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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無命盜


  關貧賤若只在青城學劍習武,一定逃不過這一針之危,但他在青城十年,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訓練自己有隨机應變,亦即自己和別人交手時的“反應”。
  他乍瞥見贊全篇掠來時,已有了警惕;待贊全篇出扇時,他更有了戒備:這時針疾至,他不及拔劍,卻不慌不忙,張口一咬,咬住銀針。
  ——他只是用兩排牙齒咬住銀針,唇舌當然不敢触及針身,因生怕針喂有劇毒。
  贊全篇一擊不中,滿臉堆歡:“好,好,一試之下,兄合果爾……”話未說完,關貧賤已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再也不信他花言巧語,“噗”地一聲,運气將銀針倒噴出去!
  贊全篇不防此著,折扇一張,“叮”地震落銀針,只見他雪白的扇紙上書有“庸人自扰”四字,他撥落銀針,還要說話,關貧賤卻防他有詐,如狂風驟雨般的攻勢,立時發了出來。
  贊全篇白扇翻飛,應付青城劍法,斯文淡定,一面撥開關貧賤的劍法,一面笑:“關少俠……且慢……請听我一言……”
  關貧賤因恨他無恥,攻個不停,贊全篇呼道:“哎呀……這一試……可糟了……”
  只听耿奔在遠遠的上馬笑罵道:“是不是?誰叫你多此一舉試個什么虛實的,——好呀,場子可是你自己挑的。”原來這贊全篇,看來文弱,武功卻要比云天功遠高,他和云天功二人,俱是耿奔大王的得力助手,一個是陣前猛將,一個是幕后軍師,一人運籌帷幄,一人決胜千里。他見關貧賤居然能戰胜云天功,又見對方使的是青城武功,便起疑竇,想先經蘸有麻藥的銀針,制住關貧賤再說,他用意本也無他,關貧賤既在眾人面前指名叫陣,又胜了云天功,就算是正道中人,也大大挫了“藍巾幫”的威風,就是忠義之士,也待擒住了再放他。這跟孔明七擒孟獲,沒有什么不一樣,如果有不一樣的就是:他那一針,未擒住關貧賤,反而弄巧反拙。
  關貧賤恨他暗算,哪里听他的,一劍快過一劍,贊全篇全身上下,都蓋滿了白,宛似一只大白蝴蝶,關貧賤就是奈何不了他。
  贊全篇笑道:“小兄弟又何必動气……”心里卻暗暗有气:小子好不識抬舉,不給些厲害你看看,真把老虎當作病貓!當下“刷刷刷”速響,關貧賤只見前也是扇,后也是扇:左也是“庸人自扰”,右也是“庸人自扰”,上上下下,都如一張白色大网,向他罩來。
  這一套招法,是贊全篇自創的“庸人扇法”,關貧賤左沖右突,都闖不出白网包圍之中,贊全篇暗笑一聲:饒似你精似鬼,還是喝老夫洗腳水!當下發動了他的“殺手鑭”!
  就在這時“庸人自扰”四個字,忽然一變。
  變作了“杞人憂天”!
  大凡一個人被這白扇子所困,只見扇子東倏西忽,舖天蓋地,只好全力以赴,全心突圍,全神戒備,這時白扇的字樣驟然一變,少說也會運目看去:就在這剎那間,這“庸人扇”的暗藏絕招:“掃葉腿”,立時就可以將敵人的一雙腿骨掃折。
  贊全篇不想掃斷關貧賤的腳骨,不過至少也得要他呼爹喊娘的叫好一會儿——這才可以讓這小子知道我的利害!
  所謂“庸人自扰”變作“杞人憂天”四字,只不過是將扇子正反兩面一調轉而已,贊全篇這人极富智計,跟他交手的人,就算武功高過他,也很少不為他所制的。
  當字倏變時,關貧賤一震。
  他也定睛看去,就在這時,他平素自我的訓練忽然使他自問了一句話。
  一一為什么在打斗中在要扇上變字?
  他的心里立即有了答案:是要我看,至于為什么要我看,更為明顯的答案是要我分神。但這瞬間何等之俠,贊全篇的腿已無聲無息地掃倒。
  在這瞬間,關貧賤的思考也同時想到了:他的扇在上部,他之所以要吸引我眼睛望上看,必定在下部施暗襲——這些如果在平時經思考過后想到,本來不難,只是在高手交手的電光石光間,還能想到就不易了。關貧賤及時想到時,贊全篇的腳也同時掃到!
  關貧賤的反應,也可謂快到极點,他提起了右腳,直踩下去!
  “噗”地一聲,贊全篇的左腳,正好掃中了關貧賤的右腳踝:他心中大為滿意,他這一招“庸人扇法”中的“掃葉腿法”,可謂無往而不胜。屢試必中的。
  但是他那一掃,關貧賤已有心理准備,所以并未被掃倒。
  何況他在茅坑練了十几年的馬步,步樁基礎扎得甚穩實,贊全篇确是掃著了他,可是未能將他掃跌。
  這時關貧賤的右腿已發狠踩了下來!
  “格勒”一聲,這一腳正踩在贊全篇左足腿彎處,贊全篇“哇”地叫了一聲,痛得跪地撫腿,漫天扇影,也全不見。
  關貧賤這時也吊起了左腿——他雖然打倒了贊全篇,但是一條左腿,也痛得入心入肺。
  眾人見這后生小子,在危急之下,居然戰胜了云天功云三王,現下又打倒了贊全篇二王,不禁眼珠直了起來,不能置信。
  耿奔眼見這小子變要傷在老二慣使的一式“掃葉腿”下,居然還能借勢反擊,以腿搏膽,反傷了贊全篇,可謂膽色過人。
  耿奔即馳馬行近,道:“壯士好身手,剛才我的兩位兄弟,多有得罪,請壯士見諒。”
  關貧賤這時對云天功、贊全篇的武功,也十分欽佩。云天功的武功,自己單憑“青城劍法”,恐怕還真胜不了他。至于贊全篇雖詭計多端,掃自己的一腳,原來是十拿九穩,但分明沒有用全力,看來是不想令自己重傷,所以自己那一腳踩下去,也沒出盡全力,否則贊全篇的左腿,非得廢了不可。
  細察這几人態度,絕不似盜匪打家劫舍那么簡單,而青云譜人們,對他們甚為擁戴,哪似是受歹人欺凌的樣子,
  關貧賤也不是蠢材,見耿奔禮下于他,便抱拳道:“這位耿大王
  耿奔上前,握住他手,呵呵豪笑道:“叫我耿奔,否則,喚我兄弟也可。”
  他仰天大笑之際,胸臆門戶大開,關貧賤若要在此時制他,可謂全然未防,關貧賤見對方如此信任自己,不禁不慚,道:“我……”
  耿奔一手搭著他的肩膀道:“我這兩位兄弟,一位本性多疑,一位凜性魯莽,卻都是真英雄、硬好漢,……他們以為你是喬裝來探的官兵,所以出手重了些,卻也都給你關兄弟破解了,這實在是一場誤會,還望關兄弟大人有大量,不要記在心上。”
  關貧賤赧然道:“我一上來,就貿然出手,是小弟的不是。……我听人家說,這儿有股賊匪,欺壓百姓,所在這才……”
  耿奔卻笑了起來:“盜賊?”
  眾人都起哄大笑,有個鄉民道:“耿大王是咱們的救命恩人,天帝菩薩,你自己才是盜賊!”
  又有個說:“耿大王若是盜賊,咱們都是賊的。”
  還有個鄉民說:“府城里的話,哪能听得人耳?可笑啊可笑。”
  連那戴老爹也說:“小伙子,你打抱不平,可打著了專替人抱不平的耿大王頭上啦。”
  眾人七口八舌,說得關貧賤很是不好意思。耿奔一場手,聲音都低了下去,鄉民看來對耿奔十分唯命是從,心服口服,耿奔笑道:“看兄弟你也不是不明事理,數典忘祖的人,敢情是受人利用,方才因俠義心腸來此地……我們都是漢人,韃子侵占我們的田隴,又殺我族人,奴役百姓,飽施淫虐,我們豈能就范。這青云譜是京師邊陲,所以官兵凡征苛稅,都到這儿附近的几條村落來壓榨,眼看田都裂了,河都干了,雨都不下了,這些穿獸皮的人還揚著鞭子來打百姓的主意……關兄弟,你想。我們怎么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而不團結起來救他們呢?”
  耿奔說得一雙虎目,熱淚盈眶:關貧賤也听得熱血奔騰,喃喃地道:“我不知是這樣的:我不知是這樣的……”
  耿奔點點頭道:“我知道關兄弟不知道。這時候,雖出不了蕭秋水、方歌吟、方振眉這等不世人物;但是,我們也可以憑熱血一腔,不惜去闖,為天下百姓作點事呀……這里防備森嚴,是因為最近京里又要征复稅,外加甲箭稅,則是回回從中剝削的,這里的無告鄉民,如果交不出來,則只有在死一途,所以我們就在這几個村子間糾合眾力,抗得一時,就是一時,所以我們這一股人,又叫做:‘無命盜’,因為大家都不要命了,居然敢反抗蒙古人……今日你忽然出來,所以才教大家誤會……”
  關貧賤深信此言,失神地道:“原來這傳聞中所謂一般流寇,挾持鄉民的事……是這么回事?
  耿奔又恢复了豪態,道:“管他怎么說去!”
  關貧賤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跳起來道:“耿大王何不借助‘功術院’和‘振眉師牆’的力量,來保護這几座村落……”
  耿奔笑道,“‘功術院’么?‘振眉師牆’么?還有十一大門派么……”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容色甚是疲倦。
  關貧賤追問道:“怎么啦?”
  耿奔搖搖頭,沒有說話。在旁的云天功忍不住咕嚕道:“這些所謂江湖上的名門正派,沽名釣譽的事,永遠跑第一;拼命匡義的事,永遠落人背后。”
  關貧賤不可置信地望向云天功,云天功眨了眨眼睛,聳了聳肩,擺了擺手,另一旁的贊全篇卻笑著解釋道:“那些名門正派,才不愿意做這吃力不討好,既開罪朝廷,又賣命的玩意,”
  關貧賤只覺一陣郁勃難舒,難以宁定,只听耿奔揚聲說話,真气十分充沛,字字如雷貫耳:各位鄉親父者,韃子既毀我田廬,又欲滅我漢族,据悉京城將大舉來犯,著耿某万一真的一個有負各位所望,把守不好,請諸位有一技之長的,赶快改行當工匠去……”關貧賤听到這里,更不明白,側首問道:“工匠?”
  贊全篇的腿彎問仍感疼,但已好多了。他也心里暗自感激關貧賤不下重手之恩。他道:“蒙古人是不殺工匠的,他們起于草原,不知器具為何物,一旦得入中原,其起居玩好,以及武器甲箭,都得靠漢人制造,所以韃子古制,攻城不降者即屠之,卻是工匠除外。故韃子兵有‘匠軍’之稱。若我們一旦兵敗,靴子恚怒我們兵作反,我們死不打緊,但這一村子的人可慘了。所以大王勸他們務工,或可免得一死。”
  關貧賤听到這里、感動得已無以复加,抱拳伏拜,向贊全篇、云天功恭聲道:“兩位義薄云天,教小弟能結識高賢,正是平生之望,但小弟魯莽胡涂,竟不知好歹,得罪之處,還望兩位重罰!”
  說著就要拜倒,贊全篇、云天功一個憨直、一個机智,但都是好漢,怎肯接受此大禮,忙左右閃開,一面笑道:“不知者不罪,關兄弟何必多札。”
  關貧賤低聲道:“小弟知有這等大義勇之人,正要舍命來報效,……小弟這就去与師兄們說,一起過來大王效命。”
  贊全篇笑道:“這正是最好不過。”
  云天功“嘩”了一聲道:“師弟的武功就如此了得,師兄一定更了不起。”
  只听一人笑道:“青城派若能來,自是強助,實天幸之;不過,你剛才所說的‘得罪’之事,還要你多‘得罪’一次。”
  關貧賤听得甚是差愕。轉頭看去,說話的人正是耿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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