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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影回廊
| 作者﹕伯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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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自己似乎少了些東西﹐當然不是缺胳膊少腿的那種﹐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只是似乎有某種溫暖又有些冰涼的物體被從我身體裏取了出來﹐雖然我並不想失去它。在意識到這一切之前﹐我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人﹐人群裏的一個分子。然後有一天﹐我接到了個出差的任務﹐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 下火車的時候外面下著小雨﹐所有的建築都浸泡在淡淡的哀愁裏。就像突然被銳利的子彈射中一樣﹐我突然發現身邊的一切十分的熟悉。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一條條街上﹐許許多多面無表情的人們和我擦身而過﹐消失在我後方視線不及的暗處。被雨水淋濕的玻璃窗裏映出溫暖歡樂的人群﹐我癡癡地望著﹐模糊記得自己從前也曾在這個地方做過同樣的事﹐只是那時﹐在我右手邊有溫暖的溫度﹐或人。 我想我確實失落了一些什麼﹐一些本不應空白的東西。 遠遠地有個人親熱地向我打著招呼﹐問我怎麼這麼長時間沒給他打電話。可是天知道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那人熱情地拉著我的手順著街道走﹐我迷迷糊糊地跟著他﹐甚至沒問過他是誰。 不久到了一幢很老舊的樓裏﹐他領著我一直上到三層﹐在一扇包著鐵皮的門前停住了。他掏出鑰匙打開了門﹐裏面很乾淨﹐也很樸素。我對他說﹕“你家很漂亮﹐就是有點兒冷清。“ 他像看怪物一樣看我﹐半天才說一句﹕“兄弟﹐這是你家。” 那男人從冰箱裏拿出很多罐啤酒﹐我們就開始一罐接一罐地喝。那男人說他叫葉吾飛﹐說他幫我照管這房子已經很多年了﹐他又說了些什麼﹐但我只記得這些﹐我一直在努力地回想他是誰﹐我什麼時候認識他的﹐可始終想不起來。 最後﹐我們倆都喝暈了﹐兩張被酒精麻醉得通紅的人臉想對而望﹐漸漸都茫然了。他說要走﹐我說等會兒我送送你﹐結果剛站起來就一頭栽倒在地﹐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醒來的時候四肢大字形張開躺在臥室的訂上﹐空氣裏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受在漂浮著﹐那是無法述說但又確實能用全身細胞呼吸的感受。牆壁是一片悅目的乳白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屋頂上的吊燈傾照下柔和的淡黃色光芒﹐窗簾順滑的絲質表面反射著點點微波。這一切仿佛都嚴格按著我的愛好來裝飾而成的﹐我開始相信這真的是我早已經遺忘的家了。 我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沒有睡意的時候我一向不願躺在訂上﹐既使醉得一塌糊涂時也如此。客廳裏一地狼籍的啤酒罐﹐我試著用腳踢其中的一個﹐沒踢起來反倒差點兒把自己閃個跟鬥。我把全身都埋進鬆軟的沙發裏打算好好冷靜一下想想前因後果。這座房子﹐它真的是我的麼﹖還有那個叫葉吾飛的男人﹐他倒底是我什麼時候認識的﹖他為什麼要幫我照料這房子﹖然而一切都毫無印像﹐在我的記憶裏根本就沒有這個人的名字。 我開始從今天向前推想﹐昨天﹐我在做什麼﹐前天﹐我又在做什麼。 記得我昨天是在去這裏的火車上﹐隆隆的轟鳴吵得我睡不著覺﹐鼻管裏都是幾百人擠在一節鐵管裏的惡味﹐我在心裏用各種用詞方式咒罵那個讓我受這罪的混蛋上司。僅此而已﹐那時我還不知道在這次旅行的另一端有什麼事等著我﹐我只是前進。 前天呢﹖前天我在準備出差的東西。宿舍裏空空的﹐連個能吃的雞蛋也沒有。依照從前肚子餓的習慣﹐我又去梅爾那兒找東西吃。每次開門的時候﹐我都覺得她像個女神一樣閒適而美麗﹐當然這也可能是本能引起的錯覺。 怎麼了﹖又來找吃的﹖我這兒可不是飯店。 雖然這麼說著﹐她還是走進廚房裏去。我知道她一定會端著美味可口的食物出來的﹐那廚房對我來說無異於一個美妙的聖地。 看著我狼吞虎嚥的大嚼桌上的所有東西﹐梅爾坐在我旁邊笑著。 我發現﹐你只有在餓了的時候才會想起我來呢。 我沒回答﹐嘴裏的食物正幸福地把我噎了個半死。匆匆忙忙地接過梅爾遞過來的水﹐喝了幾大口才順過氣來。 呵呵﹐因為你做的東西好好吃嘛﹐害得我都懶得自己做了。 我隨口編了個似是而非的借口搪塞著﹐繼續對著桌上可口聽食物努力。 聽人說你要去出差﹖梅爾問我 嗯﹐對。我毫不驚奇地回答﹐她在公司裏的地位比我高﹐想知道這事兒易如反掌。 什麼時候會回來﹖﹖ 不知道﹐也就三五天吧﹐我漫不經心地說。 不對﹐我有預感﹐你這次一去就不會回來了。梅爾撲到我身上﹐緊緊抱住我。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三天之後我一定回來﹐你別這樣好不好﹖﹖﹖我這麼說著﹐然而身體卻在漸漸地冰冷僵硬。 大前天﹐我在花店裏看見一束花﹐我並不知道關於花的意義和象征的花語﹐也從來不清楚花的種類﹐然而我忽然就有了種想買下那花的衝動﹐但是買下來之後總得送給什麼人吧﹖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有什麼人值得我送的﹐最後也只好作罷。 那花﹐是紅色的。 聽店員說﹐那是玫瑰。 如此依是地沿著歲月之河回溯﹐試圖抓住往事的每一片浮光掠影。原來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回望了﹐很多從前不曾想起的記憶開始浮出水面﹐讓我聞到一陣陣防腐液的氣味。我悠然而又忘情地回遊﹐早就忘了為什麼要這麼做﹐也不想記起。我渴望著能夠沿著這條溫柔的河流回遊﹐重獲少年時輕狂的激情。 然而沒有成功﹐我沒能回到從前。當遊到十年之前的時光裏時往事嘎然而止﹐一切的鮮豔活躍突然褪色成了一片蒼白﹐就好像一個人沿著繩子攀爬﹐努力地爬﹐最後就要登上峰頂的時候突然發現原來自己手裏的繩斷了﹐一種附落的恐懼在身體內外猛地爆發。 從高空裏直直地摔下﹐重重砸在沙發裏﹐在腦中發出砰然巨響﹐我猛地睜開眼睛﹐冷汗在額頭上順流而下﹐在襯衫上匯聚成河。 為什麼﹖我的記憶裏竟只有十年的時光﹖而我居然從不曾懷疑過﹐從不曾發現過。我的過去究竟在哪裏﹖﹖ 洗了個澡﹐除去了身上的汗水﹐我天始在屋子裏翻找各種可能拼出我從前記憶的碎片﹐我有個預感﹐我十年前的記憶就封存在這間屋子裏﹐只要稍微碰觸一下什麼開關﹐所有的往事就會像流水一樣靜靜地充滿這裏。 衣櫃裏有幾件衣服﹐卻是很舊很過時的那種﹐麻連還留著個打火機﹐早已打不著火了﹐廚房裏倒是有一大堆的調味料﹐房子的主人看來是個喜歡烹調的人﹐可是在我的印像裏﹐我──如果這房子的主人真的是我的話──絕對沒有這樣的愛好。我寧願餓一天也不願意自己煮東西吃。如果一切都是事實﹐那我在過去的某一天必定曾發生過斷裂和改變。而這房子也必定同樣在那一天被封印在如今這種狀態裏。 如果能夠找到那次斷裂的契機﹐我想應該就能找回從前的種種。 在衛生間裏我找到一缸燒掉的紙灰﹐歷這麼長的時間卻不飛散的原因是在它的上方罩了一個玻璃罩﹐主人──我至今還是不習慣用"我"這個字來稱呼那個陌生的人──對這缸灰似乎很在意﹐一缸紙灰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真正讓人在意的就只是它化為灰燼前的樣子而已。 那麼為什麼主人要燒掉它呢﹖ 我把整缸灰連著玻璃罩端到了沙發前的茶幾上﹐受了從前的那個我的影響﹐我小心翼翼。 慢慢把玻璃罩拿掉﹐我他細地在灰裏悉找﹐寄望於一小片未燒盡的紙片﹐然而我失望了﹐燒得很乾淨。 我把手指按在紙灰上撚著﹐這並不是有意識的行動﹐只不過一種毫無辦法又百無聊賴的孩子氣行動。我也並不期待著這樣會有什麼發現。錯了。 手指劃過的痕跡裏浮出一雙美麗的眼睛﹐目光透出漫長的歲月無盡溫柔﹐我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後飛快地把所有的灰倒進玻璃罩裏。它們沒有用處了。 果然﹐在缸底裏貼著一張相片。 這塊煙灰缸是一個構造巧妙的像框﹐厚重的底部被不知什麼工具挖出了一個洞﹐相片就端正地嵌在裏面﹐再把挖出的玻璃塊填回去﹐一切完美無缺。 某種意義上講被一大塊玻璃包裹住的相片很類似於上古琥珀裏的飛蛾﹐尖銳流散著來自遠古的風情和寂寥。也使得相片中的女子淡褐色的眼眸中閃現著一分冷漠。 那是一張不知名女子的頭像﹐散亂的發絲寥落在豔紅的脣旁﹐被風吹起的時候夾雜著一片片桃花﹐頸側柔順的肌棱泛著銀白色的輝映﹐如同細膩的白色玉石。我無法準確地描述她的樣子﹐但我想她是個柔美的女人﹐同時這張照片並不完整。 原因很簡單﹐沒有哪張普通照片是正正方方一片的。 我從身上摸出一把小刀﹐用輕薄的刀鋒試著切進窄如一線的縫隙裏﹐慢慢翻開玻璃塊倒在手上﹐同時一張紙片飄了出來落在地板上。 紙片上只錄著幾個人名﹕ 陳蒼 王三笑 藍非 葉零 楚沙 葉吾飛 有著某種意義﹐但目前我還不明白。我想應該等到他再次出現﹐那個叫葉吾飛的人。 睡覺。 然後﹐醒來﹐似乎正是夜深時﹐冷幽幽的月光﹐寂靜地在牆上､地上﹐乃至於一整空間裏﹐一個女人背光站著﹐我看不清她的臉﹐但當她俯身的時候我對她的長髮可是感觸頗深。它們都拂到了我的臉上。也掩住了她的面孔﹐我想伸手撥開她的長髮﹐可是全身都動彈不得。你是誰﹖我問﹐她沒有說話﹐只是眼裏閃著幽幽的光。 只是夢﹐我說﹐然而我愛你。 繼續睡。 最後﹐忘記。 早晨﹐枕邊有一灘水跡﹐我想我是流淚了﹐但忘了原因﹔或者﹐沒有原因。 總之﹐我告訴自己﹐那是睡覺時流的口水﹐不是也是。 吃過早飯的時候要出門﹐畢竟我是來這裏出差的﹐還有事要做。 在門上貼了張紙條﹕葉兄﹐我有事出去﹐如來﹐請自便。 回來的時候出乎意料地晚﹐夜色很濃了﹐又不太認路﹐七繞八繞的最後真到晚上六點才找到家﹐剛踏上三樓就見門上一片慘白。我趕忙走過去一看﹐是七八張紙條。 名兄﹐我在屋裏﹐等著呢。葉。 名兄﹐怎麼這麼長時間啊﹖冰箱裏的啤酒很不錯。葉。 名兄﹐太晚了吧﹖不好意思﹐啤酒被我喝光了﹐沒留你的份。葉。 名兄﹐什麼事要處理這麼長時間啊﹖葉。 名兄﹐知不知道等人其實是很痛苦的。葉。 名兄﹐若五點鐘後回來我鐵定是睡著了﹐吵醒我。葉。 呵﹐有趣的一個人﹐同時也醒覺﹐他幾乎在這兒等了我一天。 我推門進去﹐葉吾飛果真在沙發上睡著了﹐地上又是一地啤酒罐。 沙發前面就是一個茶幾﹐他卻好像寧願把啤酒都堆到地上似的。我甚至可以想像﹐他抱著一堆啤酒從冰箱那邊回來﹐然後譁啦一聲放下﹐鋁罐橫七豎八的躺倒﹐他也躺倒在沙發上﹐然後右手懶洋洋地垂下來摸索著手邊最近的鋁罐。每隔幾個小時就站起來寫張字條貼在門外﹐百無聊賴。這從他後來的文字間倒是可以看出。 我暫時先不叫醒他﹐只是把煙缸和裏面的照片擺到茶幾上最顯眼的地方。我假設六人名單和照片有關﹐那作為名單裏最末一位的葉吾飛必定也與照片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當他醒來第一眼看到這照片的時候﹐也許我會看到些有趣的表情也說不定。 我失望了﹐葉吾飛的視線掃過照片時確實有一刻的停頓﹐但他掩飾得極好。我什麼也看出來。也許﹐連那刻停頓也只是我的錯覺而己。 葉兄﹐看看這張相片﹐能讓你想什麼來嗎﹖ 哦﹐我看看。葉吾飛端起煙缸仔細瞧了半天才放下﹐不﹐沒什麼印像。怎麼﹐在跟我打啞謎﹖這麼多年還是沒變﹐你從前最愛玩這個﹐什麼事都不肯正正經經地說出來。 從前的我是這樣的麼﹖ 嘿﹐別說得你好像失憶似的。 葉兄﹐說來你也許不信﹐我好像真的失憶了﹐只記得十年﹐十年前的事任我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那你還記得我麼﹖ 我沉默了半天﹐最近還是說﹕不記得了。 葉吾飛哈哈大笑﹐笑過了拍著我的肩膀﹕沒關係﹐你肯說這句實話﹐就證明你還是名瑜﹐還是我葉吾飛的好朋友。 可是我真想找回十年前的東西來﹐哪怕一絲一毫也行﹐結果我找到了這張照片﹐它放得很奇怪。 我對葉吾飛詳細講述了找到照片的經過。自己行動的時候還不覺得﹐但後來以旁觀者的身分來看﹐這一切的過程就十分戲劇性﹐仿佛暗中曾有人精心安排過一樣﹐很奇怪。 但葉吾飛不覺得奇怪。 以前的你行事從來就是這樣子的﹐會精心設計一個啞謎等人來猜﹐很爛的個性。 我只有苦笑﹐爛個性﹐我也深有體會。 不過我猜不透﹐葉吾飛拍拍前額﹐我從來都想不透﹐不過關於這張照片我倒好像想起點兒什麼。你等一會兒。 葉吾飛伸手在上衣口袋裏掏來掏去﹐最後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已經有些發黃的紙包。 當年你曾經把這個交給我﹐只說要我保存。 我接過紙包﹐慢慢地打開來。 裏面是一張硬卡紙﹐有兩邊呈不規則的斷邊。 上面有零落的桃花影和一縷飛揚的黑發。 照片的殘片之一。 葉吾飛用心看著名單﹐過了一會兒﹐說道﹕“這五個人我完全不認識﹐也沒聽你提起過﹐照現在的情況推算﹐他們應該也有一塊殘片了。” 我點點頭﹐“我要找到他們和它們﹐正如你所見到的﹐相片中人的面目被發絲掩住了﹐我們惟有從背景和服裝上找出她來。” “可是就算找到有什麼用﹖”葉吾飛搖了搖手中的空鋁罐﹐“你該失憶還是失憶﹐不會有太大的幫助。” “不﹐我有預感﹐她一定是關鍵﹐是十年前斷裂的契機。只有找到她﹐我的過去才有可能回歸。” “好吧好吧﹐那麼怎麼找﹖從誰開始﹖陳蒼﹖王三笑﹖還是藍非﹖一點線索沒有你怎麼行動﹖” “總會有辦法的﹐就先從登尋人啟示開始吧。” 在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家中渡過的第二夜。 我一直在想﹐從前的我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地安排一件如此沒有意義的事﹖他不會預料到我的到來﹐換言之這件事開始並不是一個安排好了的尋寶遊戲﹐從來不是。 他珍而重之收藏的相片為什麼要切成七片﹐自己僅有一片藏在與其說是隱密不如說是明目張膽的地方﹐還要用紙灰來蓋住。我一直以為那灰是毫無用處的﹐然而事實在是不是真的如我所料。 一般人要燒掉些什麼自然要在衛生間裏﹐因為離水源近﹐出了事也好處理。那煙缸在衛生間放了十年﹐只能說明在缸裏的東西燒掉之後就再沒人動過它﹐這或者能說明主人對它和裏面的相片的態度﹕既不願面對又不忍捨棄。這樣關於照片的分割也就講得通了﹕把最珍貴的東西散去﹐又不忍完全失去它的消息﹐所以才有了那張名單。 但是又出現了問題﹐他為什麼不願意再看到那張照片。 我無法回答﹐只好睡覺。 房間裏有一種詭異的聲音在回蕩﹐互相撞擊﹐空氣中隱隱漂浮著神秘的氣味。我睜開雙眼﹐眼前一片模糊﹐像身在水中一般。那種聲音又傳入我的耳裏﹐我無端地認為那是吞食的聲音。 我摸索著站起來﹐什麼也看不清楚﹐但我決心把這種聲音的來源弄清楚。 推開臥室的門﹐那聲音驀地大了起來﹐刷刷地令人心煩意亂。我試探著一步步向前走﹐手指前伸以防碰到什麼東西﹐腳步一下一下地挪動。 忽然﹐我想﹐自己這副樣子讓別人看到一定以為我是在夢遊。但我真的不是在夢。 遊麼﹖連我自己都不敢確定﹐也許該叫遊夢才對吧。 窗子沒關﹐或者是關了又被打開﹐風能吹進來﹐窗上的白色窗簾幽幽地飄動。 濃重的夜色從窗口漫湧﹐沉緩地沉淀在地板上﹐又慢慢地揮發﹐有一種血和肉的氣味﹐一種魅惑的氣息﹐牽引著我向前﹐越來越深地沉溺其中。 不明的模糊﹐一切似乎都在晃動﹐沒有方向感的回廊。我深入﹐空間突然變得面目全非﹐再也不是原來的樣子﹐我卻說不出有了什麼變化﹐只是不再熟悉。就像天上的雲﹐它變是變了﹐然而誰又能說出它原來的樣子麼﹖或是﹐它本就沒有樣子。無定﹐無相。 那種刷刷吞食的聲音更響了﹐竟像要充滿整個房間﹐然後再鼓脹出去﹐另一陣隆隆的聲音也加入進來﹐我仔細傾聽﹐原來那是我的心臟在跳動。 終於﹐在我的眼前出現一扇扭曲的門﹐我努力想了半天﹐想起那門通往衛生間﹐此時聲音更大﹐分明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我用力拉門﹐拉不開﹐拼命拉﹐也不行。 我真的要進去嗎﹖我對自己說﹐真的﹐我真的要進去。 我推門﹐門開了﹐我走進去。 裏面有個男人正背對著我燒東西﹐似乎是一張又一張的硬卡紙。 你是誰﹖我問。這兩天我好像總在問這個問題。 甚至對我自己。 他沒說話﹐也沒有動﹐沉默。 我伸出手去拍一下他的肩。 我的手透過他的肩拍向無盡虛空。 我征住了。 那個男人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慢慢地回過頭來。 他的臉和我一樣。 呵﹐果然又是個夢。我笑笑說。 第二天﹐先打了個電話回去請了長假﹐想起似乎有個人說過我這一去不會回來﹐忘了是誰﹐不過她好像說得很對。 報紙上登了這麼一條消息﹕ 陳蒼﹐王三笑﹐藍非﹐葉零﹐楚沙﹐名瑜有事找你們。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甚至沒有寫通訊地址﹐我想﹐如果他們真是我要找的人﹐那就應該知道怎麼找到我。移岸就船。 沒有動靜﹐只有葉吾飛時常來看我。他非常明白我現下的處境﹐也知道他的幫助﹐不管有沒有效﹐都對我一樣重要。他向我講述著從前的我﹐我不得不承認﹐這的別人描述自己的事情感覺很奇妙﹐但不久我就發現﹐他對我了解的也並不多。他這人的原則﹐就是交友不論出身來歷﹐所以有時候會讓人覺得他糊裏糊涂的。 有一天﹐他一下子領來三個人﹐大家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談些平常的話題。然後當他出去買酒的時候﹐所有人都猛地冷下場來。原來所有人竟互不相識﹐而我原來還以為那三位老兄是我從前的朋友呢。 這件事過去後我曾問過葉吾飛﹐那三個裏有一個是他的同事﹐有一個是他在酒吧認識的朋友﹐還有一個﹐是剛在樓下撞了他一肩膀的陌生人。 他這種性格﹐說不上是豪爽還是魯莽。 不過﹐有了他﹐倒是每時每刻都很熱鬧﹐從來不會寂寞。 也因此﹐沒有他在的一些日子就更顯得冷清﹐這就好像白天過後夜晚的冰涼。 我走在街上﹐不知是第幾條街﹐反正我一直在走﹐葉吾習不來的時候我總喜歡這樣閒逛在這個城市裏﹐四周都是似曾相識的建築﹐從前的日子時﹐我就生活在它們中間﹐呼吸著這裏的空氣﹐留下了淡淡的影子。我發現﹐不管走多遠﹐走多久﹐最後我總會回到自己的家裏﹐千途萬徑都是一條條閉合的曲線﹐始點與終點都在往事的點上。這些曲線﹐在我看來就像一面蛛網﹐而我﹐分不清是網上的蜘蛛還是網裏的飛蛾。 人群在我身邊緩慢但不容置疑地流動﹐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時候﹐我會迎面看見另一個自己走過來﹐他時而悠閑地獨行﹐時而挽著一個面目模糊的女子﹐似乎沒有什麼切實的目的地﹐但他們都很快樂。這種時候﹐我就像一個無歸宿的遊魂﹐冰冷地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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