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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問如當頭棒喝、冷水澆背,使得傷怨中的蕭秋水,喜然一醒。 只見月色之下,盤膝奏樂的三個人,輕舒袍袖,緩緩立起。 蕭秋水認得他們。他們就是四度出現,神龍見首不見尾,而且武功一次比一次厲害的“三才劍客”。 笛劍江秀音。 胡劍登雕梁。 琴劍溫艷陽。 蕭秋水曾四度与他們交手,四度敗在他們手上,又四度反敗為胜。他門是誰?為何每次在我想念唐方時候出現?為何每次飄然而來即沓然而去?為何以他們的武功,在武林中并無享得盛名? 蕭秋水對他們有著太多的疑塞,月色下,一時間也不知該揀哪一件先問。 江秀音含笑地瞄著他,一開口說出了蕭秋水的心事:“你有很多話要問我們,一時又不知撿哪一件先問,是不是?”她笑笑又說。 “沒關系,慢慢來。上次跟你碰面時,已經說過,下次再見到你。必定告訴你個清楚……你不要心焦,我們不走。” 蕭秋水的确怕“三才劍客”又如同上几次一般,來無影、去無蹤。江秀音如此說了,他才定下心來。他在沙場久戰,已學得臨大軍壓境而指揮若定,惟不知怎的,一想起唐方,心如刀割,大气消沉,神志也不那么穩定了。 登雕梁沉聲道:“你要問什么,你問吧。” 月色下,忽聞遠處有胡前聲起,肅殺而哀怨,真是一夜征人盡望鄉。蕭秋水抬起頭來,月芒閃在他久經憂患而不者的眼眸里。 “你們是誰?” 三人沒料這一問。相顧而笑。 “胡劍登雕梁。” “笛劍江秀音。” “琴劍溫艷陽。” 蕭秋水苦苦思索著。他好像面臨一個冗長如江湖歲月的故事,一下子,不知要挑出哪一條線索先問。因為抽不出哪一條主線,這故事任何線索都是開頭,都是結尾。溫艷陽卻先替他擇了那線頭: “我們碰過面四次,可是都只与你比劍,沒有傷你,有一次反被你朋友所傷,你可知道原故?” 蕭秋水搖首,眼睛平平地望著他。這眼神是問題。 蕭秋水确与“三才劍客”碰面過四次。第一次蕭秋水在劍廬突圍,到了桂湖杭秋橋,乍聆三人樂藝,后猝不及防,受這三人夾擊,蕭秋水以“浣花劍法”對敵,終于落敗,唐方、鄧玉函、左丘超然及時赶到、救了蕭秋水,并由唐方傷了登雕梁。第二次碰面,系在蕭秋水跟大俠梁斗等,被困在丹霞山上,山海關前,三人搶關,蕭秋水以“雙分劍法”應敵,終于落敗。第三次碰面,浣花溪听雨樓中,蕭秋水遭三人合擊,初時不敵,后唐方赶至,奏“將軍令”,蕭秋水施”斬琴劍法”得胜,三人逸去。第四次碰面,亦是最近一次相遇,蕭秋水從華山“鷂子翻身”登上棋亭,上不到天,下下到地之際,忽遭三人攻擊,蕭秋水又敗,后來擊滅樂音,反而獲胜。這三人前几次出現,劍術一次比一次高,蕭秋水的武功也是一次比一次激進,但這三人的身份,也一次比一次更不可思議,更神秘莫測。 溫艷陽所提的,正是蕭秋水所最想問的。 溫艷陽笑道:“我們第一次碰著你時,的确是權力幫‘三絕劍魔’孔揚秦的徒弟,但在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已不是人。” 蕭秋水詫訝,奇問:“不是人,是什么?” 溫艷陽答:“是書。” 蕭秋水愕然:“什么書?” 溫艷陽說:“忘情天書。” 什么?蕭秋水愕然,且似被劍刺般舉目,只見溫艷陽態度認真,半點不似戲虐的樣子,蕭秋水禁不住再問了一次: “忘情天書?” 溫艷陽肯定地點頭,道:“忘、情,天、書。” 蕭秋水動容道:“你、你說你們不是人,而是一部書,一部忘情天書……這……” 登雕梁平靜地看著蕭秋水訝异震惊的表情,篤實地道,“确實如此。”他旋又補充: “江秀音是‘忘’,溫艷陽是‘情’,我是‘天’……我們三個合起來,就是‘書’,武林中夢寐以求的‘忘情天書’,其實根本与燕狂徒沾不上關系,他也在尋搜這部‘書’,卻不知我們三人,就是忘情天書的‘書’。” 蕭秋水喃喃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登雕粱淡淡地道:“騙你卻又作什么?——那次在桂湖‘聆香閣’我們敗退,本來就無意回到權力幫去,嚴格來說,孔揚秦也不能算是我們的師父,我們對音樂的興致,本就來得比學武大。于是我們想在浣花溪附近,覓得一清靜之地,供三人彈唱鳴曲,豈知在無意間發現了一道甬道,直達劍廬,我們好奇心重,循路過去探看……” 浣花蕭家确有此道。當時蕭西樓及蕭夫人己潛遁而出,半途卻被朱大天王的人所殺。后來蕭秋水等一行人由甬道而出,恰巧捕獲与和尚大師劇斗后的柳隨風。 “這甬道直通你家大廳,我們很納悶,那時權力幫早已在外布下天羅地网,里面卻沒有人,我們隨意跑跑,就到了‘見天洞’,卻被一些東西吸引住了……” 蕭秋水听到這里,不禁也專神起來,他自幼在家里亂闖,只是不敢到“見天洞”去鬧,因“見天洞”是祭祖之地,也是歷代浣花高手尸身停柩之處,蕭秋水只覺鬼气森森、肅穆异常,而且守洞的丘伯又是陰陽怪气,便不敢也不想接近該地。 “那祭祠的石洞內,停放著許多副棺木,我們初看當然不覺得什么,家里祠堂有先人的棺木,并沒什么稀奇,卻見其中副棺材特別大,棺上所鏤雕的花紋也特別精細,而且紋路奇特,于是我們趨向一看……”登雕梁說到這里,停了一停,江秀音接道。 “原來棺材上所刻的,都是樂譜上特別的音符,其中有几個古怪的音律,為近代所不傳,幸而我們鑽研樂理,已十數年,所以還是認得出來,覺得此曲只應天上有、于是不禁駐上來試奏,居然搭配出一首絕妙的曲子來。那棺棒旁又擺著一些陳舊的樂器,我們便依据著曲譜彈,居然奏得更好,而在這時,那棺蓋便軋軋開啟……” 蕭秋水听得睜大了眼,听到此處,禁不住叱道。 “胡說,哪有此等事情。” 江秀音抿嘴一笑道:“當時我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真是見鬼了。后來才知道,那棺蓋上裝有极其精巧的机括,旁邊所故意置放的琴箏簽,只要按照棺蓋上的曲調彈鳴,便等于旋開了机關。我們仔細檢查之下才知道,如果我們強行開棺,則必中棺中所布置极其犀利的毒矢身亡。” 登雕梁這時將話題接了過去:“當時我們十分好奇,湊近一看,原來棺中有兩副骨路,一本冊子,我們開始以為是閣下祖宗堂有什么痴男怨女,生死相隨,纏綿徘側,死在一起……” 蕭秋水啼笑皆非,罵道:“胡說八道!”但也引起了极大的好奇心,當下目不交睫地聆听下去。 “大哥你就快說,蕭秋水可急了哩。”溫艷陽說。 登雕梁橫了溫艷陽一眼,侃侃說了下去: “后來翻開那本冊子一看,才知道不是。那本冊子上將這兩人因何葬在這里、因何而死、因何要在棺上裝如許机括,以及因何而設,詳盡書明……你道這兩是誰,原來就是數十年前名震江湖、所向無敵的兩個人,姜任庭与姜瑞平二人!” “啊!”蕭秋水大吃一惊,腦子里亂哄哄的:姜大和姜二的故事,蕭秋水一再听二哥蕭開雁說起,說是爹爹常常提及的,而這“姜氏雙俠”,曾是武林中最有實力的二人。至于這二人何故葬在浣花“見天洞”祭祠中,蕭秋水可一點也不明白。 “當時我們也覺納悶。”登雕梁瞧出蕭秋水的疑問,說:“后來詳讀書中所寫,方才明白。” 蕭秋水便想再問,這次由溫艷陽接道:“書中說明了姜大和姜二兩人,互相爭斗的經過,最后兩人拼得筋疲辦盡,終遭‘權力幫’創幫的六人所滅,姜大和姜二原來在這之前,都作過复合的努力,姜二更感歉疚,但數次拋棄功名事業,懇求姜大原諒,姜大卻秉持其弟乃叛徒之心,屢次堅拒。互相耗費、爾虞我詐的結果,終為‘權力幫’所滅。” 溫艷陽敘述得比較爽快:“姜大姜二遺書中言明,‘權力幫’中之李大、陶二、恭三、麥四、柳五、錢六、商七七人分別圍攻,殺得二人重傷不治,但姜氏兄弟垂死時聯成一气,也誅殺了陶二、恭三、麥四、錢六和商六……” 蕭秋水不禁咋舌道:“好厲害,陶二、恭三、商七也是他們兄弟殺的? 原來江湖上也盛傳那一段。如不是“姜氏兄弟”的“天下社”被“權力幫”所侵,“權力幫”就不可能有今日之聲勢浩大。惟傳言中麥四麥當豪和錢六錢山谷确系死于姜老大、姜老二之手,卻不知連陶二陶百窗、恭三恭文羽、商七商天良都死于這“橫掃天狼”姜任庭、“威震神州”姜瑞平兩兄弟的手下,如是,“姜氏兄弟”的武功更深不可測“确是如此。”溫艷陽接道,“但姜氏兄弟已身受重傷,眼見不治,也心知自作孽、不可怨,為兩人之不睦,大大懊悔起來,那時李大李沉舟已抽手而去,柳五柳隨風卻依然率兵追殺。姜氏兄弟与令祖蕭栖梧友好,乃逃到浣花來……” 蕭秋水心里又“呀”了一聲,恍然而悟, ——難怪父親常与我們兄弟說起姜氏的故事,原來是祖父對他說的…… “書里面寫得很清楚,你祖父收留了他倆,因怕權力幫追擊,也沒敢張揚,”江秀音把敘述接了下去: “姜氏兄弟臨死前,要把武功授給令祖,就是‘忘情天書’,你祖父那時已病危,自知不行,但又眼見時下兩個儿子不睦,于是就拒絕了……” 蕭秋水又了然了。那時蕭栖梧得二子,就是蕭西樓和蕭東廣,后因為爭祖產而分裂成“內浣花劍派”、“外浣花劍派”,做老父的苦勸不听,眼見姜氏兄弟因此而一敗涂地,是何等痛心啊……” 江秀音見蕭秋水呆呆出神,嗔問: “喂,你有沒有在听呀?” “有,有。”蕭秋水如大夢初醒,心中卻想到,伯父蕭東廣在祠堂附近守護了十几年,結果只揭發了個假裝忠仆的辛虎丘,卻不知臥虎藏龍的蕭家祠堂,有如此武林夢寐以求的“忘情天書”,因為不諸音律,寶藏近在眼前,依然不知…… 江秀音掩嘴笑了笑,繼續道: “你祖父有鑒于家中內亂,不想增加儿子的武藝,而造成更大的腥風血雨,而且也不想偏袒任何一方,己身又危在旦夕,故堅拒不受。姜氏兄弟無奈,只望蕭栖梧不接受但秘籍仍為蕭家后嫡所得,也算報答了蕭家之恩。兄弟倆又怕別人對他們的遺体不敬,故雖將秘籍藏于棺中,卻有裝好机關,万一有人為寶而破棺,即戳他個万箭穿心……始終言明他倆素喜音樂,也樂見門徒有一顆傾向藝術之心,所以精心設計一首曲子,讓有緣人開此机括,姜大姜二心中是以為到蕭家祠堂獲得此書的人,自然是蕭家后代無疑,怎料我們反而誤打誤撞,得了此書……” 登雕梁沉聲道:“姜大姜二,就是因為這點胸襟狹窄,所以才反目成仇,互相猜忌,導致人亡事敗的……而今雖然感激蕭家,仍怕蕭家后人,對他們不敬,故設下陷餅,可說死性不改……書后所錄,盡是武功,即‘忘情劍法’精華所在。” 溫艷陽接道:“敢情令尊也不知道,棺中有此等重大秘密,所以置于一旁,沒有發掘。令祖逝時,恐怕對武林打殺血腥,早生煩膩,所以也沒告訴任何人。如我們不是恰巧進入‘見天洞’,‘忘情天書’就要失傳后世。當時我們對這秘籍并無多大信心,又怕柳五總管得悉,所以背誦默記,放回棺中,以免被發現……” 蕭秋水何等精細,立即問道: “柳五怎會知道此事!?” 江秀音瞟了他一眼,答道:“我們攻打蕭家,便是柳五指揮的,原意跟李幫主無關。柳五要滅浣花劍派,只要他親自出馬便就得了,何必要花那么深謀遠慮、耗財費時的布置和設計,想來他是最后追殺姜氏兄弟者,敢情已知姜任庭、姜瑞平的‘忘情天書’,暗中窺視已久,故此百般觀察令尊,各方試探,才得悉令尊不但沒有學會,而且全不知情,才敢全力出擊。到后來卻出現個程咬金——朱大天王——把令尊等殺了,秘密也就永埋棺中。” 蕭秋水回心一想,不禁黯然長歎。后來權力幫見蕭秋水等确不知有此秘籍,于是縱火焚燒,“忘情天書”偕姜氏兄弟的遺体,也從此火葬于浣花溪畔。 “諸位告訴我這些,兄弟很是感激……”蕭秋水頹然道,他腦中掠起許多武林的恩恩怨怨、确有些心灰意懶起來,便想告辭。 “慢著,”江秀音叫了起來。 “我們告訴你這些,是有目的的。”溫艷陽接道。 “我們是要你學‘忘情天書’!”登雕梁沉著而謹遵鈞諭也似的道: ——學“忘情天書”? 蕭秋水怔了一下,隨而笑得一點不快也沒有,道: “感謝三位盛情……姜氏二位老前輩雖一心欲將武功傳給蕭家的人,但在下并非有緣人,三位不心于心不安,特意相授……三位好意,在下心領便是……”袍拳拱手,就要离去。 “喂喂喂,”江秀音急嚷道:“你別走。” “你還沒有弄清楚我們后來三次圍攻你的深意。” 登雕梁寒著臉,加上了這有力的一句。 ——這一句話使得蕭秋水果真停了下來。 “是呀,這倒要請教。”蕭秋水問。 四人旋又盤膝坐了下來,溫艷陽率先道:” “我們對你后來三次襲擊,都無惡意,只想試試你的功力,每借權力幫出現之時,讓你不生疑慮,而傾力出手。事實上,‘忘情天書’上的武功,讓我們一一默誦下來了,然而卻并不适合我們所學……” “哦?”蕭秋水大惑不懈。 “第一,‘忘情天書’的武功,十分怪异,著重的是境界、感覺、情態、气勢,這四方面我們都不如你。第二,‘忘情天書’的武功,只适合一人所學,姜大姜二兩人合擊,反而致使心意不能相通,學習愈精專,愈加苦研,結果二人感情愈易決裂。我們三人同習,所得結果也如是,如不緊急懸崖勒馬,我們三人,也如姜氏兄弟下場,自身性情不由控制,后果不堪收拾。第三,我們三人,原本對音樂有莫大喜愛,寄情于山水,仍平生夙愿,對于武學一事,本就看得极淡,而今學了‘忘情劍法’,反而心里有一股隱伏之野心,不安于樂理,我們三人在爭吵后互相點醒,覺得此風不可長,但‘忘情天書’,奧妙無比,如此棄之,未免可惜,故想將這絕世武功,傳授于你,我等就天涯海角,隱于山水,閒寄余生,豈不樂哉……”說罷嘴角泛起恬淡的笑意,喜不自胜地又接道: “蕭少快可記得,咱們在新都桂湖一戰時,蕭少俠勸誡我們說:不是佩服你們的劍好,而是佩服你們的音樂好’又說:‘那還是很好很好,很好的音樂,為什么你們要個別奏,而不合奏,看你們出劍配合之高妙,了無形跡,是絕對能合奏出更好的音樂來。’蕭少俠的話,我們三人驀然一醒,深心銘記,我們有次因習‘忘情天書’,而爭吵起來,拔劍欲斗,幸虧一起憶起蕭少俠的勸言,才赫然住手——這几年來、為了‘忘情天書’,反而荒廢了音樂,真是慚愧。再如此下去,怎生使得、還是快快棄劍,但如此精妙劍法,棄之可惜……所以待傳給少俠之后,我等方才可以置下心頭大石,棄劍鳴琴,而下須自艾自責……請少俠成全這點吧。” 蕭秋水覺得甚為訝然,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問道: “三位為何不另選良材?” 江秀音扑哧一筆道,“真正的良才璞玉,便在眼前,又何必去選?” 登雕梁瞪住蕭秋水道:“我們不選擇你,又選擇誰?現在中原烽煙,家國垂危,我等隱身退去,已輾轉難安,如將這絕世武功,授于歹人,則如何能安?而你若決意推拒,此劍法若落奸賊之手,你又有何臉目拜祭先祖?” 這一番話下來,義正詞嚴,蕭秋水憾然。溫艷陽比較平和、微笑接道: “何況我們學得的‘忘情大書’,本就是姜氏二位前輩,一心要傳給蕭家子弟的,現下轉授給你,不過是物歸原主,你又不需拜我們為師.何苦堅拒?這几年來,我們暗自跟蹤,觀察閣下己久,閣下任俠性情、堅守志操,以及英雄風骨,恰恰都是學習這‘忘情天書,的最佳人選,蕭兄弟如不想學,那与國家何益?与民族何補?如對天下世局有益有補,還拒之千里,則未免太矯情一些了!” 蕭秋水頓陷入沉思之中,江秀音等人知自己的語言,已生效用。當下笑著接道: “少俠不忍看此絕妙武功,誤落歹人之手吧?也不愿我等三人。為了武藝,互不相讓,而導致精心創編之《天下有雪》曲子,不能合奏吧?” 蕭秋水乍聞詫問:“《天下有雪》?” 江秀音笑道:“是我們三人合作的一首曲子。” 登雕梁苦著臉道:“因為學習‘忘情天書’,是以我們三人一直未能完成《天下有雪》。” 溫艷陽惋惜地歎道:“否則,當可奏獻蕭公子清听。” 蕭秋水苦笑,揚了一揚手,道: “只可惜為了《天下有雪》,我就要變成‘寂寞高手’了……” 江秀音与溫艷陽同時喜而呼道: “你答允學了!” 蕭秋水沉重地點頭。登雕梁也欣慰地道: “我等暗中留意蕭兄弟已久,蕭兄弟對情一字,深心堅守,對唐方姑娘,始終未能忘情,其中心里轉側,正好适于學習‘忘情天書’。又蕭兄弟雖性格變易不少,人在江湖,劫難何多,但善良不泯,如昔年當陽一役,蕭兄弟對襲大俠橫死一事,一直深疚于心,對唐肥奸徒,又网開一面,饒而不殺……如此心腸,學得忘情,乃蠻好不過!”最后數言,乃溫聲而道,語重心長,主要的是點省蕭秋水。 這時月明夜靜,蕭秋水恍餾之間,又回到了當日熱衷學武、酷愛作詩、鮮衣怒馬、劍作龍吟的初戀心情。心中似琴弦般微微輕蕩著,不知是喜悅,還是難過。想當年,他少年時,也曾夢想能僥幸獲得秘這,遂而天下莫敵的呀…… “好,要勞三位費心了”蕭秋水毅然道,心中卻暗自有一個好玩的念頭;他日學會了“忘情天書”,把這等武功,再轉錄一遍,藏于某處,讓后輩有緣人得之。使千百年后,另一個少年的夢想得償……豈知他這,一番异想,些微童稚般的作為,卻掀起日后江湖上一番凶濤險浪,風云詭變,那是小俠甘約儿的故事,此處略過不提。 要知道昔日長扳坡一役中,燕狂徒身負重創之下,殺了裘無意。蕭秋水因覺燕狂徒對自己有不殺之恩,而且燕受數人合攻,胜之不武,所以稍為阻攔趙師容、朱順水的追殺,以致被燕狂徒后來搶得“天下英雄令”逸去。燕狂徒近几年來雖也沒惹什么事,反倒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但蕭秋水心里總是不安。 尤其是對“神行無影”裘無意之死,蕭秋水更覺遺憾。裘于壯歲時曾是脾睨風云的將軍,后來因脾气暴躁,而且放浪形骸,終于惹怒皇帝,重判放逐,裘無意卻另有際遇,當上了丐幫幫主。后又失蹤一段時日,重返后有些神智不清,癲癲癲癲,故聲名還不及少林天正与武當太禪。蕭秋水初時不知其因何支持擁戴自己,后來在麥城殺退金兵后,蕭秋水与陳見鬼遍尋襲老的尸身而不獲,心中甚為恐懼,怕燕狂徒狂性大發,似當日整治邵流淚一般的方法來整治襲老,那自身就真個是十惡不赦、假手行凶的罪人了。至于唐肥,朱順水逸后,蕭秋水本可輕易號令弟兄,取之性命,但因念其共過患難,鴻門一役之中,又曾出過大力,所以也就沒有出手。唐肥趁机逃去。 “三才劍客”提及這些,顯然都真的是留意觀察蕭秋水已久。蕭秋水學武之心,雖不如少年時候熾烈,但由于個性天賦,都近詩劍,有更上一層樓的時机,又怎會堅拒?三才劍客相顧一笑,江秀音啟齒動听,娓娓道來。 “‘忘情天書’所錄的劍法,其實也是心法、身法、招法、技法……只差沒有內功,這也是我們一直要等到你內力高深后,才授于你的主要原因,否則學了就像我們一樣,三人分散了凝聚的力量且不言它,連出劍的內力都不足,效果大打折扣,反而不美……” 溫艷陽接著說話,這三人說話猶如音樂合奏一般,甚是好听。 “東流有這一類劍術,或云刀法,叫做‘忍術’,或又叫做‘陰流’。乃映月芒反射敵人之目、借樹隱身、借山遁逃之類方法,但与‘忘情天書’一比,只為皮毛,蔚為未流矣……最主要的是,東流扶桑的這一套,只是‘術’,而沒有‘學’,只在花巧,而失去了內容。‘忘情天書’首重‘有情’,‘有情’后始能‘忘情’,‘忘情’后方能‘高情’,高情之后,即能把己身之意志生命,融入為大自然生物靜物任何一石一木之中,借宇宙天地的力量,擊毀對方,而不是以自身在大自然中滄海一粟的微薄力量……敵人武功再高,又怎禁受得了夭地無情的巨力?我們數次胜你,你武功愈高,我們發揮愈強,便是生自這個道理。” 蕭秋水有所悟道:“……那么,你們將劍道融入音樂之間,也是……也是這‘忘情天書’中劍法的一部分了?” 溫艷陽頷首道:“劍法本無。惟天地無處不是劍法。” 蕭秋水一時只覺猶如頭頂有一道瀑布,白花花地沖擊下來,大悟道: “我明白了……” 登雕梁沉聲道:“這‘忘情心法’共分十五,即‘天、地、君、親、師。金、木、水、火、上、日、月、風、云、我’,所謂劍招,皆在這十五項變易之中,變變生易,易易回常,常即是我。譬如要在逸遠遼闊的大地上擊敗敵人,可仗‘天意’或‘地勢’二訣胜之。借溪流之水激濺而施殺手。乃屬‘水逝’之快。借月芒相映使對方如罩寒霜,奪其心魄,則是‘月映’訣,借風吹飛花間扰亂敵手視線而斬殺之,則是‘風流’訣,人融入山影之中,借山勢磷峋破敵人殺勢,則是‘土掩’。共十五勢,分十五法,總共一十五訣,則上天入地,任何一石一物、片杉片瓦,亦可充分發揮。可隨音樂創新招,可隨畫意生無极。總之層出不窮,永遠是創新之生命……” ——難道學了“忘情天書”便是無敵了么? 蕭秋水心中有這般疑團,登雕梁比較沉厚,一下子便看出了這點。 “不是。” “而學了‘忘情天書’之后,要能’忘情’,一旦不能忘情,便不能拋舍己身,成為一無所有的劍客了。使‘忘情劍法’時,天地之間,只有一個人、一把劍,千山万水,眾生百相,都是他的劍而已。” “如果有情、情襲他念,便無法進身融入其他人心中。如‘君王”一訣便是仗帝皇之積威,嚇服敵人,乃王者之劍,如人有情在,則無法完全放棄自己,成為九五尊的人上人。” “而且‘忘情天書’,乃由天地万物生意,不是無敵,反是有敵,若有一日,有一人,施展的是他本身就是高山大海,或万民之尊,或生者父母,或日月圣明,你的劍法,面對這完全融人于山河的人,便無法可施了,這點要切記…… 他們都沒有留意到,蕭秋水眼瞳中稍呈惊懼之色。因為他在聆听那一番話問,猛然想起李沉舟,那空負大志的眼神,那在峨嵋山与青衣江中匯入天地的一葉扁舟…… 究竟誰才是無敵?燕狂徒?李沉舟?還是朱大天王、趙師容、柳五?抑或是一冊發意心生的“忘情天書”?……, 還是神州無敵! 蕭秋水一面尋思著,一面傾听著,心中到了一個出奇靜謐的境界,但又似些微有著不安。他學了“忘情天書”,還能不能身系家國安危?悟了忘情的劍法,能不能再心念唐方? “忘情天書”共分十五訣,依次是天意、地勢、君王、親思、師教、金斷、木頑、水逝、火延、土掩、日明、月映、風流、云翳、我無共十五法門。“三才劍客”誦讀“忘情天書”細則法門時,蕭秋水逐而漸之,融入了那浩瀚如海的心法之中…… 光陰流逝。…… ——《神州無敵》完—— ------------------ 風云閣 掃描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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