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錄

殺親


溫瑞安武俠文學系列,武俠短篇

  他要殺死他的父親。
  他的計划已決意進行。
  他的計划命名為“鋤暴”。
  “鋤”是他的行動,“暴”就是他的父親…
  關于前者,會里几個結義兄弟都知道有這一回事,而且會配合行動,至于后一項“目標”,除了他一位心腹了弟白晚之外。天下間就再無人知曉。
  只有兩個人知道。
  他必須要這樣做。
  “老頭子”又把他叫了進去,毫不例外的又把他訓了一頓。
  一一一老頭子是越來越嘮叨。
  究竟是一個人年紀大了,經驗多了,沖勁少了,對事情也婆婆媽媽起來,總是喋喋不休的一一一還是老頭子對他己生疑懼?!
  虞永晝自己也忽生疑慮。
  隨即他又放了心…
  ——老頭子至多是有些個放心他,總不會怀疑他有二心的。
  一一一虎毒不傷儿。
  他正是老頭子的親子。
  一一一老頭子只有他一個儿子…
  想到這一點,他的心立即大定,而且,盡管老頭子是老狐狸,也万未料到,對他最虎視眈眈的正是他的親儿,就算万一…
  万一,老頭子發現他的密謀一一一
  那也不怕。他想,他現在已是“多老會”里掌握最大實權的人。“多老會”是“‘七幫八會九聯盟”中极為重要的一股勢力。而他這几年苦心密謀,影響力早已逾越老頭子,大部份會里的兄弟,都以他馬首是瞻。
  就算老頭子知道了又怎樣?他可不怕。他只不想予人垢病。也不欲激怒會里的几個長老,而且,任何想繼續在江湖上混的人,都不敢沾上這拭父的惡名。
  因而他要沉得住气。
  一一一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所謀者大。
  所以他更要能隱忍。
  隱忍的結果:會里會外。江湖道上的人,在提到他的時候都會豎起拇指叫一聲:孝子!
  他的表面功夫做得實在好。
  有外人在的時候,他對老頭子必恭必敬,唯命是從,斟茶倒酒,磨墨備硯,總之老頭子不坐他只敢站著,老頭子坐下了沒吩咐他坐他也只有站著。
  然面,他卻己是名動江湖的人物。
  并且,在“多老會”里,他是總堂主的司職。
  他的年紀己不小了,有妻有室有儿有女,對老頭子還是“恭敬”如故。
  所以,江湖上人人都羡慕虞老頭子。
  ——虞老爺龐大的勢力和事業固然可羡,但更難能可貴的是他有這樣得力而又孝順的好儿子。
  一一一人稱“金槍不倒”的虞永晝。
  不過,在沒有旁人的時候,到底虞永晝待他父親如何,一個人年紀大了,只損害体力,并不損害判斷力,老頭子一向精明強干,倒是心里有數。
  心里有數的是:虞永晝畢竟是他儿子,知子莫若父,老頭子一手把他栽植起來,虞永晝有几分做作几分偽飾几分真心,老頭子看不出來也猜得出五六分!
  不過心里有數歸心里有數是一回事。虞永晝畢竟是他的孩子,況且,他在人前待自己至孝,也總比連場面都不充上一充的好。
  老頭子心里總在想:急什么?反正,我的事業將來是你的,你要我交給你總得要我放心才行。
  虞永晝可不是那么想。
  老頭子看來還很有精神,雖然常常嗆咳得不能停止,腰腎也有點坏了,但一年前才納了第十一位小妾,才不過在三個月前,“孤寒盟”的盟主“一毛不拔”蔡戈漢想并吞“多老會”,派了三名殺手去殺他,結果,一名被老頭子生生踢死,一名被老頭子一聲獅子吼震成了白痴,另外一名,還給老頭子硬生生撕成兩半。
  看來,老頭子還龍精虎猛,三五年里,恐怕還死不去。
  虞永晝可不能等。
  他也不想再等下去。
  一一一誰知道老頭子什么時候才死!
  因為老頭子還在,所以他一切都不能盡情:他想立威,把“多老會”的”望、聞,問、切”四大長老消權撤職,老頭子偏就是念舊不肯。他要立功,意圖進攻“孤寒盟”,老頭子又說為了“七幫八會九聯盟”的大局,定不肯發動攻擊,他曾力圖立言,改會規,把“多老會”變成“七幫八會九聯盟”里最有組織力的一個派系,但老頭于說什么舊規不可廢。新矩不可立,一概延宕不理。他欲立德,大力舉荐“多老會”第三代高手,取代老一輩人物,老頭子自然不贊成。連他想娶青樓名妓步小漩,老頭子也大加反對,反而不許他對“生癬幫”幫主的女儿盛小牙始亂終棄,逼他迎娶了他只是一時貪歡結下孽緣,但毫無感情的盛小牙。
  為這件事,虞永晝表面上不敢說什么,暗地里卻把老頭子恨之入骨。
  ——不是因為老頭子,他才不會娶盛小牙!
  ——他才不會娶一個自己根本不愛的女人!
  只不過,當這個女人己為他生了孩子、建立了小家庭,而且把“生癬幫”的勢力成為擁護他在“多老會”中的實力之后,虞永晝心里己感受得到,老頭子的決定,是十分有遠見的。
  可是他仍一樣的恨老頭子。
  “多老會”里的“望,聞。問。切”四大長老,尸位素餐,倚老賣老,老是對自己爭權和革新有諸多阻撓,這四人要是一大不除,自己的地位,絕不會鞏固,日后想要大展拳腳,只怕也不能如愿。
  至于不先毀滅“孤寒盟”,“孤寒盟”,就必定會對“多老會”下手,是謂“先下手為強”,管他什么江湖道義!對于這一點,虞永晝認為老頭子不但古板,簡直迂腐!
  “多老會”的幫規要是不改,很多規律就無法雷厲風行,“多老會”原本是“七幫八會九聯盟”里“資格最老”的派系,聲強勢壯,但近日來卻已被幫會盟友超越,“老規矩”己不合“新形勢”,會規再要是不變,可不行了!
  “多老會”的第三代高手,多跟他有密切關系,上一代的人要是不撤換,這一代的人就上不去,也就是說,接近權力中心,他的手下始終不夠分量,只有白晚等几人勉強擠了上去,這也等于說明了:他在會中還不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至多不過是要雨得風。要風得雨而已。
  ——這在一般人來說,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夢寐以求,求之不得的事,但在虞永晝而言,他只差一步便可登了天,沒有理由就此心滿意足,不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
  迎娶盛小牙的事,他雖不情不愿,但娶了盛小牙,虞永晝間接得到“生癬幫”的支持,聲勢大增,不過,只有虞永晝心知肚明,他不欲娶盛小牙為妻的事,只有老頭子知道。
  他那時只想娶步小旋。
  老頭子大力反對。
  老頭子認為虞永晝如果那樣做,“生癬幫”的人絕不會放過他,虞永晝樹此強仇,可謂有百害而無一利。
  虞永晝當時執意不允,老頭子几乎是把他綁住了才能“押”他去拜堂的,當時老頭子對他下了“決絕令”:“你要是不娶盛姑娘,我這儿的一切家當,都跟你無關!”
  虞永晝可以說是為了這句話才忍辱負重的。
  等到虞永晝娶了盛小牙,發現盛小牙果真是他事業上的強助之后,他又開始擔心一件事:
  當年他不想娶盛小牙的事,只有老頭子和白晚一清二楚。
  白晚是他的心腹,自不會說出去。
  但老頭子可不同了。
  老頭子有分量。
  他說的話,別人一定會信。
  就算盛小牙也不會置疑。
  假使有一天,老頭子忽然對他生疑,把當年他“避婚”的事說給盛小牙听了,他的局面可不好扳:既在“多老會”失勢,又得不到“生癬幫”的支持,難道他還可以獨力回天不成?
  一一一不行,這始終是他心頭上的一塊大石。
  而這塊“大石”的陰影越來越擴大了。
  尤其在最近,老頭子人老心不老,娶了婢女小帽。
  小帽其實早已跟他有染。
  想到那晚,他借著七分的酒意,故意摸錯進了小帽的房里。對她用強,那种恣肆,激欲的滋味,他還是引為平生一快,念念不忘。
  之后,他還常溜到小帽的房間里去,小帽半推半就,最終總是委婉相承。
  小帽很溫馴。
  他把許多心事都向小帽傾吐一一一包括對老頭子的种种不滿。
  沒想到,小帽竟會嫁給老頭子,這還是“望、聞,問,切”作的主,說什么:“根据命理,老爺子的命盛极桃花,總要應了風流彩杖之命,對官祿權位更有助力,敝會正值發揚光大之際。老爺于若再添香報喜,誠‘多老會’上下之福也。”就這樣,老頭子就迎娶了小帽。
  一一一這還得了!
  小帽遲早都會把自己的事情,盡告予老頭子知道。虞永晝接触過不少女人,他知道女人眼實口疏,藏不住秘密。殺了小帽,他又不忍心,不舍得,要殺,惟有……
  為了要讓盛小牙不會太相信老頭子,虞永晝已在她面前說了老頭子不少坏話,以防老頭子有一日對自己發動攻擊時,盛小牙不會成為敵人的支持者。
  可是,要是小帽向老頭子說了自己的事,事情一旦鬧開來,小牙又知道他和小帽的關系,這……
  在虞永晝心里,逐漸的,“殺人滅口”比“殺人奪位”還切要了。
  在權位上,老頭子若不早些撒手,日后,就算他死了,大權仍牢牢的握在長老們的手上,他總不能逐一的等待這些老人家們死光了才掌權吧?
  在私情上,便更感覺得到他的一切,都掌握在老頭子手里,如果老頭子有一天忽然六親不認,要把自己毀掉,那只是易如反掌的事。
  不行。
  他可不能這樣“全面挨打”。
  全要“先下手為強”。
  殺了老頭子。
  可是,該怎么下手呢?
  ——在江湖上的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的斗爭里,要殺死一個人,似乎是輕而易舉而且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這回要殺的,是“多老會”的老當家虞厲之!
  ——何況,這人還是他的父親……
  當然,這种事,不方便(也不能)找旁人商量。
  除了一個人。
  白晚。
  白晚比他年輕十二歲,是他一手培植出來的心腹兄弟。
  白晚很能干,能干得成了“白晚”。
  白晚當然姓“白”,名字本來不叫做“晚”,但因為他太干練了,辦事都能上察主意,下知人心,辦事不但快,而且好,總能在千頭万緒中一下子把握住重點,准确。有效而又事成不認功,所以永不會發生“功高震主”的情形一一一因為他的“功”全給“上頭”和“下層”認去了。
  白晚年輕。英俊。能隱忍,還文武雙全。
  像他這种人才,“多老會”里絕對不多。
  就算在江湖上、武林中,也一樣沒几個。
  ?几c
  一一一無論在哪里,都需要人才。
  一一一白晚這种人才!
  ——在“多老會”里,欲圖壯大,對人才求之若渴。
  所以白晚忙极了,由白天,忙到晚上,從晚上,又忙到白天。
  人說只要虞永晝在,就是“永遠的白天”,這當然是支持他的一伙人對虞永晝個人形象的“頌贊”。
  “白晚”在,卻成了“白天晚上”,白天要有他,晚上也一樣要有他,無論是白天或晚上,都不能沒有了他。
  所以人人都叫他“白晚”。
  由此可見,白晚的能力和重要程度。
  虞永晝一各都很器重白晚。
  他扶植他起來。
  他為他擋掉一切阻力,除掉一切障礙。
  他要白晚成為他的心腹。
  他當白晚是兄弟。
  ——當然,他的目的也許不過是為了:要白晚為他賣命;不過話說回來,他也一樣維護白晚的地位和利益:這一种互相的授受,越發使他倆“同一陣線”。
  他成功,白晚也一樣成功。
  白晚得利,他亦有利。
  白晚跟他,就在同一條船上:誰也不愿見那船沉沒,故爾遇上風吹雨打的時候,他們都互相依賴,共同抵御。
  所以,“鋤暴”的秘密,別人不可得悉,虞永晝卻敢向白晚透露。
  因為他需要白晚的相助。
  白晚不但相助,而且還主動獻計。反复研討,毅然執行。
  執行“鋤暴計划”。
  ——虞永晝的“拭父奪權”大計。
  白晚召來了几名心腹手下,其中包括了會里年輕一代的几名好手,“三八病夫”蔡絕。“風水輪”張壹圓。“口是”庄獨鐘、“心非”楊獨鍺,“龍飛鳳舞”宋小雞。“大徹大悟”曾今覺等人。
  這些人,元疑己是“多老會”中第三代高手中的高手。
  他們只對虞永晝和白晚效忠。
  ——要成功順利地除掉老頭子,就必須要有人幫手。
  一一一這些人就是幫手。
  一一一強而有力的幫手。
  “鋤暴”就在老頭子跟“孤寒盟”秘密展開的和談上。
  “孤寒盟”的盟主蔡戈漢當然沒有親自出動。按照“七幫八會九聯盟”的位份,“盟”大于“會”,江湖地位也似是高人一等,所以蔡戈漢只派了副盟主“逐日天王”秦向陽來。
  “望。聞。問。切”四大長老,總有二人朝夕不离,一直維護著老頭子,這回來的是司空望和司徒聞兩人。
  秦向陽當然也不是單刀赴會。
  他也帶了盟里三個高手前來。
  他們約好在兩派勢力都不涉及,但由“生癬幫”縱控的“賜儿岩”上會聚,商討和談大計。
  本來,這次彼此都真有和談的誠意的。
  “孤寒盟”因行事太過冷酷無情之故,使得“万劫盟”和“猛鬼幫”聯手,要對付“孤寒盟”,“孤寒盟”不欲樹敵大多,只好跟“多老會”化干戈為玉帛,暫時談和。
  “多老會”則一向不欲与“孤寒盟”為敵。
  這場眼看可以“一笑泯恩仇”的和談,終究還是破滅了。
  因為虞永晝派出了白晚,白晚“冒死”通報秦向陽:這次“和談”的目的,是老頭子意欲先除掉“孤寒盟”里的几名強敵。
  秦向陽得悉此訊,已沒有了退路。
  因為他發覺“生癬幫”已蠢蠢欲動,他們要是即退,恐怕也難以全身。
  秦向陽性子一向剛烈,否則也不會被稱為“逐日天王”,何況,他一向自恃輕功极佳,万一不敵,要獨自撤退不算太難。
  所以他決定“先下手為強”。
  他不動聲色,与老頭子在“賜儿亭”里談判,說到一半,他對老頭于神態自若的定力,已不得不由衷地佩服。
  一一一越是佩服,便越是心虛。
  一一一越是心虛,就越要壯膽。
  為了壯膽,只有出手。
  出手定生死。
  秦向陽和盟里帶來談判的三名高手,一齊向虞老頭子猛下殺手!
  虞老頭子也不是省油的燈。
  司徒离和司空望也一起動手,一邊痛罵“孤寒盟”的人不守信約,不顧江湖道義,那九名“多老會”里年輕一代的高手,也加入戰團,出手圍攻,但都未盡全力。
  廝殺的結果:兩名長老在劇戰中身亡,“孤寒盟”的三名高手元一幸免,秦向陽殺了曾今覺后,圖施展輕功,眼看可以逃脫,不意卻讓白晚近了身,給他一記“天外天”劈在腦后,登時了賬!
  老頭子惊魂未定,痛失兩位長老,可是他并未因悲痛而失卻精明,向庄獨鐘、楊獨錯,宋小雞,蔡絕,張壹圓等人厲聲問:“你們剛才為何未盡全力?”
  老頭子的威望,會里無人不敬之畏之,一時相顧變色,白晚向虞永晝一使眼色,虞永晝會意,踏前一步,低聲道:“爹,還有更強大的敵人未死,他們得要保全實力。”
  老頭子奇道:“更大的強敵,是……”
  話未說完,虞永晝的“擎天金槍”,已全扎人了老頭子的肚子里,再自脊梁里冒出一截槍尖來。
  老頭子慘嚎,悲吼道:“你……你殺我!”
  虞永晝退后几步,道“我不是已經殺了嗎?”
  老頭子咆哮道:“我是你的父親……”
  虞永晝面無表情的道:“那又怎樣?”
  白晚加了一掌“天外天”,把老頭子劈倒,向虞永晝道:“斬草要除根。”
  虞永晝這才舒了一口气:“虞老爺子當然是‘孤寒盟’的人殺的,大家要替先父報仇,當然去找蔡戈漢。”
  白晚道:“對了,可是……”
  虞永晝問:“還有什么問題?”
  白晚徐徐的道:“如果虞老爺子和虞大少爺全都遭了‘孤寒盟’的毒手,你要是身為‘多老會’的一員、會不會再听保守怕事的長老所言,受他們管制,對敵人仍一味只守不攻?”
  虞永晝一怔,就在這時,那一干“多老會”年輕一代的好手,全部對他動了手。
  虞永晝在一剎那間身負重傷,雖傷了多處,不過他也一出手就殺了楊獨錯。
  然后他走。
  逃走。
  白晚力追。
  就在這時,一人出現了。
  正是他的妻子盛小牙。
  虞永晝一見盛小牙,心頭狂喜,以為有救:心想這是“生癬幫”的勢力范圍,不容白晚逞凶。
  不料,盛小牙的“同心剪”,不向追兵招呼,卻一剪擁人了他的小腹里。
  虞永晝痛人心肺,倒下,在自己的血泊中。
  但他還沒有斷气。
  他還看得見盛小牙和白晚眉目之間极其曖昧的表情。
  他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明白這种表情。
  一一一他跟小帽也曾有過這种表情。
  他還听到白晚向那一群“心腹”沉重的說:“他雖然是我的拜把子兄弟,但他膽敢拭父,一個人要是不能善待他的雙親,也必定不會善待他的兄弟,我們多老會恥有他這樣的人物,所以我要除掉他……”
  那些“多老會”的第三代精英,全是神色凝重,唯唯諾諾。
  虞永晝想笑。
  他想大笑。
  他還想說:一個人若不能善待他的父母,固不會善待他的兄弟;可是一個人要是不能善待他的兄弟,也不可能會善待他的手下……
  一一一總有一天,他也會……
  可是他太痛了。
  他笑不出。
  白晚一面說著:“斬草不除根,風吹……”一面已逼了近來。
  他雖然笑不出可是還是很想笑。
  因為他知道這樣殺下去的結果。
  -----------------
  稿于一九八七年五月十日半夜“赴前前文”。
  ----------------------
  揚劍軒居士掃描校對||http://yhsyhm.yeah.net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