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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咳嗽与低頭


  “顧盼白首無相知天下唯有狄飛惊”
         ※        ※         ※
  如果你沒有朋友,請找狄飛惊,狄飛惊會是你最忠誠的朋友。
  如果你沒人了解,請找狄飛惊,狄飛惊會是你的知音。
  如果你惹上麻煩,請找狄飛惊,因為他可以為你解決一切疑難。
  即架你想日。短見。$%找狄飛惊,他必定能讓你重萌生机,縱連皇帝老子拿一千万兩黃,求仃去死,$%也不肯為他割傷一只手指。
  這是城里流傳廣的傳說。
  可惜狄飛惊只有一個,要見他并不容易。
  天下間只有一個人可以隨時都見得若他,既不是狄飛惊的儿女,因為狄飛惊沒有儿女:也不是狄飛惊的夫人,因為狄飛惊沒有夫人。狄飛惊一生只有朋友,沒有家人。他只獨身一人。
  能夠隨時都見得到他的,只有雷損。
  任誰能交到狄飛惊這樣的朋友,都一定能有惊人的藝業,但也許狄飛惊真正的知交,也只有雷損一人耳。
  有人說,狄飛惊能容天下,雷損能用狄飛惊,所以他能“得天下”。
  可是也有人說,一山不能容二虎,雷損与狄飛惊現在不$%,等天下大定時也難免會兩虎相$%,這絕對可以說是“六分半堂”的一大遠憂,也是一大隱憂。
  蘇夢枕當然听過這些流言。
  ——至于最后一項傳說,正是他親自“創造”出來的,故意讓這些話流傳江湖,然后他在等待“六分半堂”這兩大巨頭的反應。
  消滅敵人的最佳方法是:讓他們自己消滅自己。
  讓敵人自相殘殺的方法,首先便是要引起他們互相猜忌:
  ——一但互相猜疑,便不能合作無間,只要不合作無間,便有隙可趁。
  要引起敵人互和不信任,可以誘之以利,但對付像雷損和狄飛惊這等好手,威迫利誘全成了小孩子的玩意。
  所以蘇夢枕就制造流言。
  流言永遠有效。
  ——就算是定力再高的人,也難免會被流言所欺、謠言所惑,因為流言本身能造成一种壓力,像雪球一般越滾越大,所謂“流言止于智者”,但你就買疋布也得要看是不是品質保證的老字號,智者也難免要听流言,只不過是對流言較有所選擇而已。
  ——縱使是從不听流言的人,只能算是對流言作一种逃避,換句話說,流言對他一樣有影響力,所以才教他不敢面對。
  ——能夠面對流言、解決謠言的人,就是一個勇敢的人。
  蘇夢枕把流言傳了開去,然后在等“六分半堂”的反應:敵人那儿既然有炸藥庫,他無意要去把它搬同來,只需為對方點燃引信就可以了。
  他相信他的作法就像把一桶水潑到面粉袋里頭,隔不多久這袋面粉就要發霉、發酵。
  ——你如果要一對夫婦爭吵,很簡單,只要在外面到處流傳看他們相處不睦就可以了。
  ——一個組織里的老大和老二開始互相$%爭,往往是因為外面已經在傳:
  老大要踢掉老二、老二要架空老大之后。。
  蘇夢枕有時候确也難免相信,只要雷損与狄飛惊仍相交莫逆,“六分半堂”的實力仍牢不可拔。
  所以他撥出了這桶“水”,然后耐心等待結果。
  ——結果他得到什么?
  沒有結果。
  雷摜仍是雷損,分毫無$%;狄飛惊仍是狄飛惊,遇變不惊。一個仍是“六分半堂”的鰓堂主,一個依舊是“六分牛堂”的大堂主,互相倚重,平分秋色。
  ——那“一桶水”就似倒進了海里,全無反應。
  從此以后,蘇夢枕對狄飛惊更是好奇。
  ——老二不能不容忍老大,因為老大的勢力都要比老二來得大,老二不能忍,就不能成為老二。他可以是老大,或者什么都不是,但做老二的天職便是要讓老大。
  ——可是這老二怎能使到老大完成不虞有他?
  ——這就是狄飛惊了不起的地方,同時也是雷損不可忽視之處。
  蘇夢枕覺得奇怪,但并沒有放棄。
  他知道狄飛惊与雷摜之間必定有讓他們彼此都絕對信任的理由,這理由可能是一個$%密,只要找到這個$%密,也許就可以擊垮他們之間的親密關系。
  蘇夢枕极想找出這個$%密來。
  ——為這個“$%密”,他不惜向設在“六分半堂”的臥底下令,把找出電損与狄飛惊合作無間的“關系”視作第一要務。
  現在他已有了頭緒。
  他見過雷損。
  雷損是“六分牛堂”的領袖,只要是舉足輕重的大事,例如丞相大人大宴開封府里的當家們,雷損都難免會与蘇夢枕遇上。
  但蘇夢枕仍未曾見過狄飛惊。
  狄飛惊并不好出風頭。
  現在樓上有個狄飛惊。
  他正要去會一會狄飛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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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見看了狄飛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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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吃了一惊。
  口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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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么好看的一個狄飛惊,年輕、孤寞、$%$%且帶一种逸然出塵的气質,連白愁飛那么俊秀的人看了,心頭也升起了一股嫉一意。
  狄飛惊好看得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狄飛惊。
  狄飛惊一直望看他自己的長袍的下$%,或華視自己的鞋尖,就像是一個含羞答答的大姑娘,不敢$%頭看人。
  一個大姑娘不敢$%頭來看,那是因為她是女子。
  女子容易害臊。
  就算地想看人,也有許多不便:當一個女子總有許多不便,從古到今皆然,狄飛惊當然不是女子,而且還是“六分半堂”的大堂主,怎能連跟人說話都不台頭。
  他這种行為不免失禮。
  但誰都不會怪他。
  也不忍心怪他。
  因為狄飛惊一見到蘇夢枕三人上樓,就歉然的道:“請不要怪我失禮。我的頭骨不便,無法抬頭,很對不起。”
  蘇夢枕、王小石、白愁飛不知道狄飛惊說的是不是真話。
  不過他們三人心$%都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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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這么好看的男子,頸部折斷了,永遠台不起頭來,永遠看不到遠景。
  三人心里不禁掠過一陣悲哀。
  ——為一個好看的干才感到深切的悲哀。
  ——是不是因為這樣,狄飛惊才當成了老二?
  狄飛惊的脖子,軟軟的垂挂著,誰都看得出來,他的頸骨是折斷了,令人惊奇的是位居然不死,仍能撐若活到現在。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似有若無,時斷時續,那是因為他一口气難以接得土來。
  ——他這樣活看,可以想見肉体和精神上,一直受了多大的煎熬与折磨口——沒有脖子的人,一口內息難以運轉自如,恐怕武功也不會高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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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活看,實在是痛苦至极口可是狄飛惊仍微微笑看,像對他自身的狀況,感到十分滿意:由于他臉色出奇的蒼白,低看頭這般笑看,縱笑得再优雅,也難免令人有一种詭异的感覺日狄飛惊一直垂看頭,所以他很容易的就看到蘇夢枕等從樓梯土來,可是等到蘇夢枕等上了樓,他仍垂看頭,談起話來,就十分不便了。
  這樣看起來,好像狄飛惊正在垂頭喪气、矮了半截似的。
  白愁飛看了,心中的嫉意,忽然消失。
  ——世上畢竟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所以也不會有十全十美的人。
  王小石卻恨不得跪下來跟狄飛惊談話。
  ——也許只有這樣才對狄飛惊公平一些,而且狄飛惊也有一种令人膜拜的沖動。
  至于蘇夢枕呢?
  蘇夢枕怎么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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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夢枕先走到窗前。
  窗外一望無盡,同如玉帶,塔湖倒影,遠處畫棟雕梁,飛檐崇脊,正是气象万千的開封府北面。
  蘇夢枕雙手置欄,不眺遠處,只瞰街心。
  雨絲如發,天灰蒙蒙。
  街上只有兩种顏色:
  黃和綠。
  黃傘与綠傘像編織的圖案,各聚一處,時作快速移動,互搶机樞,羼混一起。從欄杆上望落,像在雨景襄變化出鮮艷的圖案:黃和綠。
  人在傘下。
  蘇夢枕從樓上望下來,所以只見傘,不見人。
  綠傘是莫北神所率領的“無法無天”隊部。
  黃傘是雷媚的人。
  蘇夢忱同過身來的時候,又劇烈的嗆咳起來,他一咳,全身每一塊肌肉鄱在$%搐看,每一條神經鄱在顫動看,每一寸筋骨鄱在受看煎熬。
  他又掏出白手中,掩在嘴邊。
  白巾上有沒有染血?
  這次王小石和白愁飛都沒有看出來,因為蘇夢枕一咳完,就把手帕納入襟里。
  究竟狄飛惊身上所受的痛苦多些?還是蘇夢枕所受的痛苦慘烈些?
  難道這就是得到權力和聲名所必須付出的代价?
  付出這么大的代价才能有所獲,是不是值得?
  在這一霎間,王小石与白愁飛心里都同時升起了這樣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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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夢枕發話了。
  他說話毫不客气。
  他只憑欄一望,這一望就确定了:
  局面已受控制。
  莫北神的傘陣,暫可抵住雷媚的攻勢,而且自傘上傳遞的暗號里,他知道楊無邪馬,上就要赶到。楊無邪絕對不會是一個人到。
  他跟樓子里的精兵几乎已成了同義辭。
  只要大局無礙,就有了談判的條件。這就是蘇夢枕先要弄清楚局勢的原因之一。
  任何談判的條件,都要建立在自己的實力上;一個人沒有實力,便不能跟人談條件,只能要求別人幫忙、寬恕、扶植、施舍或栽培。
  蘇夢枕很明白這一點。
  他會在极混亂的局勢里認清自己的形勢,俟形勢對自己有利,才展開談判。
  他一向認為談判是另一种形式的攻勢。
  兵不血刃的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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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頭怎縻了?”蘇夢枕問得很直接。他認為行事方式可以迂迥曲折,只要能達成目標,用什么方法都可以,但說話宜直接。
  開門見山、直截了當,永遠是最安全可靠、節省時間的最好方式。
  ——不過這种方式,沒有權威的人未必宜用。
  現在的蘇夢枕就算面對天子也有資格這樣說話、不必仰人鼻息。
  這也許就是權力令人迷"之處。
  蘇夢枕一開口,就問到對方弱點。
  當一個人被刺在$%處,才能-出他應付事情的能力;當一個人被人刺中弱點,才能窺出他的強處。
  “我的頭骨斷了。”
  狄飛惊回答得也很直接。
  而且很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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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骨斷了,為何不醫臼”“我的頭骨已斷了七年,如果治得好,早就治好了。”
  “御醫樹大夫就是我們口金風細雨樓口的供奉之一,你來我們樓$%,我請他替你治病“有名的醫生不一定就是好醫生,你以為御廚做出來的菜真的是天下最好吃的菜$%?”
  狄飛惊的回答很快、也很尖銳,“如果他真的是好醫生,你現在就不必咳嗽了。”
  “咳嗽是我自己達的,在死亡和咳嗽里,我選擇了咳嗽,咳嗽總好過死,對不?”
  “低頭也是我的命運,一個人總難免有低頭的時候,常常低頭也有個好處,至少可以不必耽心撞上屋檐;如果給我選擇低頭和咳嗽,我要低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說得很明白。”
  “一個人做事能夠明明白白,總是可以一交的朋友。”
  “謝謝你。”
  “可惜我們不是朋友。”
  “我們本來就不是。”
  蘇夢枕低咳了雨聲。
  狄飛惊仍在低頭。
  他們第一回合的談判已有了結果:
  狄飛惊表明了立場:他拒絕了蘇夢枕的邀請,代表了“六分半堂”,仍是与“金風細雨樓”為敵。
  所以他們是敵人,不是朋友。
  ——可是這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朋友,豈非正是最好的敵人?
         ※        ※         ※
  他們立即又開始了第二回台的談判。
  “最近朝廷很想力圖振作,通常他們振作的方法,便是設法找個外敵,激起大家敵愾同仇的民族心,來達至万眾一心、尊王攘夷、一統江山。”
  這$%在蘇枕心里也是這樣認為:如果要雷損和狄飛惊倒戈相向,說不定真的要在“金風細雨樓”倒了以后,天下既定,這兩人才會按捺不住,反目相向。
  大敵當前,反而易使人團結。
  可惜蘇夢枕不能“等”到那時。
  “我听說過。”狄飛惊溫和的道。
  “可是如果想要出兵,國家必須先要安定。”
  “這點當然。”
  “外面不怎么平靜不大要緊,但里面必須安靜:遠處不安定不打緊,但天子眼下泌須要安定。”
  “天子腳下在開封。”
  “對。開封要平安無事,首要便是要縮減主事的人。”
  “主事的人越少,越能集中,集中便于統治,對出兵攻城,也大大有利。”
  “所以朝廷里吃俸祿的大爺們,只愿見開封$%只剩下一個幫會。”
  ““迷天七圣”是外來者,不$%在內,那么,日金風細雨褸”和“六分半堂”只能剩下一個。”
  “你以為合并可能嗎?”
  “不可能。”
  “為什么?”
  “因為你不答應。”
  “為什么我不答應?”
  “因為你一向都想當老大,合并絕不能容忍,決不接受加盟。”
  “你以為加盟可行嗎?”
  “不可行。”
  “為什么?”
  “因為雷總堂主也想當老大,加盟決不考慮,只能接受合并。”
  “所以我們都有歧見。”
  “因此北開封府,天子腳下,只能剩下六分半堂、或金風細雨樓。”
  “你果然是明白人。”
  “雖然我很少有机會撞頭,”狄飛$%的笑意里掠過一抹悲涼,“但我一向都可以算是個明白事理的人。”
  “明白事理的人比較不幸運,”蘇夢枕目中的寒光似乎也閃過一絲暖意,“因為他不能裝迷糊,而又不能任性,通常還要負起很大的責任“責任太多,人生便沒有樂趣。”
  “你知道你這次要負起的是什么責任?”
  “你想要我負起什么責任?”
  “很簡單,”蘇夢枕爽快地道,“要雷損投降”一說完了這句話,他就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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