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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們,你們錯了。”孫青霞劍指著他在寒芒下盡皆變色、退縮的敵人。“這世間是有報應這回事的,如果沒有,便由我來執行。” 隆的一聲,長空划過一道閃電。 他的劍還滴著血。 正滴到了最后一滴血。 剛剛死去的“混天猴”金不聞,對孫青霞作出全力的反扑,他的“混天鋮”旋舞起來,猛烈得就似一道道惊雷劈在冰山上、殛在雪原上。 那不是斧鋮之利。 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爆炸。 可是沒有用。 孫青霞遞出了他的劍。 金不聞就送了他的命。 ——就像他特別往孫青霞的劍鋒送上了身子: 他的咽喉。 盡管他的攻勢很狂烈,但血卻流得并不狂也不烈。 只一點點。 沾在劍口上。 很快,血自劍尖上滴落、滑落。 劍又回到原來的劍。 一把鋒利得雪亮、雪亮得鋒利的劍,——就像它的主人一樣。 霹靂一聲,院外又划過一道寒電。 照亮了劍和持劍的人。 孫青霞,高、瘦,雪衣,唇薄如劍,眉揚發劍,目亮如劍,笑紋如劍。整個的人便是一把劍。 一把已出了鞘、冠絕了天下的劍。 他也正是一個桀騖不馴,獨步天下的人。 剩下的還有十几個人,其中“獨行狼”明充爾的“行雷斧”在江湖上也大是有名。 ——當年他才一出道,“斧頭党”党魁“一斧當關”于吼地給他三斧就擺平了,那時他想不出名都不可以了。 “獨行狼”明充爾与“混天猴”金不聞,都是“一線王”、“老張飛”查叫天的兩名愛徒。 他們來到蘇杭,只有一個任務: 保護朱仙震 ——只要保護得了朱仙震,他們便一切不愁不憂,應有盡有了。 當然包括了:美女華廈、錦衣玉食、富貴功名、名譽地位。 所以他們十分清楚自己的責任: 無論發生什么,第一要務,就是要保護朱仙震。 因為他是他們的榮華富貴,也是他倆的衣食父母, 為了保護他,什么都可以犧牲。唯一例外的,或許只有:死。 一死就什么都沒有了。 ——死了,什么功名利祿,也就沒有了,享用不到了。 所以什么都可以犧牲,性命卻不可以。 在這儿的人,不止是金不聞和明充爾,其實誰都是同一個想法。 因為他們都是吃朱仙震的、穿朱仙震的、靠朱仙震的、仗朱仙震起家的。 他們也愿為朱仙震拼——但不是拼命——因為連命也沒了就不必再仗誰靠誰的。 可是,不愿犧牲的“混天猴”金不聞,卻還是犧牲了。 不止是金不聞,在這“青華別府”里,伏尸于那傲岸劍客白刃之下的已經有一十三人了。 但事情還沒了。 對方不但武功高到要命,更要命的是,他不但是要朱仙震的命,也要在場所有人的性命。 他一個也不放過。 當發現自己縱和自己這些人一塊儿全力聯手、全面反扑,也決非此人之敵手,明充爾就曾想過棄戰投降。 他曾嘶聲問過:“你找的不過是朱公子,我們不插手這事,你能不能讓一步?” “不。” 那劍手仗著劍,冷峻的回答: “你們錯了,每一個人犯錯都要付出代价。” 听到這种說話,明充爾知道自己不管出不出手保護朱仙震,但除開一拼之外,只怕就活不出這時、這儿、這一關了。 所以他這次只好拼命。 也只有拼命。 命只有一條。 誰都一樣。 拼了命就沒有命了。 可是到了這地步,明充爾已不得不拼命。 ——只有拼命,或許才能保住性命。 一個人拼命的時候,往往是很要命的。 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還要不了別人的命? 更何況是這么多人在拼命? 當“獨行狼”舞著雙斧,使他全身猶如兩朵開得极大极盛极亮极厲的斧花之際,其他保護朱仙震的十几名仆從護院,也一齊執著兵刃,紅了眼,嘶喊著,殺了出去。 他們也要跟那劍手拼命。 因為對方不讓他們活命。 要活下去,就得先要了對方的命。 這時,蒼穹又正好殛下一道閃電。 屋里也掠起一道又一道的劍光。 人生在世,有的是這种:不拼命就得喪命的時際。 有時候你并不想要對方的命,可是,你要保住自己的命,恐怕就得要對方喪失性命。 當然,真的用刀劍拳腳拼搏的時候,也許并不太多,但用智謀、誣陷、錢財、名權、利祿等方式轉折使人全喪了活命机會,卻在這世間時時都在發生著,常常都在發生著的。 只不過,有時是在商場,有時是在政界,有人明著干,有人暗中來,有的人笑著出手,有人罵著出招,有的人打著正義的旗號、法統的招牌下其毒手而已。 人活著就要拼命,不管讀書、從商、當官、出家都如此。 不如此就得給淘汰,讓人奴役。 連出家剃度的僧侶亦如是,不然就只能是當個燒飯砍柴的雜役沙彌,就別說別行別業了。 只不過,在武林中、江湖上的擠命,更明刀明槍、流血流汗一些而已。 至少,在這“青華別府”朱系世家里的這一刻,這些人殺紅了眼豁出了性命,更加分明彰顯一些而已。 孫青霞,身高:六尺三,劍長七尺三,外號:朝天一劍。 他從十三歲開始殺人,殺到三十歲那一年,沒有人知道他殺了多少人。 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青華別府”那一場拼命的結果是: 死。 明充爾以及那一干保護朱仙震朱公子的高手、護院們,無一得活。 全都死了。 孫青霞的劍仍淌血。 血沾得越多,滑落得就越快,劍也越來越清亮。 電光乍閃。 劍芒更厲。 這是一把好劍。 “你們付出的代价就是:死。”孫青霞也這么說了,“這是把好劍,拿來殺他們太可惜了。” 他對早已唬得臉無人色的朱仙震說:“用來殺你,還差不多。” 朱仙震全身抖哆,突然扔掉了手上的劍,跪了下來,向他“冬冬冬”的叩了几個響頭,哭著哀求: “你可以不可以不殺我?能不能饒我狗命?” 孫青霞笑了。 他劍上的血已流光。 他用手指彈了彈他的劍。 嗡的一聲。 清脆好听。 他向他的劍吹了一口气,然后耐心等水气消散,再映出他的眉目。 斜飛入鬢的眉。 銳若飛星的眼。 他淡聲道:“奇怪,你那天在蕉市得意之時,我卻听不到這句話。” 然后他說:“俟我的劍光重新回复清明之時,我就要你的命。” 他補充說:“你放心,我的劍一如我的心,很快就明亮如鏡,也一向清亮如鏡。” 只听嘩啦啦連聲密響,雨,開始傾盆而下。 “青華別府”慘案很快就傳了開來,沸沸蕩蕩。 朱仙震朱三公子死了! 朱厲月的公子死了。 這是駭人听聞的消息:不但朱仙震本來也是劍術上有名的高手,而且還是“東南石塌天”陳沙河的愛徒,“南面王”朱厲月的儿子! 況且,近三十名高手,不但保護不了朱仙震,反而一起喪命。 其中,連同“混天猴”金不聞、“獨行狼”明充爾也未能幸免。 誰都知道,這一猴一狼,都是“老張飛”查叫天的徒弟。 誰敢殺他們? ——孫青霞。 几人下的手? ——只一人:孫青霞。 有無目擊證人? ——沒有。但已不需要。 因為現場有人用劍刻上几個字: ——殺人者:孫青霞。 劍之決斷在于利。 劍之神采在于光。 劍之要訣在于快。 劍之意義在于殺掉他的對手与敵人。 這也是孫青霞的用劍之道。 朱厲月恨孫青霞已恨入心、恨入肺、恨人膏盲。 他說道:“誰替我殺了孫青霞,我就讓他當應奉局之督運使,井賞他半座太真閣。” 應奉局是最多“油水”可撈的部門,管理的是把天下各种奇花异石、珍寶巧物,獻給皇帝,在轉運過程中、大可廣征役夫,极盡搜求,任憑劫取。 誰擔了這個官職,誰就大富大貴。 至于“太真閣”,那是用來招待迎訝皇帝、丞相的地方,足以度前規而侈后觀,极致奢華,館舍尤精,乃窮數万民役費七年建成。誰能擁有太真閣,如同坐擁一座城池。 這還不夠,半年之后,朱厲月見派出去殺孫青霞的高手已前后送命了二十一名,他又加了一句。 “外加賜十万兩黃金。” ——注意:是黃金,不是銀子。 這時際,東南大局,雖哀鴻遍野、民不聊生,但朱厲月卻隨手出得起這個价錢。 因為他是“南面小朝廷”朱匡的弟弟。 以朱匡的勢力,雄踞東南,极盡搜刮,獨霸一方,坐擁巨富,江浙無比。朱厲月既是其近系,又是他左右手,動輒廣征役夫,募資數千,一時無倆。 何況,朱厲月出得起這獎賞,既是為子复仇,也是要保任性命。 他一直都認為孫青霞殺掉了自己儿子,也一定不會放過自己。 他對孫青霞下格殺令的丰賞厚賜,同時還來自其兄朱匡的默許与支持。 朱匡的看法也是一樣: 孫青霞既殺得了他侄儿朱仙震,也必敢殺他胞弟朱厲月——殺得了朱厲月,便會輪到他了。 所以他大力促使朱厲月追殺孫青霞,甚至賞賜的一半,都是歸入他的賬下。 可是沒有用。 又隔了半年,朱厲月又公布了新的賞紅: “殺了無恥敗類土匪強盜外號‘一直劍’的孫青霞,除原有賞賜外,再加賞黃金十二万兩。” 如此,又多加了二万兩。 但仍然無用。 沒音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可是去緝殺孫青霞的人愈多,死的人也愈眾。 如是者,賞賜黃金每年加一次,足足加到了二十万兩。 可是孫青霞仍沒死,倒是朱厲月的另一個儿子朱大長,也成了“一直劍”孫青霞的劍下亡魂。 甚至連朱匡家的大管家“天地神通”朱義伸也死了。 就死在宅里。 孫青霞的劍下。 由于朱義伸喪命時朱匡就睡在只隔了三間的房子里,甚至還隱約听到劍刺入肌骨的聲響,而他剛好那一晚才跟管家對換了房間(朱匡每天都更換睡處,且臨時起意取抉,連身邊親信也不得事先知悉),使得朱匡惊覺:朱義伸是代自己枉送性命的。 看來,孫青霞遲早要殺到他的身上。 這還得了! 朱匡急召正在惊駭中的朱厲月面議。 他們討論了很多法子。 殺孫青霞的方法。 可是沒有用。 重要的是:誰能殺得了孫青霞? 有這個人嗎? 就算有這种人,他愿意跟孫青霞結仇嗎? 他們熬盡了腦汁,傷盡了腦筋,至少,給朱厲月想到了一個。 朱匡立問:“誰?” 朱厲月猶豫地道:“是有一個,但只怕他不肯出手。” 朱匡嘿怒:“以我名義相請,誰敢不動手?” 朱厲月卻忽然一改憂色,“我想到了,只有請動太傅梁師成,只要他開口、下令,這人不敢不從。” 言下之意,就連坐擁東南,專權寵貴的朱匡,只怕也請不動此人,只有日夕處于帝位之側,人謂之為“隱相”,文武百官,莫不畏憚,囊政于朝的梁師成,才有可能請動這個人。 朱匡卻因而靈机一動,道:“我也想到了一個人。” 朱厲月皺了皺眉,道:“一個人?” 他不認為:除了他心目中的人選,有誰可以一個人對付得了孫青霞。 朱匡哼哼唧唧的道:“這個人一到,不僅可殺孫青霞,還可以把他活擒交給咱們。” 朱厲月倒吃了一惊! 要知道對付孫青霞這种人,生擒要比格殺更困難三、五倍,真是談何容易! 朱匡的態度又有些遲疑:“不過,要請動此人,也有點困難。”朱厲月甚詫:“以今時今日地位,隨手一,誰敢不來?莫不是馬上要請的人比我心里頭那人還難請動么?” 朱匡搔首說:“難,難,難,這人用銀子請不動,用權逼不出,用面子——也只怕他不賞面。” 朱厲月更詫:“世上有這种人么?” 朱匡忽又有喜色,道:“不過說難也真不難,只要請動兩個人,下道命令,他就立刻便來了。事成之后,連金子銀子屋子女子,都不必賞賜,都省了!” 朱厲月大奇:“卻有這种呆子,倒是要請誰來下達這命令。” 朱匡道:“諸葛先生!” 朱厲月為之膛目,結結巴巴道:“請他下令?他是我們的對頭人,要他幫我除敵,只怕難若登天。” 朱匡笑道:“幸好世上還有一個請得動他的人。” 朱厲月問:“誰?”, 朱匡道:“皇帝天子。” 朱厲月倒呼了一口气:“你說的那人,莫不是……” 朱匡反問:“你心目中的人選會不會是——?” 朱厲月忽道:“若是認為開口不便,不如用筆寫下名字可好?”朱匡看了看几上的茶杯,用手指了指,道:“白紙黑字,不如水干跡隱。” 朱厲月當即會意,以指醮茶,在云台石几上寫了一個字。 朱匡也以茶為墨,在几上畫了几下。 兩人對著一看: 朱厲月寫的是一個字:“鐵”。 朱匡畫如是一只:手。 兩人相視,拊掌大笑,都說“就是他。” “他來了就好辦了。” “這叫一石二烏,誰死對咱都有好處,一齊抱著死則可高枕無憂了。” 我常常問:“有誰替我殺了孫青霞?而今總算有了人選。” “只要這個人肯出手,孫青霞就一定吃不了兜著走。” “這還不止。” “不止?” “想吃其肉,啖其骨的人有很多,其中有几個,只怕孫青霞隨時都得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誰?” “‘老張飛’查叫天。” “他也給惊動了!” “誰叫孫青霞連他徒儿金不聞,明充爾也給一齊殺了。” “還有呢?” “龍舌蘭。” “京城第一紫衣女神捕!她為什么要趟這渾水?” “原因有四。” “嗯?” “第一,孫育霞奸淫擄掠,惡名昭彰,試想‘巾幗神捕’龍舌蘭的性子,能沉得住气,容得下這种人么?” “她容不下,那就太好了?” “第二,就算她忍得下,我也能請得動她——她畢竟還欠王黼一點情,而王黼卻仍欠我九個人情。” “只要她來了,咱們就如虎添翼了。” “第三,”朱匡用手指了指茶几,但几上的圖和字,已漸消散,只剩下一些水影片段,“這個人若接手辦這件案子,你想她會不跟他纏在一道嗎?” “說的也是,這就好辦了,卻不知第四個理由是啥?” “龍舌蘭有一位手帕交,名叫蘇眉,名號‘狂菊’,可是大大有名的人物。” “這我知道。‘狂菊’蘇眉之母,正是‘更衣幫’的女幫主‘大紅狼’鐵秀男。” “對,但這鐵秀男,卻正是死在孫青霞手里,死前還給這孫一劍蹂躪了,听說蘇眉原是孫青霞的愛侶,卻因而恨死了孫青霞。” “那就太好了,自作孽,不可活,‘更衣幫’、‘狂菊’蘇眉,再加上龍舌蘭,這次孫青霞想活命都庶几都矣。” “最有意思的還是:這回‘縱劍’遇上了‘橫掌’,不管誰死誰活、誰胜誰敗,都有好戲可瞧了。” “那太好了。”朱厲月拍拍他自已的頭:“免得我每晚臨睡之前,總得要措措頂上人頭,方才安心。只要這些人都出動,晚晚睡不安、吃不下的,該是姓孫的惡果苦報了。” 她每晚臨睡之前,都例必做一件事: 她寫下他的名字: 孫青霞。 字寫得很秀气。 也很猖狂。 她的字把猖狂与秀麗合為一道,連她生命里的精華与銳气,也盡泄在這三個字里。 這三個字,合起來就是一個人。 一個她夢寐不忘的人。 一個她思念入骨的人。 也是一個她恨不得將之殺一千次、挫其骨、揚其灰的人。 她曾是那么深愛著他,但他卻蹂躪了她的母親,發出魔鬼般的狂笑与厲笑,然后揚長而去。 她恨死他了。 她恨得一定要他死。 她夜夜都記得這件事、這种恨、這般恨、這個人。 她晚晚都寫下他的名字。 然后點火。 燒。 她披著發,焚燒他的名字,且喃喃詛咒著: ——然而她仿佛看見火光之中,他的痛苦、掙扎、哀號、求饒。如此之后,她才安心睡去。 因為她知道,憑她自己之力,無法為死去的父母報仇。 ——正如那晚他殺了她母親,厲笑而去,她也一樣攔不住他。 但她已下定決心報仇。 她決定請動她的好友: “京師第一紫衣巾幗神捕”——龍舌蘭。 也許光是一個龍舌蘭,還未必對付得了孫青霞。 但只要“她”來了,“他”說不定也會來。 只要“她”和“他”都來了,加上自己,就不愁孫青霞那禽獸飛得上天了。 所以她這一夜把他名字扔在火堆里焚燒之后,睡得很甜,很香。 ——因為她知道她的好友已答允她出手對付淫魔孫青霞了。 她甚至夢見他死了:死在火光中、刀光下、鐵手里。 可是,到了第二天,她一覺醒來,第一件事卻是到那灰燼之處,用一雙纖纖玉手,秀秀十指,翻扒尋察:昨夜的一個燒掉了的名字。 臉上還留著珍珠一般的淚。 她是個夜夜焚燒掉他名字的女人。 可是第二天都為尋找這灰燼里的名字而流淚。 稿于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二日,Enane、俊能、紫萍等各路匯集于香港自成一派歡聚。 校于九四年四月十三∼廿日溫方芳何梁賴“六人幫”暢游深圳、其樂融融。 ------------------ 風云閣主 掃描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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