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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與春


作者:蘇雪林

  玫瑰「別名愛情」春的情人惠風「別名同情」春的小友春寒「別名自私」春的老友佈景
  一座極美麗的園林,地上鋪滿了綠茵似的細草,開滿了深紅淺紫的花。園的四周有許多合抱的老樹和吐著鵝黃葉兒的新樹。葉縫裡漏進琥珀色的陽光。微風動處,碎金似的光波,在綠茵上蕩漾不定,渾如碧流間泛著許多瞻波伽花瓣。
  從樹梢頭望過去,穿了白衣的雲兒,像仙子似的,攜著手在蔚藍天空裡結隊徐行。又像一群綿羊,離開了牧人,在新鮮的空氣裡,沐浴著陽光,自由自在地吃草。
  宇宙都在那裡活著動著:不但光在綠葉和草上游嬉,雲兒在天空中相逐,就是小小的蝴蝶兒,也兩兩三三的在花枝間穿來穿去。蜜蜂嗡嗡採蜜,螳螂奮了斧頭樵蘇,螞蟻忙碌地修繕它們的屋。至於風雅的鳥兒們,在搖蕩的樹枝頭,各奏新制的歌曲,更不必說了。
  這正是艷麗溫暖的暮春天氣!
  幕開時,春穿了牛乳色的薄綢衫,袒著玉色瑩然的兩臂,很忙碌的在花壇邊培植一株鬱金香花。地上放著一把鴉嘴鋤和一個噴壺。
  園門開處走進玫瑰——一個青褲紅帔的美少年,頭戴鵝黃蕊帽,長的蕊兒,一直拖到背心。手裡拿一包東西。
  玫瑰親愛的人兒,大清早起,又在忙什麼?
  春(仰首顯出歡樂的顏色,丟下工作,跑到他的身邊)你來得真早。我的手滿是污泥,不能和你握了。
  玫瑰(笑)你這淘氣的孩子,一天到晚的種花種草,不知能幹些什麼用?草裡滿是露珠,朝霧也還沒收盡她的面幕,你就到園裡來,也不怕受了濕氣。
  春(天真的微笑)不要又嘮嘮叨叨的了。你手裡是什麼?
  打開來我看看。
  玫瑰(將包裹放在鐵椅上)你自己去拆。
  春別這樣磨難我,你沒有看見我手上的污泥麼?
  玫瑰誰叫你弄花兒草兒的?現在且將包裹放在這裡,我們到屋裡去坐。
  春你難道不知我性兒急嗎?(央求)好人,請將這包兒打開讓我看看。
  玫瑰(坐下)你難道不知我性兒慢嗎?要看就自己去拆。
  春(微嗔)你老是這麼可惡!(轉身跑入幕後,洗手出來)現在我的手乾淨了。
  玫瑰(笑)就是要你改過這些脾氣。(打開包裹,裡面是一疊白色輕紗,春幫他展開。)
  春(欣喜)真精美的紗啊!你從哪裡得來的?
  玫瑰(現得意之色,將紗搭在椅靠上)這東西,人間是得不到的,我為它,不知費了多少心了。去年的秋天,就想請紡織娘替我織一匹,但有人告訴我,她不過是個鄉下大姑娘,只有搖搖紡車的程度,這樣精細的東西是織不來的。直到今年春天,還沒有找著能織的人。我因為佳期近了,心裡非常著急,幸虧碰著一頭好蜘蛛,他手段真高妙,只消一個早晨的工夫,就在畫簷底下織成功了。
  春這位蜘蛛先生的手段真不錯!
  玫瑰是呀,他平生好的工作還不少哩,讓我來告訴你幾件:
  你知朝陽是非常愛戀露珠的,但那妮子總是一味的羞怯,見了他情人的影兒就跑。蜘蛛便替朝陽織了一個精巧的網——這或者就可以叫做情網吧——攔在半道兒裡。一天清晨,露珠坐了花瓣船兒,在輕風裡搖擺,不知不覺竟被風旋進那網兒裡去了。於是那為相思而焦渴著的朝陽,便趕過去一把將她抱住。(一口氣講到這裡,有點接不上來了,略息一息。)
  春(聽得津津有味)抱住後便怎樣?快說下去呀!
  玫瑰(情不自禁地抱住她,連在她額上親吻。)抱住後就像我們現在一樣,熱烈的,熱烈的……(迷醉似的看著她的眼)朝陽薔薇色的微笑,消融在露珠眼波裡了!
  春(輕輕推開他)別混纏了。告訴我,這位蜘蛛先生還做了些什麼工作?
  玫瑰他又曾替夏雨姑娘織過許多件綴滿珍珠的輕衫,使雨姑娘穿了在彩虹光裡回到天上去時,滿身閃閃爍爍射出燦爛的光輝。但他最得意的工作,還要算這片輕紗呢。因為我常容他在我枝頭張羅設網,獵取過往飛蟲;他感激我的情,所以特別加工來做。他曾取新蟬的翅兒做樣,織出交錯的花紋;又在春朝的微雨裡漂洗過幾次。你看這紗不是雪似的白麼?
  春不但白,而且又軟,正如天上飄著的一朵雲。啊!我還形容得不像,它的薄處,又像透明的水,被輕風蕩著,縐起一層層的垮紋似的。
  玫瑰你將它披起來,不知是怎樣一位美麗新嫁娘哩!現在你那親手繡的一套白綢衫,總該完工了罷?你知道離開我們的婚期,只差三天了。
  春快完工了。不過我現在忙著別的事,恐怕再沒有工夫繡它呢。
  玫瑰(笑)哈哈!世上有像這樣一位新嫁娘的!我看你將來臨上花車的一分鐘前還有心情玩去呢。到底忙的是什麼事,告訴我聽聽。
  春我忙著做醫生和看護呢。
  玫瑰做醫生和看護,誰病了?
  春我昨日走過荒山,在「人間」疆界邊,看見一隻被由「生活之崖」墜下之石壓傷的鹿。
  玫瑰(皺一皺眉自語)天哪!不要讓她又和這傷鹿發生問題吧!(問她)你看見這鹿怎樣?
  春那鹿才可憐哩!一大塊崩崖的石,壓在她的一隻腿上,使她動彈不得。見我過去時,張開她那痛苦的充滿了血光的眼,呆呆地對我望著,像求救似的。我走近她的身邊,才看見伏在腹下的還有兩隻小獐似的乳鹿。我替她移開壓著的石塊,咳!可慘,腿骨已經斷折了!鮮紅的血灑滿了綠草,那傷勢真不輕呀!
  玫瑰(咕噥)生活的崖石,壓著人自然不輕的,但我們又奈它何?
  春這三隻鹿同我很面熟,好像曾在哪裡看見過似的。後來我仔細一想,他們似是水仙的伴侶呢。有一幅名畫,畫名叫做「水仙之夢」,你也曾經見過,是不是?一隻大鹿,兩隻沒有長角的小鹿,守在水仙身邊,正如我現在所看見的三隻一模一樣,想水仙那妮子自經畫家寫照後,睡到今天還沒有醒,她的伴侶都餓了,亂衝到人間的疆土,所以遭了這場橫禍。(略一停頓)現在我已經把那大小三隻鹿都帶回來了。你可以到屋後去認一認,看像不像那畫上的?
  玫瑰我想你又在那裡附會吧,哪裡就恰巧是水仙的鹿?若是水仙的鹿,應當讓水仙去管,與你什麼相干?你這個人太缺乏理智了。你應當多聽春寒老姑娘的教訓才好。
  春水仙如果是在醒著的,也不會讓她的鹿出了岔兒了,我們到哪裡去找這夢人說話呢?橫豎她和我原有通家之誼,代她療養這幾隻鹿,想也不要緊。春寒雖年紀長我幾歲,富有人生經驗,但她的話我有時很不愛聽。
  玫瑰我們這樣園亭,只好讓鳥兒們來歌舞歌舞,哪裡住得下那一大群的鹿兒呢?親愛的人,聽我一句話,別去多管這些閒事了,你還是去完成你那繡花衫兒要緊,不要耽誤了我們的佳期吧。
  春那些鹿太可憐了,我定要醫治好他們。
  玫瑰請問,在治療期內,你將用什麼去餵養他們?
  春(躊躇起來)我儲蓄的東西也不多了。昨天雖想出一點頭緒,但又失敗了。
  玫瑰昨天你想出了什麼頭緒?
  春那後邊草地長著一大片青草,我天天到清泉汲水灌花時,總順手澆灌他們一下。這片草場從前很憔悴,現在一天天發榮滋長,倒是一碧油然了。我想我對他們有這點小恩惠,或者他們肯施捨幾口草給我鹿兒吃的,誰知草兒很可惡,昨天和他們商量時滿口答應,今早帶著鹿去,卻被他們拒絕了。
  玫瑰(顯出可憐她的神氣)我想不到你竟這樣愚昧得可憐,連草兒一類的東西,都同他們開起口來,無怪乎你要討個大沒趣了。不過這話可以丟開不談,但問,食料毫無著落,你放著三頭鹿,怎樣打算?
  春這裡得不到喂鹿的食料,我想到別處求去。
  玫瑰(大驚)到別處去求?你不怕誤了佳期嗎?誰教你這樣的主意?
  春惠風教給我的。
  玫瑰(一聽那個名字便大怒)惠風!又是那混帳小子!我從前教你和他絕交,難道你沒有聽我的話嗎?
  春(微惱)別樣話可以聽你,這卻不能!
  玫瑰(憤然起身)那麼,姑娘,我們撒開手吧!我將來不能和那頑皮東西同住。
  春(驚起攔他)有話好好兒商量,別這樣動氣!
  玫瑰要我在這裡,你就得趕走那惠風。
  春(吃吃的說)這……這可太難了……
  玫瑰請了!(頭也不回的走了)
  春(頹然倒在鐵靠椅上)掩面哭泣。
  台上暫為靜默。
  春寒走上,她是一個四十來歲服飾素雅的老處女。眉目間顯露她過人的理智,但氣宇凜然,望之令人生畏。
  春寒(冰冷的口吻)怎麼了!我剛在園口遇見玫瑰,他氣沖沖地說已同你決裂了。我問他什麼緣故?他說問你便知道。我想你們兩個也是馬上就要結婚的人兒了,還是一時好,一時鬧,像小孩子似的,難道不怕人家笑話嗎?
  春(啜泣不答)
  春寒(坐在鐵靠椅上與她對面)告訴我呀!天下事不是一哭所能了的,你只管這樣傷心幹嗎?告訴了我,或者大家能商量一個處置的法兒啊!
  春(試淚,微抬其首)就是我上次曾同你談過的那些鹿的問題,你說怕玫瑰反對,果然不出你之所料,而且他還要我逼走惠風,我才一遲疑,他就跑了!(哭失聲)
  我的世界裡花草雖多,但玫瑰是我靈魂唯一的主宰,若沒有了他,我活著也乏味了。
  春寒這件事若叫我來批評,我也要說你的不是,難怪玫瑰要和你決裂。你知道玫瑰是怎樣的愛你,他愛你,你就應該愛他,應該時時刻刻體貼他的意思,不要故意與他為難……
  春(連忙打斷他的話)無可以替我做見證,我從沒有與他為難過一次。每次我們拌嘴,都是他太多心的緣故,你知道玫瑰雖好,他的刺也真太多呀!
  春寒你雖然沒有與他為難,但你與自己為難,也就是一樣。
  春你的話我不很明白。
  春寒你只聽惠風攛掇,一天到晚,尋找許多無意義的工作來做。看見一朵芙蓉花不紅,趕緊替她塗上些胭脂,一朵紫羅蘭不香,又傾注些香水。整天忙著種花培樹,收起花瓣和花種又來轉贈他人,自己倒不大捨得用。你知道這種工作會損害你的健康。你若病了,叫玫瑰心裡怎樣過得去?這樣就是與他為難了。現在你又要為一隻傷鹿,耽擱結婚的佳期,不是更是無意義中的無意義嗎?
  春這也不過是助人罷了,助人總不能算是壞事。
  春寒不適當的助人可以毀了自己,這就是壞事了。
  春這話怎樣解釋呢?
  春寒你從前曾渡兩隻小兔兒過一條河,因此很受人們的嘲笑是不是?
  春(不願意提起似的說)事是有這件事。去年春天,我在「古河」邊看見一對小白兔癡癡的望著對岸,紅寶石似的眼睛裡滿含著淚。我問她們要什麼?她們說想看看隔河奇幻的風光,但沒有橋渡不過去。我那時同玫瑰嘔了氣,正在「古河」裡游泳解悶,便輕輕托著她們順便將她們送過河。但當我上岸時,人們忽然改變了對我的態度,好像我做了什麼錯事似的。頗使我難堪。
  春寒這就是一個好教訓,教你從此不要多管閒事。
  春(不服)人們大都是殘酷褊狹,不講理的。他們只因不歡喜那「古河」,便連我幫助白兔的善行也一筆抹煞。
  他們有一種到死也不能更改的偏見,凡是屬於現代的,都是好的,屬於古老的,便都成了詛咒。那條「古河」慈祥聖潔,從前不知慰解多少疲乏於人生旅途者的煩渴;她兩岸濃密的樹影,不知替多少苦於熱渴的人遮過陰;直言之,她曾救渡千千萬萬的苦惱眾生誕登彼岸。但因為她有了差不多二千年的生命,大家謚之為「古河」,便從此受人厭惡了。難道是她本身的罪惡嗎?
  春寒對呀,我的孩子,你因此更應當認識「時代」的威權。
  你知道天有四時,時有代謝,牡丹只能在陽春三月,競艷爭妍,到了秋天她還想開放,那就要受嚴霜的摧折了。菊花生性孤高,也只有清冷的秋季與他相宜,如他開到牡丹時代來,誰又能容他的傲骨?譬如人間的法律,視戀愛不忠實為罪惡,但聽說現在有許多女郎一會兒和人山盟海誓,一會兒又反眼不相識;許多男子為了攀附勢利的卑鄙動機,棄糟糠之妻如陌路,而與別人結婚,只要「時代」允許,誰敢評批他們半句?
  又如欺詐貪婪,也是不良的習慣,但這個時代,偏偏是這種人得勢,那些居心忠厚,誠實做人的人,反而潦倒終身,受盡痛苦。你想反乎「時代」而行,無非是葬送自己的前途罷了。
  春你今天說的話,很有些不入耳之談。我們立身行事,只要對得住自己的良心,對得住自己的人格,何必管別人的意見?況且叫我投降「時代」,那是無論如何做不到的。
  春寒(自語)說她不動,讓我再想幾句話出來激她一下。
  (大聲)可是,我所見你渡過去的兔兒也在埋怨你呢。
  春(驚起)兔兒也怨起我來了嗎?不見得吧,這原是她們自己要求我幫忙的啊!
  春寒她們不過是些好奇的孩子,聽見對河風光好,便想過去玩玩,其實不是真的要去,你一時奮勇,使她們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爺娘,不怨你怨誰?
  春(沮喪的樣子,低頭尋思一會)兔兒的事,我也有些後悔自己的鹵莽了。不過鹿的問題,卻和這個不同。
  春寒(自語)我一拳打到她的痛處了,須再攻進一步。(惋惜似的)你又糊塗起來了,這原是一樣的。你現在決心要到別處為他們尋求食料,無論你這樣纖弱,禁不起跋涉之勞,就尋了點東西回來,也不足供鹿們一飽。
  你本是好心,卻反而延長他們的痛苦,那又何必?
  春(不覺傾聽起來)你的話十分有理,現在我聽從你的勸告了。但要請你告訴我怎樣處置這些鹿?
  春寒那很容易,將他們都拖到原來的地方,不出四五天,他們都在天國裡安息了——這叫長痛不如短痛。
  春(搖頭)這太殘忍了!不但我不肯,惠風聽了也要哭,而且怕他從此和我吵鬧不休。
  春寒(大聲)你還想到惠風嗎?連他也該攆走。玫瑰不是對你說過,惠風若在,他就永遠不回來嗎——你知道玫瑰為什麼這樣恨惠風?無非因你過於聽他慫恿,不顧惜自己罷了。即如我也十分嫌他,我從來沒有見過人像你們兩個在一處時淘氣的可怕。不是我跟在你們後邊,隨時吹過一陣寒風,或結上一層薄冰,天地間的元氣,怕都被你們發洩盡了哩!
  春(默然)
  春寒我和你原是朋友,況且年齡差長,好像你的老姊姊一般,有扶持引導你的義務。你們青年感情太盛,往往自尋煩惱,我不得不將我過去的經驗指示給你。我和玫瑰雖無何等交情,但你們既然戀愛,我也希望你們能夠結合。本來說我們商議一個挽回玫瑰的辦法,現在要討論正題了。你到底想他回來不想?
  春怎麼不想?如能得他回來,我願意犧牲一切。
  春寒犧牲是要徹底的,不但你以為惡的應當犧牲,就是你以為善的也應當犧牲,那樣才叫做真愛。
  春(失了決斷力似的)我聽你的話,我聽你的話。
  春寒你願意趕走那些鹿了?
  春願意的。
  春寒也願意趕出惠風了?
  春如果他在這裡妨礙玫瑰的回來,我也只好忍心叫他走。
  春寒這樣才不失為一個聰明人。鹿的事,交給我辦,至於惠風,等他回來時,你自己叫他走。
  春我無顏同那孩子說話了。還得請你去對他說一聲,叫他今晚就離開這裡。
  春寒那孩子太討嫌,我見不得他的面,見了就不由得生氣要走……(正言間,一個天真爛漫笑嘻嘻的年約七八歲的孩童,從園外躍入。春寒見之,顯出十分憎惡的顏色,立刻立起身)那頑童來了,我且到林間散步一回,你和他交涉去,千萬不要忘了我的話。
  (暫下)
  惠風姊姊,我今天在外邊遊玩了一整天,又看見許多好玩的事情了。那薔薇花的蓓蕾對我說,他在那綠外套裡睡了一冬,很覺得氣悶,想看看外邊的美麗世界,還有在淡青卵殼裡的小百靈,也這麼說。不過他們力量都太弱,不能將自己解放出來,還得姊姊明天去助他們一臂。更有可笑的事,那河旁的一顆老柳樹,至少活了一百年,已經老得不像樣了,聽說姊姊明天要去,也想生出些嫩芽兒哩。還有……
  春惠風,不必胡扯了,我有正經話要對你說。
  惠風姊姊有什麼吩咐?
  春(眼光注地,力制其內愧之容)我……我要叫你今晚就離開這園子。
  惠風(摸不到頭緒)怎麼?今晚不許我在園裡睡嗎?外邊春寒老姑娘專愛和我做對頭,夜間更作踐我厲害,我怕。
  等天氣暖和時再說好不好……
  春我的意思是要你永遠離開這園子,不止今天一晚。
  惠風(大驚)這不是要趕我走嗎?
  春若說是趕,也未嘗不可。
  惠風我到底犯了什麼過失?也得請姊姊說明。
  春(無言可對)
  春寒(忽然惡狠狠的從林間奔出指春說)我早知你是沒有果斷的,還得我親自出馬。(一手揪住惠風的耳朵)小東西,快滾罷!(力曳之下,幕後聞惠風且走且悲啼,漸遠漸不可聞)
  春(自語)好了,惠風走了,那孩子也可憐……但是為了玫瑰,我只好這樣辦了。我現在應當怎樣請他回來呢?
  (想了一會)得了。讓我去折下一片白蓮花瓣兒,用木筆蘸著我的淚——點點紅冰,人們叫做血的——寫一封情書,用纏綿不斷的藕絲束了,請一個蜜蜂兒替我捎了去。他自會順著芬芳,尋路到他跟前的。
  (取紙筆作寫信狀,寫畢持入內,旋即復出)信寄去了。想玫瑰居處原和我不遠,讀了這封信,不一會兒就會回來了。(徘徊園中片晌,面現微笑)啊,玫瑰,你的色香一向可愛,你的性情卻未免過烈過褊,你只要完完全全的佔住我,便不惜排斥我周圍的一切。倘若你能容惠風住在這裡,共幹我那最喜歡的工作,把這個乾枯清冷的世界,化為溫和快樂,錦天繡地的樂園,那又多麼好呢……但是,你是永遠不能瞭解我的心性,贊同我的行為的。為這些事,你一味同我嘔氣,甚至不惜將你的刺傷我,使我流血。我受你的痛苦也不少了,這一次決裂而去,更使我傷心達於極點。現在你該原諒我罷。咳!玫瑰,我的愛人,為了你,只好犧牲我的意見,正如春寒所說,善的和惡的都犧牲,來表示我對你徹底的愛……
  (幕後鹿鳴,春聞之變色)呀!他們這樣悲鳴,難道已經聽見我和春寒的決策了嗎?可憐的東西!不過我現在哪能顧到你們呢?(鹿鳴更悲,春掩耳欲不聞)
  罷罷!這世界原是一個悲慘的世界,靠我一個人濟得甚事?你們便餓死了也不必怨我,因為我不能從井救人啊!(一頭小鹿從台後走上,依依春腳下,春撫摩其首)嗨!溫柔的小生物,你餓了嗎?(摘葉飼之)吃點葉兒吧!(鹿不食,舐春之手,並銜其衣角,似欲曳之入內)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你說你的母親想同我一談嗎?好,我同你到園後走走。(同下)
  (台上暫空數分鐘,春與玫瑰同上)
  玫瑰親愛的人兒,我接到蜜蜂帶去的信,恨不得像紫燕般,長出兩個翅膀,一剪就來(與她親吻)。你信裡曾說「黃鸝寧死,不願啞了他的歌喉。花兒可以給風拉了去,不能澹了她的嬌紅,流星在蔚藍天空墜下時,還閃射一道最後的美麗光芒,嫩碧的溪流,將乾涸時仍幽嚥著他蹣z的歌調,我寧可失卻世界,不願失卻你……」啊!這幾句沉痛的話,真教你魯莽的情人,感動得下淚了。我甜蜜的小心,你以為我當真會忘了你嗎?那是永遠不會有的事呀!但是剛才我來到園裡尋你不見,你卻在那一群鹿兒處。我再三向你賠禮,你只是無精打采,待理不理的,難道還生著我的氣嗎?
  春我倒不是生你的氣,不過也用不著你賠的禮,我就要走了。
  玫瑰(失驚)當真嗎?到哪裡去?
  春到人間疆土去。
  玫瑰為什麼?
  春為可憐的鹿尋求食料。
  玫瑰我們的佳期呢?
  春只好讓它耽擱著了。
  玫瑰(尋思不解)你適才給我的信,不是明明白白的說:已經將惠風驅逐出園,那些鹿也不管了嗎,怎麼又變起卦來?
  春我聽春寒的勸告,雖一時這樣做了。但剛才目擊那母子三鹿的慘狀,耳聽他們的哀訴,我的心又動了。況且自從惠風走後,我便爽然如有所失,才知道我是始終離不開惠風的,也是不能眼巴巴地看著那些不幸者在我面前死亡的。所以立即幡然變策,仍照從前的計劃做去,或者將來仍可以將惠風找回來。
  玫瑰你口口聲聲的惠風,難道我獻致於你的愛情,還抵不過你們間的同情嗎?
  春愛情我也要,同情我也要,沒有同情的愛情,在我是非常乏味的。
  玫瑰你決定了?
  春決定了。
  玫瑰(爽然)我不是恨惠風,不過恨你太愛聽他的攛掇罷了。
  你身體這樣不濟,偏偏要做許多工作。你知道當我看見你臉上褪了朝霞時,我是怎樣的擔擾?你喊一聲頭痛,我的心也痛了!現在又要跑到人間的疆土去,萬一「生活」的危崖也壓著你,又叫我如何?(合兩手作懇求狀)噯!我最愛的人兒,不要去吧!請你容納我這個誠懇的祈求啊!
  春不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熱力驅迫著我,我自己也不能作自己的主。
  玫瑰(低頭半晌,忽慨然長吁一聲)天啊!我為什麼要和你認識呢?當我未和你相逢時,冷清清地住在冰天雪窖裡,我不去尋找世界,世界也不來尋找我。沒有快樂,可也沒有痛苦。自從見你以來,雖然蒙你給我一個光明燦爛的新生命,但同時也給我以極大的不寧……
  罷!罷!快樂就是痛苦的源泉!恨就是愛的反面,我現在覺悟了。我拿這生命還了你,仍舊回到我那冰天雪窖裡去了!(脫下帽子,摜在地下)我要這芬芳何用?
  (扯碎紅帔)我要這美色幹嗎?我走了!我這回真的永不回來了!
  春(癡癡兒望著他的舉動,毫無表示,忽見他真的要走,便失了知覺似的,一把扯住他)不要走!親愛的,不要走!我們可以想出一個調和的辦法……
  玫瑰(極力推倒她)沒有調和的餘地,你說我性情烈,我就這樣一個烈性的人,況且我們在一處,結果總是我痛苦,或者你痛苦,不如今天就痛痛快快地讓我走!
  (下)
  春(倒在地上大哭……哭定立起,拾著玫瑰的冠帔又哭,在上面親吻)唉!唉!這就是他所給我的傷心紀念嗎?
  他是非常執性的人,說永遠不回來,定然真的不回來了!從此我的生活將變成怎樣的淒涼呢?……唉!與愛人同坐垂楊下聽夜鶯唱歌的夢是消滅了,以後不過那啼血的杜鵑,在冷月空山中哀訴我的心緒罷了……
  鋪滿蓮馨花的芳徑啊!我和你永別了!以後我所走的只是荊棘崎嶇的山道了!噯!我為什麼要無端把自己的幸福摧毀了,把自己的繁華生活,把自己旖旎的前途完全滅掉了呢?愛人啊,你回來,萬一你可以回來……(將冠帔溫在心坎上,傍著鐵椅跪下,肝腸斷絕似的像要暈去。片時間忽若有所悟,挺然立起身來)我錯了!這樣悲傷是不應該的。我是春,我不能忘記我的唯一工作是要使萬物從冬的威權中解放出來而欣欣向榮;我的唯一使命是滅亡自己而教萬物得著生命。我以後要勇敢地向前奮鬥,在我尚未滅亡之前,不但不再歎一聲氣,再流一滴淚,而且臉上要永遠浮漾著溫和愉快的微笑。玫瑰,你究竟大自私,你不配作我理想的伴侶。去吧,永遠去你的吧!(一擲將玫瑰冠帔擲於腳下)從此我是脫然無累,可以安心干我所要干的工作了。不過,我還怕我力量過於薄弱,支持不了自己。宇宙的大神啊!望你鼓勵我,扶助我,使我能夠走上成功的道路!(舉手向天,如祈禱狀。陽光自葉罅下射,恰恰照在她的臉上,顯出她滿臉虔肅威毅的神采。)
  幕徐徐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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