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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峪俠隱（上）
| 作者﹕草尖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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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記酒鋪已在王屋山下開了八年有餘﹐小七卻從未見過這類凶神惡煞般的客人﹐尤其是他們手中明晃晃的兵刃﹐讓小七驚的暗暗咋舌。 不待三位爺落座﹐小七已忙不迭地跑上前唱諾問安﹐手也不閒﹐將南側的梨木桌椅擦得乾乾淨淨。年紀最大的那人“嗯”了一聲﹐問道﹕“你們在王屋山下開店﹐想必山中野味是少了不的﹖” 他說話瓮聲瓮氣﹐尤其一雙威棱四射的眸子﹐讓人望之生寒﹐目光滴溜溜掃視鋪中﹐先在左側那伏桌沉睡的客人身上稍作停留﹐又落在對面桌的一個孤身女客身上。那少女正值妙齡﹐淡青布裙﹐雲發上斜插竹簪﹐料想是山中丫頭﹐她見到他們進來﹐忙將目光避開﹐模樣羞澀淳樸。 掌櫃劉喜已親自端著托盤﹐將茶水奉上﹐接口道﹕“大爺明見﹐小店跟山中獵戶都有生意﹐王屋山裏有什麼野獸﹐咱這兒就有什麼野味﹐連老虎肉都有﹐嘿﹐不知幾位爺嘗哪樣﹖” 那人望了夥伴一眼﹐淡淡道﹕“來二斤鹵獐肉﹐三斤白乾﹐另外再備些饅頭乾肉﹐數量……掌櫃看著辦吧﹐我們要在山中住幾日。” 這人面相凶狠﹐說話倒還客氣。 劉喜跟小七退下後﹐這三人將身上佩帶的兵刃解下﹐啪啪放在桌上﹐只有那背縛雙刀的主兒﹐就那麼挺胸硬腰地坐著﹐雙刀依舊交叉掛在背後。 這三人在豫北一帶小有聲名﹐年紀最大的叫馮子靖﹐善使八極拳﹐他左側那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的主兒叫耿森﹐使一對奇門兵刃﹐子午鉞﹐這兵刃又叫鹿角刀﹐狀似一柄弧形短劍﹐雙面寒刃﹐有如月牙﹐雌雄雙鉞﹐七刃三尖。另一位背縛雙刀的人叫畢天鳴﹐刀法奇詭莫測﹐加之一身不俗輕功﹐人稱“翻步鬼”﹐三人合稱“黃河三龍”。 不多時﹐小七將酒肉端上﹐三人俯案大嚼。 門外馬蹄疾響﹐一騎正由西向東而來﹐聽到蹄聲﹐馮子靖臉色微變﹐右手不自禁地按在橫桌而放的長劍上﹐耿森與畢天鳴也抬起頭來﹐凝耳傾聽﹐挾著肉塊的筷子滯在空中。 馬蹄遠去﹐馮子靖臉上的青氣卻仍未散﹐凌厲的目光更加怕人﹐另兩人也是一臉肅森﹐待完全聽不見蹄聲了﹐耿森才道﹕“媽拉巴子﹐老大老三﹐喝咱的酒。” 三人舉杯相碰﹐畢天鳴道﹕“諒那狗賊也不敢來王屋山。” 小七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了﹐方才見那人一臉殺氣﹐手按劍柄﹐著實嚇了他一大跳。掌櫃劉喜更是暗叫祖宗保祐﹐這小店業小底薄﹐可經不起折騰。 此時前面的青衣少女起身站起﹐從挎著的竹籃中取出五根山筍﹐捧給小七﹐又道﹕“小七哥﹐那壺酒準備好了麼﹖” 小七笑道﹕“放心哩﹐上佳的黃米酒。”從櫃臺上取過一隻竹筒﹐遞給她﹐劉喜搖頭笑道﹕“大家都是山鄰近友﹐如果丘姑娘老這麼見外﹐老劉可就惱了。回去代俺跟丘老哥問好。” 那少女俏臉微紅﹐但也知道劉喜照例會收下那些竹筍﹐接過酒微笑稱謝。 馮子靖忽然向劉喜道﹕“掌櫃聽說過‘抱雲公’沒有﹖”劉喜為難道﹕“這名字好是陌生﹐客官既然問起﹐想必此人應住在本地﹖” 那少女提著竹筒正待走﹐聞言卻愣了一愣﹐又坐了下來。 馮子靖道﹕“抱雲公就住在王屋山內﹐奇了﹐此人名頭極大﹐你竟未聽說過﹖”臉色轉陰﹐而耿森與畢天鳴的目光也利箭般朝劉喜射來。 劉喜心驚肉跳﹐見小七也是一臉茫然的望著他﹐只好陪笑道﹕“列位且聽我說﹐在下就是在王屋山長大的﹐後來因經營酒鋪之故﹐與深山的樵子､藥農也都有過交往﹐卻實沒聽說過‘抱雲公’大名﹐萬乞恕罪。” 那少女此時背向耿森等人﹐她脣角微動﹐想說什麼終是沒有開口﹐只靜靜坐在那裏。 屋中氣氛略顯沉悶﹐忽聽一聲“哈欠”﹐原來那伏案沉睡的酒客終於醒了﹐想是酒後體虛﹐經冷風一吹﹐打了個噴嚏。 這人睡得頭發篷亂﹐衣著倒還鮮亮﹐除了沒紮一字巾﹐整個一書生打扮。只聽他懶洋洋地道﹕“原隨夫子天壇上﹐閒與仙人掃落花﹐哈﹐我以為太白酒後胡扯﹐原來王屋山上真有神仙﹐各位﹐那‘抱雲公’究竟什麼東西﹐是神仙麼﹖” 那少女聞言肩頭微聳﹐回頭望了那人一言﹐目中稍有慍色﹐但又別過頭去。 馮子靖冷哼一聲﹐道﹕“好大的口氣﹐敢問尊架高姓大名﹖”他見這少年出言不遜﹐態度倨傲﹐反而不敢直言怒斥﹐要先摸清虛實。 那人又喝口酒﹐慢慢道﹕“不才姓楊名鉉﹐號五龍﹐如何﹖” 耿森騰一下站了起來﹐畢天鳴的臉上也浮現殺氣﹐狠狠盯著那少年。馮子靖暗想這是擺明了跟我們黃河三龍過不去﹐冷笑道﹕“閣下好名頭﹐只不知是否擔當的起﹗” 那人搖頭道﹕“列位請息怒﹐不才號為五龍﹐但與三龍六龍的都沒任何關係。五龍﹐五行之龍也﹐龍則變化無窮﹐神則陰陽不測﹐故盛神之道法五龍也。區區賤名﹐並非有意與天下龍兄龍弟爭勝﹐而是單言鄙人武功之高﹐幾驚神明。” 耿森怒道﹕“大言不慚﹐就算是武林第一高手凌絕也不敢說自己是‘變化無窮﹐陰陽不測’﹐你算什麼東西﹖而且武林中前輩高人隱逸山林者數不勝數﹐你沒聽說過就罷了﹐還敢口吐狂言﹖” 楊鉉仰頭大笑﹐忽然轉頭掃視三人﹐他面貌倒也英俊﹐但銳目中閃動著一股肅殺悲厲之氣﹐異芒逼人﹐目光到處﹐黃河三龍竟不自覺地扭頭避開﹐竟生怯意。 他淡淡道﹕“只知凌絕﹐不知楊鉉﹐誠可謂坐井觀天﹐樗朽之輩﹐笑煞人也。”不理黃河三龍憤怒的表情﹐繼續道﹕“凌絕已被人毒成了殘廢﹐列位知否﹖” 馮子靖強壓怒火﹐狠道﹕“凌大俠武功蓋世﹐義動天下﹐若說他敗在別人手底﹐馮某死也不信﹐如果下毒的話……嘿嘿﹐自當別論﹐閣下既有此言﹐莫非是你下的毒不成﹖” 而耿森手背青筋鼓起﹐已將雙鉞緊握手中﹐畢天鳴則不動聲色﹐只暗自戒備。 楊鉉悠然道﹕“各位是否沒記性﹖方才已說過﹐鄙人武功之高﹐幾驚鬼神﹐想殺凌絕﹐又何必用毒﹖” 他口氣越來越狂﹐聽得耿森怒不可遏﹐幾欲發作﹐卻被馮子靖按下。 一直默不作聲的畢天鳴哦了一聲﹐冷道﹕“敢問是誰下的毒手﹖” 楊鉉道﹕“能毒倒凌絕的﹐當然也非等閒之輩﹐說出來要嚇破某些人的膽﹐莽谷毒仙藍伽燦﹐聽過沒有﹖” 黃河三龍果然倒抽一口涼氣﹐暗想如果是他的話﹐此事倒有可能。事實上黃河三龍近幾年只忙於山寨事務﹐很少在江湖走動﹐聽他說的有板有眼﹐倒有幾分相信。 楊鉉慢飲一杯﹐又道﹕“列位也不必害怕﹐藍伽燦毒倒凌絕後﹐名重一時﹐武林正道中人聞之色變﹐不過三個月後﹐此位毒君卻死在一名少年劍下﹐從此那少年大名﹐響徹大江南北﹐無人不知﹐江湖頌之曰‘英風俠少﹐宇內第一’列位竟沒聽說過﹐所以我才說你們是井底之蛙。” 小七與劉喜此時正戰兢兢地站在櫃臺後﹐小腿亂抖﹐眼見這幾人個個言辭凶悍﹐大有隨時開打的可能﹐哪敢再去送酒奉茶。這叫楊鉉的一大早來到店中﹐喝個大醉﹐也無甚特別﹐不料又是個煞星般的人。 他們可以看到那少女的神色﹐只見她靦腆的粉面時青時白﹐但始終沒有插嘴。 馮子靖目視二人﹐示意不必節外生枝﹐暗忖這少年想來是個瘋子。這麼一想﹐頓時心平氣和﹐向楊鉉抱拳著﹕“失敬失敬﹐少俠原來是位大神﹐怪不得如此張狂。” 楊鉉哈哈大笑﹐果真狂傲無羈之態﹕“情動於中而形乎外﹐何狂之有﹖聽你們的口氣﹐始終是不服氣﹐罷罷罷﹐楊某落拓江湖﹐想不到卻要與魚蝦之輩爭一日短長。” 饒是黃河三龍再沉穩﹐也按捺不住﹐如果忍下這口氣﹐日後也沒法在江湖上混了﹐馮子靖一示意﹐三人就要群起攻之。 楊鉉對他們的反應視而不見﹐又道﹕“如本人所料無誤﹐你們三龍此刻正被人追殺﹐逃到王屋山﹐想請什麼抱雲公的出手﹐是也不是﹖” 馮子靖嘆口氣﹐再次示意兄弟坐下﹐這少年幾句話內﹐讓他們數度起坐﹐從氣勢上講﹐三龍已落在下風了。 一月前﹐黃河三龍聽說有群大盜橫行豫北﹐起了為民除害之心﹐下山誅賊﹐不料那盜首武功卓絕﹐以一抗三﹐竟殺得他們慘敗而歸﹐耿森與畢天鳴還都掛了彩。 那盜首性情偏狹狠辣﹐自然不會善罷乾休﹐一路殺進他們老巢﹐竹風寨的幫眾死傷殆盡﹐黃河三龍逃向王屋山一帶﹐希望以俠名著稱的“抱雲公”能出手相助﹐但“抱雲公”已隱逸多年﹐終日遁跡山林﹐不問世事﹐要找到他著實不易。 除此之外﹐也無良策﹐那盜首沿路追殺﹐讓黃河三龍提心吊膽﹐方才聽到馬蹄聲便疑神疑鬼﹐正謂驚弓之鳥。 楊鉉看似沉睡﹐竟將店內情形收在眼內﹐而且判斷之準﹐不由三龍不服。 畢天明冷道﹕“好眼力﹐不過我們兄弟的事兒﹐不敢勞煩尊駕。”馮子靖心中暗贊﹐三弟此言甚是得體﹐待弄清這少年的用意後﹐再動手不遲。 楊鉉再度仰天大笑﹐忽然右臂微橫﹐左手腕關緩動﹐雙手如抱如散﹐而手指似如雲起江流﹐在空中奇妙穿插﹐伴之飄風的衣袖﹐姿態俊逸灑脫。 馮子靖目瞪口呆﹐拍桌吼道﹕“你怎懂八極拳﹗” 卻見楊鉉氣閒神定﹐悠然道﹕“先有八極安天下﹐後有太極定乾坤﹐動如崩弓﹐發如炸雷﹐意薄身正﹐勢動神隨。”臂肘移動逐漸變快﹐忽地十指收攏﹐疾向下旋﹐桌上的青瓷茶杯竟憑空轉動﹐待氣勁散去﹐那茶杯仍在桌面上飛旋﹐良久才停下。 馮子靖這一驚非同小可﹐同時也鬥志全失﹐這少年從頭開始就大話連篇﹐但方才這一手﹐的確顯出非凡功底。怔怔道﹕“閣下到底是誰﹖” 楊鉉灑然道﹕“楊鉉就是楊鉉﹐還要我重複幾遍﹖八極拳發自少林﹐經洛陽劉家傳至江湖﹐楊某所學八極拳﹐師出少林明正大師﹐可謂正本清源﹐你服不服﹖” 他雖然語氣倨傲﹐但馮子靖也不得不服﹐苦笑點頭﹐他的八極拳法﹐招式或不輸於這少年﹐但拳法中無論如何也無這種奇奧元氣。 楊鉉轉視耿森緩緩道﹕“子午鉞乃前朝武林名家董海清所創﹐歌曰﹕“子午鴛鴦鹿角刀﹐董公傳下奇兵妙﹐勾掛擒拿拉割挑﹐電閃雷劈鬼神消……’”邊說邊以雙手作鉞狀﹐其招式之精絕﹐令耿森大為嘆服﹐同時心灰意冷﹐想不到自已苦練多年﹐竟不如一個後生﹐看來人人稟賦不同﹐果有此理。 畢天明長嘆道﹕“在下那點粗淺刀法﹐全是自創﹐在少俠看來﹐不值一笑﹐少俠也不必再比劃了。” 楊鉉卻正容道﹕“不然﹐閣下氣度沉凝﹐精氣內斂﹐悟性應在乃兄之上﹐只要勤練不綴﹐會有大成也說不定。” 言罷﹐淡然道﹕“不知本人有無資格替你們出頭。” 黃河三龍一起打躬稱謝﹐楊鉉笑道﹕“此許小事﹐何足言謝﹐不過楊某倒有個條件。”馮子靖忐忑道﹕“少俠請講。”楊鉉傲然道﹕“日後三位行走江湖﹐務請替楊某傳揚威名﹐將‘英風俠少﹐宇內第一’這八個字掛在嘴邊﹗” 三人雖覺這人真是不可理喻﹐便他的要求也並非難事﹐一口應承。 楊鉉問清那盜首的特征﹐隨口道﹕“他對你們銜尾窮追﹐想必離此不遠﹐列位備好酒菜﹐待楊某宰了那廝﹐再來暢飲。” 說罷大步出門﹐只聽一陣馬蹄疾響﹐楊鉉已遠去。 此刻最覺奇怪的是劉喜﹐丘家女兒早就要走﹐想不到聽這些江湖豪客說話竟入了迷﹐怔怔坐在那裏﹐雙手支頤﹐也不說話。 五屋山東連太行山﹐西接中條山﹐群山起伏﹐山勢巍峨﹐素有“太行之脊”美譽﹐此時紅日沉西﹐天色漸晚﹐天壇､東精､月華諸峰在暮靄中若隱若現﹐一片昏蒙。 蹄聲驚破夜色﹐山下石道上﹐一騎烈馬踏月而歸﹐正是楊鉉。 他一入酒鋪﹐大笑中將手中一柄闊背大刀扔在地上。 黃河三龍與那惡盜數度交手﹐怎能不認他的兵刃﹐一見之下﹐在心頭識壓多日的大石終於放下﹐喝採聲發自肺腑。 楊鉉與他們傳杯換盞﹐喝至半夜﹐忽然大步出門﹐那少女急步搶出﹐怯生生道﹕“你是去找‘抱雲公’麼﹖” 楊鉉哈哈道﹕“好月色﹐千山拱列﹐雲氣煙橫﹐不會‘抱雲公’﹐又怎嘗盡今古愁﹖”背影已沒入濃黑夜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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