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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考驗(三)


  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仍使敵人心悸不已。他們怕展曦還活著,尤其怕他身上還有武器,就命令兩個老百姓先上去。晨曦勉強睜開眼睛,見老百姓面帶懼色,就溫和地說:「你們去吧,我不傷害你們。」說過又閉上眼睛。
  敵人一看沒事兒,這才圍上來。他們發現抓捕的對象還有口氣,更高興了;趕快讓兩個老百姓用擔架抬上,前去城裡領賞。
  此時晨曦全身上下傷及多處,昏昏迷迷,已說不清是何處疼痛了。但是他那顆心,卻相當恬適。因為剛才的那一幕正是他預定要實現的。他現在對這世界已沒有任何希求了。他只是想到自己的母親。自從離開家鄉,他就經常夢見她。而一到白天,工作的忙碌與戰鬥的頻繁就又把她忘記了。現在他卻忽然想起沅江邊茅屋裡的那位老人。如果她日後得到這個消息,她會如何地悲痛啊!可是在這受難的土地上,那些善良的母親,哪一個聽到兒子的犧牲能不悲痛呢?這是時代和革命的要求,是無須遺憾的。隨後他又想起那些他依戀的戰友和自己寫下的詩篇。幸而他的那些詩稿都留在機關裡,此次沒有帶來。儘管自己離開了這世界,同志們是會珍惜地保存起來,與未來的共和國見面的。這些也都勿須掛慮了。在路上,他睜眼看了看他歌頌的親愛的田園,親愛的土地,以及湛藍湛藍的天空,他很想多看一看,但是由於他過於疲勞不得不再次把眼睛閉上了。
  不知什麼時候,他耳邊響起卡卡的皮靴聲,夾雜著一聲粗暴的叱罵:
  「你們為什麼這時候才回來?」
  晨曦睜開眼睛,發現抬自己的擔架,擱置在一個似乎是軍營的院子裡。迎頭垂著一面太陽旗。有兩個身著呢子軍服,穿著大馬靴的高個子站在自己身邊。其中一個長了一副驢臉,兩頰發著藍光。晨曦立刻猜出這恐怕就是老百姓傳說中的「毛驢太君」。另一個鷹鼻鷂眼,神情高傲,晨曦立刻看出是當年的老同學高鳳崗。這傢伙正對一群偽軍和特務吼叫:
  「你們去了一百多人,去抓他一個人,差不多去了一天,還傷亡了十幾個人。你們這些傢伙是幹什麼吃的?」
  一個像是帶隊的特務,膽怯地說:
  「高司令,你別生氣。你不知道,這傢伙忒頑固了,硬是鑽到屋裡不出來!衝上去一個,他打死一個。要不是最後用火攻,恐怕還難說哩!」
  「通通的廢物!」毛驢發話了。
  接著,他一轉臉對著高鳳崗,吩咐道:
  「你們是老同學,你的去談。你說,如果他歸順我們,我可以給他治傷。」
  「部隊長,還是您同他談吧!」高鳳崗顯得有些尷尬,推托地說。
  酒井立刻不滿地瞪了高鳳崗一眼:
  「你去!」
  高鳳崗不得不朝前邁了兩步,來到擔架旁邊。
  「晨曦,你還認得我嗎?」他厚著臉皮問。
  晨曦輕蔑地盯了他一眼,說:
  「我不認識你!」
  「咦,你怎麼會不認識我呢?我是你的老同學高鳳崗。」
  「因為我過去認識的高鳳崗是人,而你現在是一條狗。」晨曦聲音不低也不高,很平靜地說。
  「晨曦,你不要太不近人情了吧,我現在是作為老同學同你談話。」
  「不,這沒有什麼不近人情。你現在的確是一條跟著侵略者跑的惡狗!你吃中國人的肉,喝中國人的血已經不少了!」
  高鳳崗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立刻惡狠狠地罵道:
  「晨曦,你也忒不識抬舉,如果不是你已經負傷,我會用鞭子勒你!」
  「當然,惡狗會要露出牙齒。一個出賣民族,出賣祖宗的人,什麼壞事都可以做得出來。」
  高鳳崗見無法壓倒他,再說下去還要吃虧,就改口說:
  「這些我都不與你計較。我只告訴你,如果你肯歸順我們,我們是可以幫你治傷的。」
  「什麼,你們幫我治傷?『你們』是誰?你同日本人是奴才與主人的關係,是外國侵略者與漢奸的關係。你不是也得聽主人的話嗎?什麼時候有過『你們』!你也忒不知羞恥了!」
  「混蛋!」高鳳崗高聲罵道,「你喝的墨水多,我不同你理論!」他顯然有些色厲內荏,轉過臉對酒井說:
  「部隊長,您來同他直接談吧!」
  酒井的華語對話雖然有幾分生硬,剛才的話卻聽得清清楚楚。他輕蔑地看了高鳳崗一眼,覺得高鳳崗實在不是晨曦的對手,就莊嚴地邁著步子走到晨曦面前,用較和緩的腔調說:
  「你是個大大的人才!不過你說我們皇軍是侵略者,不對!我們決不是來侵略你們,而是同你們搞中日親善,共存共榮!你是知識分子,應當明白。」
  晨曦看了看酒井那副閃著藍光的驢臉,一種深深的憎惡油然而生。本來相當疲勞的他,不知怎地陡然有了精神。竭力壓住怒火,沉著地說:
  「我首先問你,你身上挎的是什麼?」
  酒井一愣,看了看自己腰上挎的戰刀,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晨曦說:
  「你身上挎的不是戰刀嗎?有帶著槍炮戰刀到別人的國家來搞親善的嗎?有用殺人放火、姦淫婦女來搞親善的嗎?有用霸佔土地、掠奪資源來搞親善的嗎?」
  酒並無言以對,兩個眼瞪得像牛蛋。晨曦繼續說:
  「你說的『共存共榮』,是帝國主義與殖民地的『共存』;是強盜與被劫掠者的『共存』;是吸血鬼與被吸血者的『共存』。我們是堂堂中華民族,決不要這樣的『共存共榮』!」
  「不,你要看到,英、美才是你們的敵人,我們把他們趕走,正是為了幫助你們。你們應當大大地感謝!」
  「你說錯了!」晨曦立刻回擊道,「我們要求的是獨立,決不歡迎一個強盜代替另一個強盜!我們不喜歡大鼻子強盜,也決不會喜歡小鼻子強盜!」
  酒井無言以對,驢臉越伸越長。他手握戰刀的刀把,往地下狠狠地一頓說:
  「你的心大大地壞了壞了的!你的不投降,立刻死了死了的!明白?」
  「死?老子早準備好了。」晨曦冷笑了一聲,「在我死以前,我想問問你:在你來到中國以後,你吃了多少人心?吃了多少人膽?你強姦了多少婦女?為什麼老百姓把你叫做毛驢?」
  「你的說什麼?」酒井把戰刀嗖地抽出來,臉孔變得十分獰惡。
  「我是說你是一頭不折不扣的毛驢!一頭兩條腿的野獸!你永遠進不了人的行列。日本民族出現了像你這樣的人,簡直是日本民族的恥辱!我想中日人民將來是會友好相處的,但是必須把像你這類害人蟲掃除掉!……」
  酒井的牛眼紅了。沒有等晨曦把話說完,雙手舉起戰刀,向著晨曦的脖頸猛力一劈,詩人的頭顱已經滾在地上。但是他的一雙眼睛,仍然灼灼逼人。
  「把他的頭,立刻給我掛在城外!」酒井像野獸一般地嚎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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