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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緣
| 作者﹕長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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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建工學院徘徊﹐等待她的出現﹐落葉在他身旁飛舞。他清晰地記得那天她的笑容。 那天﹐他去市立二院同學處﹐回來時坐102路電車﹐偶然遇到了她。 她正好坐在他的前面﹐長髮就一覽無餘地呈現在他面前﹐職業的敏感發現那秀發中的絲絲白光﹐有的發根是銀亮的﹐他明白了﹐姑娘的烏發是染的。從後面看﹐她臉龐潔白﹐偶一轉臉﹐楚楚動人﹐眉眼象極了《十六歲花季》中純情的陳非兒﹐只是比非兒更純真､動人﹐她的眼是清澈的､無邪的､認真的。她讓他想起了曾經養過的小白兔﹐自然､溫順。 他知道自己深切理解“一見鐘情”的含義了。原來﹐愛是這麼簡單﹖不﹐不是愛﹐是好感﹐這是她外形和氣質而帶來的好感。 他有些猶豫﹐拿著名片的手在兜裏掏不出來﹐他不知該怎麼說﹐他沒有經驗。雖然他的診所裏不乏女護士﹐可他並未真正從內心把她們當作是女孩子﹐只是同事罷了。 他想﹐給還是不給呢﹖中國自古沒有推銷棺材和藥丸的﹐對於一個素未平生的女孩﹐你能薦她上診所治病嗎﹖而且是關於她心愛的頭發的。 電車嘎的一聲﹐又到了一站。她站了起來﹐向外看了看﹐重又坐下﹐顯然還沒有她要去的地方。這可把他嚇了一跳﹐甚至出了汗﹐如果她真的這樣走了﹐他會後悔的。因為他的怯懦﹐失去了他認為最好的女孩﹐他不會容忍自已的怯懦﹐他需要相信自己。 滿腹心事的他抬頭看了一眼少女﹐那少女站了起來﹐噢﹐原來是剛上來一位老太太和抱著孩子的兒媳婦﹐他也趕緊站起來﹐由於動作快﹐看起來二人是同步並行的。他職業習慣地說﹐來﹐老人家﹐坐這。那少女把座讓給了少婦﹐少婦讓小孩叫阿姨﹐少女的臉有些紅了﹐逗小孩子玩。老太太顫顫地坐好﹐謝個不停﹐還說﹐謝謝你倆了。少女看了他一眼﹐視線相接﹐兩人一笑。 兩人站得很近﹐他很想說點什麼﹐但說不出﹐怕破壞了這氛圍。他覺得很舒暢﹐很溫馨﹐甚至他認為與少女有一種心靈的默契﹐少女的頭頂只到他的眉毛﹐正是他所希望的高度。他和鼻子今天走運﹐細細地享受了一番。 沒過兩站﹐那老太太一家下了車﹐臨走又謝。兩人又坐回原位﹐剛才的笑容給了他勇氣。於是﹐從天氣談起﹐聊了幾句﹐他就名片拿出來﹐遞到她面前﹐她有些不解的回頭看她﹐他心裏暗自一驚﹗這個回首的動作和她美麗的眼神銘刻在他的腦子裏﹐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忘掉了。在這一瞬間﹐面對著她﹐忘記了說話。 大概從他眼中或臉上讀到了真誠和善意﹐也可能是有一點好奇心﹐接過了名片﹐看了看。慢慢﹐他緩過勁來﹐說﹐這個醫生不錯的﹐在這方面。少女點點頭﹐將名片收下…… 過去一個星期了﹐他在診所裏坐不住了。常怔怔地盯著門﹐等待她會突然出現。一天又一天﹐他以為自己要有神經病了﹐這樣等下去﹐有迫自己產生幻覺的嫌疑。 於是﹐他來到了她下車的地方﹐建工學院。 建工學院對面是一個小食品街。他在這裏走來走去的﹐眼望著那時刻有人進出但稍嫌冷清的大門。旁邊好幾位小攤攤主的眼隨著他走動﹐以為是潛在的主顧。但徘徊二十回以後﹐小攤主們都不再看他﹐招呼別人去了。 他想象著﹐如果碰巧看見了他﹐會有什麼樣的眼神﹐會說什麼樣的話﹐也許﹐根本沒什麼話。她那秋水般透亮的眼睛﹐會浮出詫異嗎﹖那是多麼誘人的一泓秋水呵﹐哪絕世的桃源裏淙淙的泉水﹐那麼純﹐純的令人心醉﹐仿佛她那雙眼便是酒泉﹐除去陌路這個塞子﹐熱情的芬芳的酒便會滋潤他久已枯旱的心田。這時﹐如果有人要問他﹐世界上最美的是什麼﹐情人的眼﹗ 他只好走了。假裝買東西､等人､散步通通顯的時間極久或時間不對時﹐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悲壯﹐好象堅守陣地的孤膽勇士﹐他又覺得自己很傻﹐傻的不值人笑。他望望校門﹐走了。他想﹐她會不會不住這呢﹖ 直到多年以後﹐他在夕陽下的藤椅上﹐回憶這段往事時﹐還是那麼神往﹐他並不覺得可笑﹐因為那時年輕﹐有激情﹐有夢幻。 他坐在診所裏﹐時常走神﹐有時莫名其妙的一笑﹐有時垂了眉﹐眼光迷離﹐小護士和別的大夫見他如此﹐不明所以。 他閉著眼﹐想象她那一頭潔淨､在陽光下閃著動人光澤的長髮。他渴望那秀發的芳香以及那使人瘋狂的皮膚。那一雙純真的眼啊﹐真想象不出﹐那是蘊藏了天地間日月精華靈氣的結晶嗎﹖ 從白到黑﹐日出日落﹐一天天過去﹐他似乎漸漸記忘卻了﹐生活中好多事讓他快樂､悲傷﹐他年輕的心胸裏﹐容得下這許多嗎﹖ 市中心醫院要做一個移植手術﹐上級讓他協助。病人也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挺可愛的﹐看不出有什麼病﹐介紹說腎不好﹐要換。換器官如同修理收音機換零件﹐只不過材料､工具､對象不同而已。腎的來源是一個十八歲的死刑犯﹐男的﹐他看到時﹐從額前的彈孔中湧出白色的糊狀腦漿。 三天後他回到診所﹐一個護士悄悄地說一個女孩子來找過他﹐挺漂亮的﹐一邊說﹐一邊神情古怪的笑﹐他沉思了一下﹐想不起來是誰﹐便說不要拿我開心啦。小劉護士說﹐陳醫生還保密呢﹗喜糖準備好吧你。 傍晚﹐晚霞映紅了半個天空﹐他站在建家建線工學院教學樓前的花圃前﹐看那已經陸續亮燈的教室﹐她在自修嗎﹖一些吃過晚飯的學生﹐挾著書﹐開始上樓﹐有幾個回頭奇怪地看他﹐就有些不好意思。退了幾步﹐坐在花旁的水泥凳上﹐坐得很意亂心慌﹐一枝伸出的月季花枝上的刺進入了他的背﹐差點發出男高音的頻率。 他離開了﹐回望燈光通明的教學樓。她就上面﹐是的﹐就在上面﹐那麼﹐來場火災怎麼樣﹖自己衝上去﹐來個英雄救美﹐不﹐不﹐燒壞了人可不得了﹐那麼﹐地震呢﹖他邊走邊想﹐微微笑了。 後來他沒有再去過。有時他覺得這就象一個美麗的夢﹐是一種溫馨感覺。有時﹐他又慶幸自己沒有再次遇到那個姑娘﹐否則﹐一句話﹐一個動作﹐這統統的一切就都打破了。 沉默是美的﹐無緣也是美的。看到了美﹐感受到了美﹐這本身已是緣﹐如果感到了美﹐那麼﹐算是在精神深處產生共鳴了。 陳醫生後來有次去風景區遊玩﹐更深切體味到這一點﹐美是一種愉悅的心情﹐是舒暢的胸懷﹐是無邊的﹐便可以共有的東西。體會了美﹐並不一定佔有它。當你佔有了它時﹐反而破壞了美。 她的影子慢慢磨去了棱角﹐變得平面和模糊﹐只有一雙眼﹐有時還在他腦海中浮現﹐而有時這雙眼﹐也包含了其他人的印記。 小陳在工作中慢慢和小劉配合默契﹐有相同的工作﹐就有很廣的話題﹐從扁鵲､華陀､張仲景談到克隆﹐兩人漸漸發現對方身上有或多或少的閃光點﹐有時就產生了共鳴。 小陳自然而然的見了她的父母﹐而小劉﹐也見了未來的公公婆婆。一切就這樣發生了﹐沒有什麼曲折﹐沒有通常愛情故事的第三者之類的情節。 小劉不算漂亮﹐可也耐看﹐不頂聰明﹐卻很努力､勤奮﹐這如同小陳一樣。普普通通的男女﹐過著普通的生活。 有時﹐小陳也會想起那個少女﹐可她的面容只是一閃﹐不等細細琢磨､小作追究﹐就消散地無處可尋。 有時﹐看人世間亦如風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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