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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師之死
| 作者﹕長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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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呤呤”聲音一響﹐大林就習慣性的爬起來﹐揉揉眼睛﹐他老婆小陶說﹐乾嘛呀﹐今兒星期天。大林無奈笑笑﹐他覺得自己神經太緊張了﹐象是一個永松勁的發條﹐不停地走啊走﹐累啊﹐大林想歇歇﹐該歇也得歇﹐他想路還長呢﹐非得一步當一萬步嗎﹖正要躺下﹐他老婆小陶睡不著了﹐大林﹐咱家煤氣沒有了﹐你今天有空﹐去換一罐吧。大林舒服地躺下說﹐昨晚不還用了嗎﹖陶茹聽不慣他這種懶洋洋的口氣﹐提了聲音﹐你沒有看那是我用開水燙的嘛﹗大林好象成心似的說﹐開水一毛錢一壺﹐你燙一下用多少水啊﹐劃得來嗎﹖陶茹又氣又笑﹐要不是那一毛錢﹐昨晚你能吃那熱豆腐﹖正說著﹐門梆梆地響了﹐媽､爸﹐今天同學約好了出去玩﹐我走啦﹗陶茹聽見﹐趕忙穿一下衣﹐出去拉著女兒靈靈﹐你還沒吃飯呢﹐咱吃了飯再去。靈靈笑著說﹐媽﹐您別騙我啦﹐咱家煤氣沒有了﹐我上街吃油條去。陶茹笑道﹐鬼丫頭﹗說著掏出五塊錢﹐遞給靈靈﹐上哪兒玩去﹖和誰去﹖什麼時候回來﹖媽您別問您了﹐有十來個女同學呢。靈靈把錢裝媽兜裏﹐說﹐媽您忘了我的獨生子女費啦﹐我走了。就出門去了。 小陶看女兒走了﹐屋子裏一下子靜了下來﹐小陶坐在紅漆椅子上﹐看這學校內為數不多的房子。 這房子本是學生宿舍﹐後來因為年輕教師多﹐就作了他們的寢室﹐再後來一個叫大林的數學老師和本鎮副食商店會計小陶結了婚﹐學校就把兩間房間的隔牆打通﹐成了他們的新房､蝸居。小陶開始並不太在意﹐後來越來越覺得過日子僅有愛情是不夠的﹐總不能在這露著磚體六十年代的簡陋房子裏住一輩子吧﹖小陶想到這就有些氣﹐前兩月學校新樓分房子﹐四層三個單元﹐按說大林這種情況並不多﹐找找也許還能分一套﹐可大林呢﹐說什麼該輪到領導會自然會考慮的﹐這是什麼話﹗屁話﹗領導管你死活﹖比大林晚參加工作五六年的胡寧﹐那小子卻撈到了﹐人比人﹐氣死人﹐令人稍有點平衡的是胡寧剛分到房子﹐卻死了老婆﹐雖然大家只見過她的相片﹐可還是有些為她可惜﹐她在荷澤教書﹐本來分了房子﹐是可以調過來的﹐哪知就死了﹐沒福啊。這鎮雖不大﹐卻緊靠城市﹐還是很方便的。新樓啊﹐房子多大､多亮﹗小陶想著想著就惱了﹐這個窩囊廢還在睡﹗ 小陶走過去﹐一把將被子掀起來﹐初秋的天氣還是有點涼的﹐大林一下子就醒過來了﹐嘻嘻哈哈的縮成一團﹐放下放下﹐乾啥呢﹖別鬧﹐凍死我了﹗小陶把被子扔在他身上﹐睡﹐就知道個睡﹗小陶坐在床頭﹐別著臉﹐咱還吃不吃飯了﹖大林起了身﹐去扶她的肩﹐她撥開了﹐瞧瞧﹐生氣了不是﹖就多睡一會兒嘛﹐平日我能這麼睡嗎﹖大林還是穿衣下床了﹐打個吹欠﹐走到院裏﹐自來水管上拿毛巾在臉上抹了兩把﹐就回屋﹐看小陶還有氣﹐就上去親﹐小陶一把推開他﹐刷牙去吧﹗ 小陶嘆口氣﹐覺得嫁給教師純屬失誤﹐大林要是也做會計﹐保管錯不了﹐心細﹐又有耐心﹐能把帳連算七､八遍也不煩﹐連小陶在旁邊看的都無味了﹐他還在劈裏啪啦打算盤。小陶有時也想幫他批數學作業﹐可他不讓﹐怕出錯誤﹐是有那麼點責任心。每當這時﹐小陶說﹐你看人家李大鬍子﹐哪自己批作業﹖不都是老婆織毛衣織累了﹐歇歇手打勾兒玩嗎﹖大林就說﹐人家那是語文﹐似是而非的﹐畫對號錯號都有理兒﹐咱這數學﹐對是對﹐錯是錯﹐一點不含糊。小陶就說﹐你倒分的清楚。 其實大林高中時語文不錯﹐老師常讀他的作文。一次下課後﹐他那個偏遠地區唯一的一所高中裏的語文老師跟他說﹐大林啊﹐別忘了﹐咱這缺老師啊﹐百年大計﹐首推教育﹐我們這些人都老了﹐是趙紫陽進場“無所謂”了﹐提指望你們了。於是大林就報了師範中文系﹐結果卻是數學系錄取了﹐說他數學成績突出。大林就覺的對不起老師﹐害怕見面﹐這也是大林畢業後沒有回家鄉﹐來到這個市郊小鎮的一個原因。 大林刷牙回來﹐見小陶在疊被子﹐就說﹐好老婆﹐煤氣沒有了﹐是不是把爐子生起來﹖買的煤球還有大堆哩﹐天也涼了。小陶一想也是﹐煤球總要燒的﹐總不留到明年夏天吧﹐小陶笑著指著大林﹐好啊你﹐偷懶還想個好理由。大林笑笑不說話。 小陶拎起暖水瓶﹐去打開水﹐大林就拿個爐鏟子﹐擱一塊煤在上邊﹐一起去鍋爐房。出門不遠﹐就有一個打扮入時的女老師劉芹芹打招呼﹐嫂子﹐你們倒是夫唱婦隨啊。小陶就說﹐小美人﹐什麼時候吃喜糖啊﹖劉芹芹說﹐早呢。就走開了﹐大林和劉芹芹是一個學校畢業的﹐只不過大林比她高兩屆。迎面又過來幾個學生﹐叫林老師﹐您忙啊﹖大林也問﹐你們吃過了嗎﹖學生走後﹐大林有些得意地看了小陶一眼﹐小陶就哼了一聲﹐知道是因為那天的事大林向她示威。小陶的表妹要中考了﹐寫信問表姐､表姐夫﹐上高中準備考大學好呢還是上幼師好﹐大林就主張上幼師﹐小陶就不高興﹐說﹐再當老師啊﹐跟你似的一輩子沒有出息當個孩子王﹖大林就很不服氣﹐教書育人怎麼能說是沒出息呢﹖晚年之後﹐桃季滿天下﹐不是很好嗎﹖小陶就說好好好﹐我表妹可不上幼師﹗ 到了鍋爐房﹐三個水籠頭前都排著三五個人﹐小陶就排隊﹐大林進去和管爐的王師傅說了一下﹐王師傅也是老實人﹐和大林也是能聊的著的﹐爽快的把煤塊放在爐膛裏﹐讓紅炭把煤球燃著。王師傅說﹐這和早生爐子啊﹖大林笑笑﹐說﹐早也是生﹐晚也是生﹐湊合吧。王師傅說﹐大林老師﹐前兩月分房子我都替你急啊﹗林老師﹐你也太老實了。大林說﹐由組織上安排吧。王師傅就不說話了﹐一會兒小陶就在門口叫大林﹐鏟了煤球﹐和小陶往回走。 大林說﹐那麼多人﹐你叫啥呢﹖小陶說﹐咋了﹖我叫自己老公犯著別人什麼事兒了﹗大林說﹐這裏有學生﹐要笑的。小陶不以為然﹐說﹐大驚小怪。大林就不說話了。小陶說﹐你看那通知了嗎﹖大林說什麼通知﹐我怎麼沒看見﹖小陶說你長眼睛是出氣的﹖那麼大紅紙貼那兒你欏是看不見﹗今年不讓放鞭炮了。大林有些奇怪﹐還有這規定﹖小陶說是啊﹐怕污染環境﹐引起火災﹐傷了人。大林搖搖說﹐汔車不也污染環境和會傷到人嗎﹖怎不連汽車一起禁了﹖小陶說﹐你和政府說去吧﹐甭衝我來﹐小陶笑道﹐給你個鞭炮你敢放嗎﹖哪回不是你挑竹桿﹐我來點火﹖連靈靈都笑你呢﹗還提鞭炬﹗大林說﹐小心暖壺﹗ 回到兩間小屋﹐大林把煤球放在爐子裏﹐搬到門口﹐撥開擋蓋﹐加上煤﹐等火上來。小陶把鍋擱上去﹐做點稀飯﹐熱幾個饅頭﹐還有昨晚剩下的豆腐﹐大林喜歡吃烤饅頭﹐不一會兒饅頭發出麥香味﹐小陶出嘗了一塊﹐意煞費猶未盡﹐大林就又烤了一個。小陶看了看桌上的飯菜﹐覺得清苦了些。大林的父親在老家﹐和大林的哥哥一起生活。小陶每月寄30元錢﹐老人舍不得花﹐都用在靈靈身上﹐兩人的工資都不高﹐物價一漲覺得錢緊了。同事的婚事禮金不能省﹐米面沒法省﹐適當的家具還是要有的﹐一個小黑白電視總得有吧﹐能省的就是菜上了。靈靈身上自然不能省﹐不比別人的孩子強﹐也不能太差吧。大林曾說自己小時候曾差點餓死﹐所以﹐決不能孩子吃二遍苦﹐受二茬罪﹐靈靈也是一天一個雞蛋﹐或衝或煮﹐補充營養。小陶的衣服大林也堅決要買﹐他說當年你肯嫁給我﹐就是看得起我﹐相信我﹐我怎麼能讓你苦著﹗大林自己是不添置什麼衣物的﹐他說當老師的不能穿著太花哨﹐否則往臺上一站﹐你是講課呢還是模特表演呢﹖說著還扭著身子走了貓步﹐靈靈說﹐爸﹐你可真逗﹐可以改行當小品演員啦。 吃完了飯﹐大林問﹐靈靈上哪走了﹖怎麼沒聽她說一聲﹖小陶說﹐孩子大了﹐讓你寵的慣的哪去也不說了。大林說﹐要不是你這當媽的總拆我的臺﹐咱家小姐說不定早上北大少年班了。小陶哧地一笑﹐就你﹖我怎麼了﹖別看是二級數學教師﹐早年……小陶擺擺手打斷他說﹐好漢不提當年勇﹐沒聽人說嗎﹖老說從前早先如何如何的﹐現在也差不多不能如何如何了﹐要是還能如何如何﹐那他就不會提早先如何如何了。大林笑了﹐呵﹐瞧不出﹐一套一套的。小陶把臟衣服摁進盆裏﹐找個小凳子坐下﹐拉開架式邊洗邊說﹐就興你們老師在臺上糊弄學生﹖個個說的天花亂墜的﹐真乾點實事就難羅。大林拿起作業堆﹐批了起來﹐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小陶有點悶了﹐逗大林道﹐聽說胡寧的老婆問題比較複雜啊﹐你們是一個組的﹐就沒有聽過啥風聲﹖無聊。大林頭也漢抬﹐其實小陶也覺得這問題意思不大﹐只是作為女人﹐嘴上閒了﹐自然要拿來充實一下。小陶見大林這麼說﹐有點氣了﹐說﹐人家無聊﹐你有聊﹗人家無聊分樓房﹐你有聊呢﹐沒房﹗大林就說了﹐不以樓房論英雄。小陶擦了幾下衣服﹐剛要開口﹐大林就說﹐好了﹐我批完了﹐你洗完了嗎﹖同志﹐光耍嘴皮子是不行的。小陶說﹐那你還不快來幫忙﹖大林也坐個小凳子﹐把手往盆裏伸﹐小陶攔住他﹐去﹐把手上的墨水先洗掉。 兩個人把衣服晾起來後﹐就進了屋用乾毛巾擦手﹐大林看著小陶的手﹐拿到面前﹐說﹐剛娶你那陣﹐你的手可真是又白又嫩﹐象鮮奶洗過一樣﹐現在成松樹皮了。小陶望著大林的眼說﹐你知道就好。兩個人就靠在了一起。 小陶忽然瞟見了表﹐呀﹐快十一點了﹐中午還沒有菜呢﹐大林﹐你去買點菜吧。大林不願動﹐湊合點不就得了﹖小陶推開他﹐平日湊合﹐星期天也湊合﹖不要咱倆一塊去吧。大林沒法﹐就提個藍子。走了幾十米﹐小陶說﹐我忘了醬油也該買了﹐等我回去拿個塑料桶﹐你在菜市場等我。 大林到了市場﹐滿滿的都是人﹐等了一會兒﹐不見小陶來﹐就自己逛起來﹐一個賣肉的招呼﹐老師買肉吧﹖看這肉﹐鮮著呢﹗大林估計一下自己兜裏的錢﹐問怎麼賣﹖六塊七﹐多便宜。大林有點吃驚﹐這麼貴﹖就想走。那賣肉人說﹐既然是老師要﹐該當優惠﹐六塊錢吧﹐我也在這學校上過學。大林問﹐你怎麼知道我是老師呢﹖賣肉者哈哈一笑﹐老師臉上帶著知識呢。大林買了。 過了幾個攤﹐又買了幾斤蘿蔔﹐站起身剛要走﹐小陶從背後拍了拍他﹐見他已經買了菜﹐就說回去吧。問肉多少錢一斤﹐大林一說﹐小陶就不高興﹐你呀﹐買貴了﹐五塊多就可以。大林說﹐那秤高高的。小陶笑他﹐秤高高的頂多是那到一錢半錢的﹐價格一高﹐不知虧了多少﹐還是數學老師呢。 小陶淘了米開始做飯﹐撥開擋蓋﹐讓火苗從煤球眼裏竄上來﹐菜不用怎麼切﹐蘿蔔燉肉現在的。小陶閒下來﹐就想起了事﹐說﹐大林﹐你高中畢業不是作文寫的很好嗎﹖乾嘛不試試開個輔導班掙一點呢﹐再說﹐買煤咱家還虧了三十塊錢哩。大林站起來﹐怎麼能說虧呢﹐人家幫咱受了傷﹐不該出錢送人家瞧瞧﹖小陶說﹐總之意外不是﹐額外多花錢還是虧了﹖大林就沉默﹐他有時也想﹐不出事30塊錢不就省了嗎﹖那樣﹐至少可以改善一下生活。 兩個月前﹐聽說今冬供煤緊張了﹐燃料公司總欠煤礦的款﹐煤礦就不樂意﹐稱凡是本市去買煤﹐一律現款。燃料公司要先償欠款才能拉煤。可燃料公司在本市也是先發煤發收款的﹐本身也被各個單位欠著﹐這錢收不上來燃料公司就沒錢給煤礦。市民估計今冬供煤要緊張了﹐於是大林也決定提前拉回過冬煤。 找了幾個學生說星期六下午幫我個忙吧﹐學生們都很痛快﹐結果五個只還來了三個﹐大林心裏就不好受﹐沒來的正是他平日比較看重的。排了半下午的隊﹐又給煤站的講情﹐說是老師﹐照顧照顧吧﹐這才終於拉了煤。 回來的路上車擠人多﹐一個滿載酒糟的地排車和他們擦邊而過﹐一個學生哎呀一聲蹲了下來﹐地排車上有個鐵絲勾破了學生的小腿﹐血奔湧而出﹐大林驚慌的時候﹐那兩上壯實的學生已經把地排車主人揪住﹐拉了過來﹐問老師怎麼處理﹐那車主年紀很大了﹐一張苦兮兮的臉﹐頭發亂成雞窩草﹐手也不知幾年沒洗了﹐恐慌著望著幾個人﹐說不出個囫圇話。大林看那傷口﹐整整一匝長﹐血還在流著﹐不行﹐要送醫院﹐大林說。那車主臉色灰白﹐我沒有錢﹐斷斷續續地小聲說。那兩個學生說﹐拿二十塊錢讓你走﹐看你也可憐。車主惶恐的淚流出來了﹐俺﹐俺拉一趟才二塊半錢﹐這﹐這還有五塊多﹐您給娃吧。他顫顫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雞爪似的手指去打開。大林看到那錢﹐只有一個一塊的﹐其餘全是毛票､分幣。車主用黑手捧著皺皺的一把。大林說﹐你走吧﹐以後把那車上收拾好﹐別再掛著別人。兩個學生有些遲緩﹐大林說﹐讓他走吧﹐他也不是故意的。大林用手帕先簡單包紮﹐背起來學生往二百米遠的醫院走去。學生說﹐老師﹐我能走的﹐放下我吧。大林說﹐不行﹐你的腿傷的不輕。此時大林感到他的學生長大了﹐很重﹐象個小夥子了。 為了學生的腿﹐大林花了三十塊錢﹐而那時﹐一噸煤才七八塊錢﹐大林並不後悔﹐事情重演﹐他還會這麼做的﹐只是有時他想﹐沒有這個意外該多好啊。 星期天晚上去學生家裏看望﹐學生受的是外傷﹐沒有傷著骨頭﹐已經好多了﹐家長也很熱情。要是有事﹐不知他們是否還能熱情的起來。 回來路上﹐看見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還哼著小曲﹐走近了﹐那個一個踉蹌摔在地上﹐大林走過去﹐就聞著一股酒氣﹐扶他起來﹐是胡寧。胡寧晃晃腦袋﹐拿眼瞧﹐認出是大林。胡老師﹐怎麼喝的這樣啊﹖胡寧就半哼半唱﹐手舞足蹈起來﹐不吃黨的飯﹐不知工作該怎麼樣乾﹐不喝黨的酒﹐不知路該怎麼走。我﹐我還是喝少了﹐要不﹐怎麼會摔…倒呢﹐我還能喝﹐能喝一斤喝八兩﹐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能喝八兩喝一斤﹐黨和人民都放心……哩格龍冬…… 大林覺得新奇﹐這幾句話讓他眼前出現一個個熱鬧的場面﹐胡寧看來今天的確高興﹐他開始在街上又唱又跳﹐大林趕緊拉住他﹐怕被人熟人看見說為人師表晚上在大街上耍酒瘋。 胡寧要拉他一起跳﹐大林更不安了﹐胡寧氣喘籲籲地說﹐大林﹐你太老實了﹐老實的讓人覺得欺負你一下不要緊。大林就覺得說的是真的﹐自己往往陷於被動﹐以不變應萬變﹐有時也難免沮喪﹐可從來沒有正視過自身﹐被酒醉的胡寧道破後﹐心裏就有些難受。這裏的老實可以用無能､孱頭代替﹐詞本身的含義已經變了。 胡寧折騰了一陣﹐停在一個電線桿旁﹐就解扣子要小便﹐遠處來了一輛車﹐燈光照亮了一片﹐胡寧毫不在乎地繼續﹐不但不躲﹐還借著車燈的光亮用醉眼往電線桿子上貼的雜七雜八五顏六色的紙上湊﹐轉過頭來﹐胡寧樂不可支地說﹐又是性病廣告﹐好象中國人遍地都是AIDS﹐小林﹐告訴你﹐你知道老王為什麼調走嗎﹖大林也有些納悶﹐老王是初二､一班的班主任﹐乾的好好的﹐就是本校的元老之一﹐怎麼上星期就調走了呢﹐跟別人也不打招呼。胡寧說﹐整個二一的漂亮妞都成老王的後宮啦。一臉恨不能取彼而代之的遺憾和極其興奮的笑。大林覺得不可能吧﹐老王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平日是個好同志。胡寧﹐大林﹐這你就不知道了﹐我還看見過呢﹐窗也曉得關﹐老王坐在椅子上﹐那女生又腿就纏在他腰上……那叫美勁﹗大林就覺得惡心﹐對老王也鄙視起來。胡寧酒未醒似的﹐說話只是興奮﹐問大林幾號了﹐雙看看月亮﹐新月如鉤﹐就欣喜地抬手指天﹐說﹐那娘們準到了月圓時就登腿﹐老子早算好了﹐要不是知道她這樣﹐希罕要她﹐就憑上學時那到巴掌﹗胡寧說著說著﹐哈哈了起來﹐大聲喊﹕好﹗你TMD的臨死也做件好事吧。 第二天上班後﹐在課間休息時﹐胡寧就熱情給考研組的老同志倒水﹐胡寧年齡是最小的。胡寧給大林沏上茶時﹐大林忙站起來﹐說怎麼好意思呢。胡寧說﹐林老師你慢點喝啊﹐這水可燙。 過了幾天﹐學校就宣布了分房方案﹐有胡寧﹐沒大林。又過幾天﹐胡寧家裏來了封電報﹐胡寧的老婆的老婆死了。按其學校的複印件上的日期﹐剛好結婚一個月。聽說是死於絕症。 大林記得那晚回家後﹐小陶也知道了分房方案﹐見他回來﹐就默默了良久。說﹐這也難怪﹐如果我是領導﹐有一個好處﹐給甲就不能給乙。甲是老實人﹐不給就不給了﹐乙是什麼東西﹖不給就半夜扔磚頭砸玻璃﹐往孩子頭上釘釘子﹐給誰﹖明擺著了。大林給她說得一笑﹐就又苦了臉。本來這次他想房子論資排輩也該輪到了﹐家裏會來個大變樣﹐他的樂觀情緒影響了小陶和靈兒﹐一家子無言的高興﹐這一陣子乾什麼都舒心﹐但從拉煤以後就變了﹐小陶就莫名其妙的恨那些黑煤球﹐好象是厄運的載體似的。 以後幾天﹐學校裏有一個關於胡寧的外號﹕乞乞科夫。大林數學﹐對中國一些文人尚不熟悉﹐別說是外國作家筆下的人物了﹐回家說給小陶聽。小陶說﹐會不會是諷刺胡寧的房間是乞求來的﹖接著又埋怨大林﹐說﹐你就不拉不下臉來求人﹐不求人﹐不送禮﹐房子就自己跑來了﹖也怪我﹐整天替別人管錢算帳都傻了﹐沒有不好賢內助。大林一笑﹐你這是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呢﹖咱這樣也不錯嘛﹐方宅無半畝﹐草堂一兩間﹐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雖無雞又樹巔﹐卻有愛女身邊﹐不亦樂哉﹖小陶用了五個字兩個人名就把他概括了﹐說﹐你呀﹐整個孔乙己加阿Q﹐還黃連樹下彈吉它呢。 哎﹖想什麼呢﹖吃飯啦﹐小陶把米飯做好了﹐菜也噴香炒了。解下圍裙﹐卻發現老公漫不經心地躺在床上﹐就居功高他一頭地喊﹐大林就端起碗。廚房也像戰場﹐先進去主刀的就是將軍､元帥﹐就後去的只能是鞍前馬後的打打下手。要是你根本未踏進廚房一步﹐那麼吃飯時﹐就成了奴隸﹐失卻一對菜飯評頭論足的權力﹐否則將軍又多了一次教訓你的機會﹐所以﹐悶頭大吃才是上策。 大林好象並不太懂﹐吃飯很慢﹐小陶有些不高興﹐怎麼﹖菜不好嗎﹖大林搖頭﹐不是﹐蠻好的。蠻好怎麼吃的這麼慢﹖大林就說﹐老人家講過﹐這頓飯我們能夠吃下去﹐但是具體的吃﹐卻是一口口地吃的﹐你不可能把一桌酒席一口吞下去。這叫做各個解決。軍事書上叫各個擊破。小陶一笑﹐記得倒挺熟的。大林一被老婆誇﹐高興起來就亂說﹐茹﹐你那剛才一笑﹐簡直就是秀色可餐﹐小陶說﹐孩子都上初中了﹐還這麼不正經﹗大林問﹐靈靈這孩子﹐一跑一上午不著家﹐學不了怎麼辦。小陶說﹐咱家孩子我知道﹐機靈著呢﹐不會象你。大林說﹐不象我象誰﹖把筷子也放下了。小陶說﹐當然是象我了﹐你──打你的頭﹗你胡思亂想什麼﹖我做好了飯讓你吃﹐你卻吃飽了瞎琢磨﹗大林就笑﹐你胡說些什麼啊﹐我說﹐不象我象誰﹐是個肯定句﹐意思是說當然象我﹐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心虛什麼﹖咦﹖眼怎麼紅了﹖小陶沒好氣的說﹐精神煥發。大林一笑﹐挾起一塊肉﹐老婆好了﹐小生下次不敢了。小陶不理他﹐大林就往她嘴裏塞﹐小陶別頭﹐大林不松手﹐仿佛那肉是妥協的標誌﹐留在誰那裏誰就失敗了一樣。小陶拗不過﹐就張口吃了﹐白了大林一眼﹐行了吧﹖大林笑笑坐了下來﹐小陶也笑一下﹐一頓飯就各個解決了。 收拾了鍋碗筷﹐大林就想往床上躺﹐小陶就拉他起來﹐說﹐整天病怏怏的﹐坐沒坐樣。大林說﹐我整天給學生上課﹐站的倍直兒的時候多去了﹐家裏我也窮受罪﹖說著又要躺。小陶說﹐大林﹐陪我出去逛逛商店吧﹐給靈靈買雙鞋子﹐靈靈快生日了﹐大林開始不願﹐一聽女兒生日﹐就說﹐瞧我﹐當老師都當傻了﹐忘了女兒的生日。小陶就說﹐對啊﹐你應該多活動活動﹐鍛煉鍛煉﹐要不成呆瓜了。大林說﹐就算是呆瓜﹐也是個天才呆瓜。小陶就忍不住笑了﹕我看啊﹐當呆瓜也是愛吹牛的呆瓜。 小陶去拿錢﹐說﹐錢不多了﹐你明天發工資吧﹖大林說﹐明天上午發﹐要不明天下午再去買﹖小陶說﹐明天下午我上班。大林就說﹐那咱們就後天吧。小陶說﹐那可不行﹐不能一天推一天的﹐後天就是靈靈生日了﹐擱著也是個事﹐要不這樣﹐等會兒咱到幾個商店看一看﹐選好了明天下午你自己買回來﹐好不好﹖大林說﹐看來今天下午是怎麼也逃不掉了。小陶說﹐對﹐法網難逃。 出了門﹐往西走﹐再向北拐﹐有一處是商店集中區﹐小值的人們管那兒叫籌備處﹐不知源於何時。大林和小陶走到商店門口向北望﹐不知何時興建了一座裝修古樸典雅又不失豪華的三層樓﹐旁邊還有一座二層樓﹐象是紀念館之類的﹐大林說﹐咱先看看吧﹐又不遠﹐本地有什麼大人物嗎﹖小陶也好奇心起﹐兩人就去。 走近了兩人就越走越慢﹐高大的建築幾乎壓迫他們的呼吸﹐心臟也似乎隨著自尊心的猛醒而縮小﹐這是怎麼樣的建築啊﹐大林､小陶想到了自己的兩間紅磚小平房。 紀念館已經有匾了﹐“紀呈紀念館”﹐大林就有些奇怪﹐本地好象沒有這樣值得紀念的前輩人物啊﹐要不﹐也不會這些年都無聲無息﹐也許是自己太鄙陋了吧﹐這時﹐從大門裏走出一個老頭﹐有六十多吧﹐背有些駝了﹐穿著舊軍裝﹐也不看大林﹐就坐在了石階上。 大林上去問﹐大爺﹐問您件事﹐那老人眯起眼﹐說﹐問吧。大林就問﹐這紀呈同志是什麼英雄模範啊﹖那老人一聽﹐嘿嘿直樂﹐看看周圍沒有什麼人﹐就說﹐這人嘛﹐既不是同志﹐也不是英雄模範。大林說﹐是古人﹖老人更樂﹐我從會玩泥巴時就認識他﹐你坐﹐坐﹐說來話長﹐十七､八歲那年﹐我和他上山砍柴﹐就有幾個國軍朝我們吆喝﹐這是抓壯丁呢﹐好漢不當兵﹐好鐵不打釘﹐這個理誰不懂﹖那時年輕啊﹐跑起來賽過兔子﹐誰知道﹐跑著跑著他腳一軟﹐就摔在地上﹐我有心扶他﹐也來不及了﹐自身難保啊﹐狗殺才都開始放槍了。誰知道我沒扶倒對了﹐去年他從臺灣回來﹐專程來看我﹐說要回家投資辦工廠﹐落時歸根嘛﹐這不﹐他合資辦實體﹐政府就劃地給蓋了這樓。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說﹐當年我走差了棋啊﹐我﹐我跑什麼跑啊﹐還第二年參加了解放軍﹐打打打﹐從小日本到國民黨﹐又打到朝鮮﹐大兒子和印度﹐二兒子和越南﹐死的死﹐亡的亡﹐到老來﹐我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老人很動情﹐接著說﹐我都七十多歲的人﹐就那幾分地﹐一年種到頭﹐累的直想死﹐都不夠交費啊。日他娘的﹐要不是紀呈老哥回來﹐給我個看房子的差使﹐我喝西北風啊﹐想起來就對不起人家老人啊﹐虧良心﹗十幾歲的娃們讓人敲鑼罵自個兒﹐脖子上細鐵絲掛磚﹐生生折磨死了。說直來還是紀老哥讓人服啊﹐人家從那邊回來﹐做事就是不一樣﹐老哥老弟的﹐可沒有少惦著呢﹐蓋個紀念館不虧呀﹐大善人呢。老人說的淚都下來了。 大林點點頭﹐不以為然﹐想說幾句什麼話﹐看看老人﹐就默默走開了。 小陶說﹐湊什麼熱鬧啊你﹐看看就不行了嘛﹐和一個瘋老頭還聊上了﹐以後少惹不沾邊的事﹗ 進了商店﹐左挑右選﹐看中一雙鞋﹐一問價格﹐嚇了一跳﹐幾乎是一個人工資的一半﹐大林心虛﹐小陶打退堂鼓﹐看了鞋確實漂亮﹐牛津底﹐踩在地上綿軟如沙﹐還帶著透氣孔﹐美觀又實﹐可惜價格太高﹐百俊難遮此一醜﹐兩人對視一眼﹐便稱再去別處看看﹐不敢對視售貨員輕視的眼神﹐出門去了。 大林說﹐你選鞋也不看看價錢。小陶說﹐你乾什麼去了﹖我在看鞋呢。大林說﹐好了好了﹐太窮不是﹖不過質量還真是好。小陶說﹐淨廢話﹐要不怎麼說一分價錢一分貨。 進了一家鋪面裝潢不怎麼樣顯眼的﹐花了一個小時又挑好一雙﹐跟已不耐煩的售貨員說﹐這鞋先放在這兒﹐明天下午來買﹐千萬給留一下。 回家路上﹐大林說﹐跟你出來一趟﹐比上半天課還累。小陶說﹐那你多掙點錢呀﹐我買了就走﹐看都不看﹐我也想省事啊﹗大林說﹐咱們換個話題吧。小陶說完那句就有點後悔。同樣意思的話她一年前就說過一次﹐結果整整一星期兩人都不痛快﹐她還因此找了雜誌﹐上面說萬不可傷男性的自尊﹐比如說錢少性無能之類的﹐正是這種自尊促使了男性喜歡比自己各方面條件低的配偶。小陶說的是氣話﹐大林也知道﹐可是氣話有時也是真話﹐是在心中潛藏的平日出於種種原因不能不好說的話﹐從這一點來看﹐多聽氣話有時也是好事﹐可以清醒反省一下。 到家後﹐靈靈已經在家了﹐見爸媽回來﹐放下手中的書﹐問﹐媽､爸﹐你們上哪去了呀﹖不知幾點回來﹐我就沒有做飯。大林坐在椅子上﹐順手拿起靈靈的書。小陶說﹐我和你爸上街轉轉﹐你一天上哪去兒﹐靈靈咯咯地笑﹐說﹐媽､爸﹐你猜是怎麼回事﹖大林是老師﹐清楚學校的事情﹐說﹐你們班組織秋遊﹖小陶說﹐是義務勞動吧﹖靈靈說﹐都不對﹐邊也沒沾﹐是我們班胖子請客﹐上靈岩寺玩去了。大林說﹐他怎麼那麼大方﹖小陶說﹐還有誰﹖是請你是還是全班﹖媽﹐你想哪去了﹗全班都去了﹐他呀﹐發了筆小財。看著爸媽不相信的眼神﹐靈靈說﹐我全招了﹐給你們看的都發毛了。前幾天﹐胖子撿了錢包﹐有萬把現金﹐就等著失主﹐要分三成﹐失主不願意﹐只給了二成﹐所以他請客啊。大林聽著有點彆扭﹐靈靈說﹐這有什麼啊﹐他全是自個全拿﹐或者一腳踢溝裏﹐那失主不也乾著急沒轍嗎﹖大林說﹐拾金不昧是美德﹐這不是敲詐嗎﹖﹗小陶說﹐如果是公家的錢﹐那還不得自己賠嗎﹖靈靈笑著說﹐那就管不著了﹐誰讓他不小心來著﹐再說﹐沒個教訓他也記不著不是﹖大林說﹐你們老師怎麼教的﹖整天學的一腦子什麼。小陶說﹐不管怎麼說﹐人家小胖是錢到手了﹐我做飯去了﹐你爺倆爭吧。 靈靈看大林有些不開通﹐說﹐爸﹐上次我丟了學生證﹐人家還要我一塊錢才肯還我呢﹐都是這樣的呀。大林就有些感慨了。一看靈靈剛才看的書﹐《選股高手》﹐就說﹐靈靈啊﹐你出去玩我就不說什麼了﹐可能這些亂七八糟的書看來乾什麼﹖爸﹐這才是實用的書呢﹐學校早就應該開這門課的。大林說﹐考試考這個﹖靈靈說﹐就是嘛﹐有用的不考﹐沒用的瞎考﹐你看看我們那些亂七八糟的課﹐有什麼用啊﹐人家美國有個男孩11歲都開公司做賺錢了﹐我們卻只懂應付考試。大林說﹐這是你個人的看法﹖靈靈說﹐才不是呢﹐我們班同學說﹐早應該開個《社會關係論》和股票的知識﹐至少也應該開門如何與別人交往的課吧﹖全按書本上和老師講的﹐我們都得變成書本呆子和社會傻瓜﹐哪有那麼多的光明可歌唱啊﹐騙鬼呢﹐爸爸﹐這是不是就叫教學與現實脫節啊﹖大林不好回答﹐只好生氣﹐生氣後仔細想想也對﹐自己在大學成績也不錯﹐怎麼到現在在還住著這兩間破房﹐一個月瘦肉也舍不得吃幾回﹖這成績有時還真不管用。 從小學到大學﹐十五､六年的時間花費在學校﹐到頭來撈到了什麼﹖人生又有幾個十五､六年﹐這十五六年又學著什麼本事可以混飯吃或者創造出什麼價值呢﹖ 大林說﹐好好學課本﹐閒了再看這些書﹐不要怕沒錢﹐我和你媽說再窮再苦﹐也要讓你讀好書。靈靈說﹐為什麼魚與熊掌不能兼得呢﹖既要過的舒舒服服﹐還要讀好書﹐這是進步的本錢嘛﹐兩手抓﹐兩手都要硬﹐這道理我懂。大林說﹐只要你學習成績保持前三名﹐我幫你買書﹐好不好﹖靈靈說﹐真的呀﹖爸爸太好了﹗小陶過來說﹐好好好﹐好什麼好啊﹐飯好了﹐還不快來端菜盛飯﹖ 飯後﹐小陶看電視﹐靈靈邊看電視邊做作業﹐大林邊看老婆邊看女兒做作業﹐邊看電視﹐一會兒直打瞌睡﹐小陶推了他一把﹐困了就睡去吧你。 大林想﹐明天就是星期一了﹐要發工資了。夜裏﹐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葛裏高裏的人對他說﹐我們是鏡裏鏡外。 早晨五點半﹐小陶就醒了﹐女兒要上學﹐老公､自己都要上班。小陶做飯發出的聲音使大林從夢中驚醒﹐看看天﹐還是黑蒙蒙的﹐周圍寂靜﹐只有譁譁地水聲撩撥著人心癢癢的。大林從被窩中一伸胳膊﹐涼氣襲人﹐又縮了回去﹐隔了一會兒﹐聽靈靈喊了一句﹐媽﹐我的發夾找不著啦。為了長輩的威嚴﹐只得爬起來﹐以並非睡懶覺﹐打個哈欠﹐胡亂把衣服穿了。 吃過早飯快七點了﹐還有十分鐘就是學生晨讀時間﹐星期一是數學﹐大林匆匆忙忙地去了﹐靈靈在市區上學﹐小陶爭爭地收拾完﹐騎自行車帶著靈靈去了公共汽車站﹐送上車後才折回單位。 大林去教室途中內急﹐上廁所時鈴打響了﹐待走近教室時﹐裏面亂嘈嘈的。忽有女生尖聲笑喊﹐“非禮呀非禮﹗”另一男生聲音﹕“再叫﹐扒光你衣服﹗”有人起鬨﹕“上呀﹐上她﹗”“啊﹐別摸﹐真流氓呀你﹗”內中夾有“欠操啊﹐還我橡皮﹗”大林以前雖有耳聞﹐但不似今天親臨體會之深﹐一時愣在門外。 門一開﹐屋內五十多個學生頓時如聲帶逐漸失效似的﹐嘈雜聲由大到小﹐幾十秒內平息﹐個個無言看著老師。大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只好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早自習後交作業。然後說﹐看書吧﹐有疑難的就問。 早晨的天還是很清藍的﹐這在小鎮上比較罕見﹐以這個學校為中心﹐南有鋼廠﹐北有煉油廠﹐西有化肥廠﹐東有大型水泥廠﹐大林從教室裏出來﹐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像聞到了西夏的悲酥清風的解藥一樣﹐精神為之一振﹐大林穿過校園裏那有五､六十年歷史的楊樹林﹐落葉隨風飄落﹐在他身邊飛舞﹐構成一副秋的示意圖。 大林到了辦公室﹐才知道發生了人事變動﹐胡寧新任數學組副組長﹐聽說劉芹芹成了學生最喜歡的老師之一﹐有個教師說﹐如果我們的任務是讓學生娛樂﹐那麼小劉是最好的老師。大林沒有說話﹐上層的變動對他來說﹐似乎沒有什麼意義。 重新回到教室﹐講數學。學生上他的課照例是沉默﹐任他演獨角戲﹐雖然有幾個空位﹐但還是謝謝他們來捧場。大林一個人講著﹐一個人聽著﹐屋子裏一片死寂﹐偶有幾聲哈欠﹐幾下翻書聲﹐沒有人說話。 大林下了講臺﹐讓學生自己看書解題﹐轉到後排時﹐有一個學生的書很厚﹐大林拍拍他的肩說﹐給我看看好嗎﹖那學生馬上立起﹐不好意思地拿起書﹐大林一翻﹐是《聖經》﹐就笑了﹐問﹐看得懂嗎﹖學生搖搖頭﹐大林說﹐當故事讀也是不錯的。那同學的同位﹐一位梳著十幾個小辮的女孩說﹐老師﹐這是基督教的真理﹐不是故事。大林說﹐宗教是世界觀歪曲的反映……周圍的同學就笑成一片﹐大林說﹐你們怎麼看﹖看《聖經》的學生說﹐現在一切都在與國際接軌﹐賭場､跑馬場都引進過來了﹐將來我準備當個國際牧師。大林說﹐中國的國情不適合吧﹖學生講﹐小辮同學就是基督徒﹐班上有好多去做過彌撒的。 大林一般是上課不下講臺的﹐但想著馬上要發的工資﹐就興奮地講不下去﹐在臺下這麼一轉﹐才知道這個臺上臺下隔了太多的東西﹐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昨日之日不可留﹐早晨醒來﹐固然又是一個明媚的春天﹐可是﹐已經物是人非﹐笑臉還笑臉﹐天空還是天空。大林感覺自己就象一條河中拋錨的船﹐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除了看看翻騰的著泡沫的大河兩岸的景色外﹐只能呆坐著面對不可知的一切。這是一條船﹐它存在的意義就在於上面的貨物﹐若能拋下這些沉重的東西﹐也許它的命運就會改觀。不過﹐若是失去的貨物﹐那麼這次航行還有什麼意義呢﹖一個軀殼從源頭開始﹐在腐朽的過程中航行著﹐空空如也地走到了盡頭﹐這也叫航行嗎﹖這與飄浮的爛木頭有什麼區別呢﹖ 大林踏過滿地的枯葉﹐腳下就爆發出清脆的吱吱破裂聲﹐象精靈在呻吟﹐大林走的越發快了﹐遠遠地看見幾個老師從會計室出來﹐激烈地議論什麼。 領了工資一數﹐是283•73元﹐正想問﹐新來的會計小李說﹐林老師﹐校領導規定這個月每人扣40元希望工程捐款。大林沒說什麼﹐回家了。 中午小陶一檢查﹐就生氣了﹐她說什麼希望工程﹐花花腸子彎彎繞﹐一年吃喝幾百億﹐這教育經費倒上哪去了﹖玩啦﹖睡啦﹖想著法兒折騰老百姓勒褲腰帶﹗大林趕緊關門﹐說﹐你小聲點﹐讓人聽去﹐還以為你反社會呢。小陶很不服氣﹐我反什麼啦﹐我反什麼啦﹐一個月就這幾個錢﹐還要扣這扣那的﹐還讓人活不﹗大林說﹐激動什麼﹖又不是只扣我的﹐全校都一樣。小陶說﹐哦﹐全校都扣就對了﹖就有理了﹖大林說﹐你吃不吃飯了﹖下午不上班了﹖小陶這才坐下來。 中午靈靈是不回來的﹐小陶上班又早﹐家裏只剩下大林一個人了。 晴晴的天﹐屋子裏卻是暗的﹐物品象蒙上一層薄冰﹐散著深秋的氣息﹐風也起了﹐屋頂上的瓦叮當作響﹐大林想起了杜工部的一句話﹕安得廣廈千萬間﹐大闢天下寒士盡歡顏。 靈靈是個極可愛的小姑娘﹐從小說懂事﹐不問大林要什麼玩具､布娃娃之類的。有次鄰居的小女孩來玩﹐帶著一個布偶﹐問靈靈﹐你怎麼沒有娃娃啊﹐靈靈說﹐我不喜歡呀﹐不好玩。別人走後她一下抱著媽媽說﹐好喜歡那個布偶啊﹐可是我們不要買﹐我們沒有錢的。靈靈上小學就會自己洗衣服﹐且會把自己扮的清清爽爽的﹐讓人一見就疼愛﹐人常誇大林小陶怎麼生出這麼好的女兒﹐真正是千金了。大林悄悄地對小陶說﹐因為我們是最佳拍檔啊﹐小陶的肘一動﹐大林就誇張地叫起痛來。 屋子裏只有一個八十年代的馬蹄表滴滴噠噠地響著﹐不慢也不快﹐屋外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微弱的喧鬧聲。大林靜坐在紅漆椅子上﹐像在想什麼﹐又好象什麼也沒有想﹐屋子裏沉寂象是另一個空間﹐大林默默地像一個雕像﹐許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也許人到了這個年紀﹐很多不現實的想法､行為早已丟得差不多了。 大林覺得生活還是不錯﹐可惜就是只有一個女兒﹐這一點讓他耿耿於懷。有時﹐他想﹐畢竟自己是農村考出來的﹐觀念跟不上地道的城裏人。 大林來到廚房﹐其實就是外間﹐總共兩間小房子﹐稱呼廚房實在名不符實﹐爐子的煤球沉沉地發紅﹐暗暗地象血的沉淀物﹐搖搖煤氣罐﹐空的﹐如祥林嫂藍子裏的破碗。 明天是靈靈的生日了﹐下午是要買禮物的﹐咬咬牙﹐那雙鞋就買了吧。雖然貴一點﹐質量好﹐穿得時間也長些﹐同樣合算。 要不﹐把煤氣罐也換了﹖小陶回家﹐定會很高興的﹐老婆女兒都高興了﹐自己也就高興了﹐大林坐在那兒﹐好象看到了老婆和女兒的笑臉。 大林推出自行車﹐費勁兒地把煤氣罐掛上﹐顫悠悠騎了出去﹐象夜行的醉鬼﹐留下飄忽的路線。 大林從商店拿著鞋出來﹐心中充滿了恨恨的情緒。買商店的東西﹐倒好象給他們添了多大麻煩似的﹐板板的面部肌肉好象剛出太平間裏出來﹐閃爍的目光審視時大林的鈔票﹐好象是做文物鑒定﹐不能不讓人想到﹐這裏首先是把顧客假想成一個慣犯﹐始終繃緊防範這根弦﹐“天忙地忙﹐階級鬥爭不能忘。” 大林的心境被這不愉快打擾了一下﹐不復有來時的興奮﹐踏上車子後﹐大林想﹐也許都有不幸的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人來就不是常笑的動物﹐怎能把一種肌肉體操重複演練於每一個人面前呢﹐售貨員一天不定見多少人呢﹐換了自己﹐也很難說就一定笑的出來。 這是下午三點多鐘﹐街上的人不多也不少﹐雜亂又有序地忙著自己的事﹐或信步﹐或購物等等不一而足﹐兩旁的樹已有手腕粗了﹐掛著孤零零的幾條失去生機的葉子﹐在風中飄搖。 大林不緊不慢地靠右騎自行車﹐這時﹐馬達聲由遠及近﹐隨著金屬的鈍響﹐“??當”﹐“咚”的一聲響﹐大林就看到街道和行人在眼前模糊的一跳﹐天空驟然一藍﹐自己好象溶進了這個天空中﹐接著就是一片黑暗。 大林慢慢地醒來﹐後腦一陣陣巨痛﹐身上濕濕的﹐衣服貼在身上﹐大林睜開雙眼﹐卻無力爬起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燈昏黃地亮著。冬天﹐天還是黑的早些﹐大林躺在馬路右側﹐車子被壓扁﹐一個輪子也不知上哪去了﹐煤氣罐滾出了十多米﹐依稀還看得見﹐大林想動﹐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他想張口﹐甜甜地東西就往外湧﹐從嘴角溢出。自行車的鈴聲不斷從他從身邊經過﹐那些人們﹐是急著回家嗎﹖小陶呢﹖靈靈呢﹖一定也在等自己吧﹐汽車的喇叭聲､行人的腳步聲﹐都是匆匆的﹐大林感到自己象一堆垃圾﹐也許唯一不同的是﹐行人會在百忙中瞥一眼﹐然後繼續自己的行程﹐在這種意義上﹐自己又象一個掉隊的傷兵。 鞋呢……鞋﹐那可是大林半個月的工資啊﹐大林的手在顫抖著摸索﹐摸到了地上有灘關凝固狀的液體﹐他的手指在動﹐艱難地動…… 大林曾有位鄉下親戚對他說﹐天是一口大鍋﹐人是裏面的一個饃﹐一輩子的蒸啊蒸的﹐熟了﹐就算完結了。 遠遠的霓虹燈通明﹐裝扮著旁邊的酒店金碧輝煌﹐空中回蕩著稚氣的少女不知用什麼語言激情的狂喊亂叫﹐伴隨著極富動感的節奏﹐在空中回蕩﹐回蕩。 第二天﹐有人發現街道上血泊裏﹐有位四十三歲的男人﹐懷裏抱著空空的鞋盒。 驗屍報告說﹐死因是失血過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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