我們高唱凱歌﹐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酒酣耳熱之際﹐大家七嘴八舌的胡言亂語起來﹐有說過去那麼多年光吃小蟲子﹑小螞蚱﹐太也沒出息﹐有的出狂言“何時縛住蒼龍”﹐有的高唱﹕“山悠悠﹐水悠悠﹐蛇族人民第一流﹐上天能撥星逆轉﹐下河可使水倒流﹐俏身一立天地間﹐雄姿英發鬼神愁──”

　　正自熱鬧之際﹐殺千刀的青蛙鋪天蓋地的向我們偷襲﹐青皮東西從地上跳起﹐專用粘乎乎的臟舌頭舔我們的眼睛﹐那青皮東西肯定不刷牙﹐臭哄哄的﹐弄的我們張不開嘴﹐睜不開眼﹐加上凶猛的野獸貓的爪子和舌頭﹐我們的兄弟有的身首異處﹐有的遍體鱗傷﹐可憐花腳五步蛇被上千只老鼠咬得屍骨不存﹐僅剩半個腦袋﹐還是因為掉在泥裏弄臟了﹐一隻愛乾淨的老鼠不肯吃﹐才倖存下來的。銀環兄弟死得太慘﹐讓血戰後個個帶傷的我們永遠記住了這個恥辱﹐記住了這個湖邊上讓我們心有餘悸的日子。

　　所有的﹐所有的一切﹐決不會忘記﹗

　　在聯合了貓鼠同盟對敵大戰告捷後﹐統一戰線內部產生了矛盾。原因出在慶功會上﹐一隻貓酒醉之時﹐連吞食了兩只小鼠﹐要是趁大家不注意也行﹐誰知那貓偏有個毛病﹐不吃老鼠尾巴﹐說是看了報紙﹐吃了長癌﹐這不﹐出了漏子不是﹗

　　鼠們一下子從功成名就中清醒過來﹐吱吱兩聲排開了陣式﹐貓們也不含糊﹐東風吹﹐戰雷擂﹐當今世界誰怕誰﹗

　　師父說話了﹕你們都是我的朋友﹐無論哪一方有損﹐我們都於心不忍。咱們是一個戰壕的兄弟﹐有共同的敵人﹐在敵人未徹底喪失有生力量前﹐我們自己內訌﹑火並﹐豈不是中了敵人的奸計吧﹖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嗎……

　　話雖然不錯﹐可惜雙方都喝了酒﹐碰到的又是原則問題﹐便都大聲叫嚷﹕衝呀﹗殺呀﹗師父又說﹕住手﹗大家聽我一言﹗要戰咱們也要吃飽喝足了再戰﹗先吃菜﹐放棄糾紛﹐共同飲酒﹐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勸君更進一杯酒﹐與爾同銷萬古愁……綠蟻涪新酒﹐紅泥小火爐………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糾糾……一四七﹐三六九﹐好酒出自咱的手﹐好酒﹗

　　群雄加群雌在激昂中鬥酒塊肉地快活著﹐螞蚱又香又嫩﹐三蒲蟲又焦又脆﹐絲絲草綿軟如筋﹐酒醇而不烈﹐大家相互敬酒﹐相互說笑﹐整個湖畔洋溢著和平的的喜悅和戰勝的自豪。

　　在酒肉飄香中﹐夾雜著歌聲“好酒﹐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和平﹐有多好。

　　戰敗帶來的後果中﹐最主要的並不是傷亡和恥辱﹐而是士氣的低落。首長出來安慰大家蛇族的子民﹕我們不利的原因是什麼﹖不是我們無能﹐而是敵人太狡猾﹗什麼無恥的下三路的招術都用上了﹗我們的民族一定會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這所有的一切﹐我們決不能忘﹗伸冤在我﹐我必報應﹗

　　沒有仇恨的民族是懦弱的民族。

　　沒有智謀的民族是愚蠢的民族。

　　要想復仇﹐光有熱情是不夠的。衝動﹐有時可以贊為勇猛﹐但總數達不到效果。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戰鬥有個韌的戰鬥精神。謀定而後動。

　　第一步﹐瓦解蛙﹑鼠﹑貓的同盟﹐集中優勢力量﹐各個擊破﹐派說客與貓通好﹐進行金錢外交。

　　第二步﹐提高作戰能力。要全民皆兵﹐兵民是戰爭之本﹔組織幼蛇先鋒隊﹐負責探哨﹑站崗﹑傳遞消息的任務﹐平時要強化練兵﹐作好戰爭準備。

　　第三步﹐“同化”作戰方案﹐學習蛙的語言﹐必便進行誘而殲之。

　　第四步﹐等待時機﹐大丈夫相時而動。

　　言必信﹐行必果﹐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仇不報非君子﹗誓師大會上﹗我們挺立作了莊嚴的宣言。

　　一切按部就班﹐照計劃行事﹐真是順利﹐三十只老鼠就把貓收買了。一封假造的蛙貓單獨協議就讓鼠民惶惶不安。神機妙算如此﹗這﹐僅是個開始。

　　要學習一種東西﹐只有親身深切體驗了﹐印象才會深刻﹐現在我才知道什麼是哀兵必勝這個成語﹗

　　九月二十七日﹐我們放哨的兄弟接到請求救助的信號﹐然後就不知蹤影。勝利沖昏了頭腦的我們﹐並不重視﹐我們強大的敵人﹐早已潰不成軍﹐他們有個膽嗎﹖準是那小子上哪快活去了。

　　說起來﹐我們的防洪也算周密﹐可是﹐正如兵書所雲﹐備周則意怠。二十八日凌晨﹐中軍帳中的一位高級謀士不見了。開始調查後﹐確認為失蹤﹐我們堅信﹐沒有任何一個敵人可以從重重防衛措施中襲入中軍帳而不被發現。

　　直到蛇進攻的那一天﹐我們才知道﹐一切都是他們﹗我們派人救援﹐有的被殺﹐有的被友軍扣住。我們的聯盟呢﹖統一戰線竟不抵三十只老鼠﹗不詐不成兵。

　　是役﹐死傷兄弟百餘位﹐我師父的一條腿被一條大王蛇咬去了。

　　傷亡是慘重的﹐教訓是沉痛的。這一恥辱讓我不忍面對﹐不忍訴說。事故戰事分析表明﹐失敗的原因在於聲音﹐我們相互聯繫發出的洪亮的叫聲﹐被敵人利用了。這是失敗的根源。蛇是無言的﹐他們的信息交換方式是我們所不知道的。百戰要百勝﹐除非知已知彼﹐現在一不知已﹐而不知人﹐故敗爾。我們大嗓門怎麼辦呢﹖繼續保留付出生命的代價呢﹖還是改換一種方式﹖無論如何﹐我們是要戰的﹐以戰爭保和平。

　　敵人突然無聲了﹐沉默了。我們的一個偵察員﹐用老辦法去吸引敵人﹐卻被尖尖的葦桿劃破肚子。大王蛇的肚子流著血﹐他說﹐敵營如一座死城﹐聽不到一點聲音。說完﹐就死了。英勇的戰士死了。

　　一次深夜﹐我們趁夜幕掩映下﹐發起奇襲﹐結果在離敵人一百米處﹐遭到慘敗。我們的肚子被剖開﹐越扭開的越大﹐有的竟被釘在地上﹐有的腦袋上紮著一要尖葦片。上當了﹗有埋伏﹗

　　為了這一次失誤﹐我們好幾天不能復元。這時﹐料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遮天蔽日的蝗蟲飛過來﹐它們密密麻麻﹐不可計數﹗它們啃光了蘆葦﹐啄傷了我們的弟兄﹐同樣也侵襲了我們的敵人。

　　半日過後﹐我們和敵人在光禿禿的湖邊流著血﹐尷尬地面對著﹐由敵視變苦笑。

　　我們和平﹐不要戰爭﹐我們談判吧﹐聯手吧﹐心平氣和。你殺不了我們﹐我也殺不了你們﹐這樣冤冤相報何時了﹖經過協商﹐條約如下﹕

　　蛙蛇和平共處五項原則﹕

　　一﹑總則﹕上天有好生之德﹐後土有養生之誼﹐自即日起﹐和約生效。

　　二﹑蛙蛇皆兄弟。我們來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生存目標聚到一起來﹐往者已矣﹐昨日之日不可留﹐著眼未來﹐拋棄成見﹐攜手建設一個新世界。

　　三﹑劃分範圍。體著保障各自利益﹐爭取雙方滿意的前提下﹐把大明湖及湖畔劃歸蛙族﹐因為他們生活需要水﹑泥﹑浮遊生物等。大明湖以外﹐蛙族不得擅入。考慮到蛇的食性﹐決定把全城各處劃歸蛇族﹐以利捕食。同樣﹐蛇族不得擅入大明湖內。

　　四﹑雙方均有教育後代和平相處的義務。勿蹈前轍。

　　五﹑空口無憑﹐立據為證﹐雙方各一份。

　　……

　　我的赤練姐看得驚心動魄﹐幾乎忘記身在何處。歷史﹐原來是這樣的。赤練姐和我默默無語﹐我們沉浸在歷史中。那些日子﹐仿佛是久遠的﹐為什麼不讓族民知道呢﹖我明白了﹐我和赤練姐相互對視﹐心靈相通﹐不禁微微一笑。

　　“乒﹐乒﹖”有敲門聲﹐赤練姐趕緊把東西放好﹐拿起燈﹐往回走﹐半路上﹐燈“突”地滅了。

　　開了門﹐天竟已大亮。只見響尾哥提著兩只螞蚱﹐滿臉是汗地立在門前﹐一見我們倆人﹐臉登時紅了一片﹐話也說不出來了。

　　赤練小姐開他玩笑﹐“你是送給我呢還是送給我們這位美麗可人的小妹妹呢﹖”我不好意思地道﹕“自然是送給赤練姐的了。”

　　響尾哥看看我﹐又看看赤練姐﹐不時不知該說什麼﹐急得汗如雨下。我指著他﹐“瞧你這傻樣﹐還不快回家去。”說完﹐我和赤練姐關了門。

　　生活還是這樣繼續﹐人事都沒什麼變化。變化的﹐只是我們的思想﹐而思想﹐有時象空氣﹐仿佛存在﹐又好象不存在。看不見﹐摸不著﹐朦朦朧朧的。有時﹐我就想﹐是思想重要呢﹐還是一隻螞蚱重要……

　　（長空說明﹕故事來自一個傳說﹐濟南大明湖沒有蛇﹐青蛙是不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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