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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踏遍青山人未老


第一章 善人莫欺

  庄怀飛与謝戀戀游罷太白山,一路回到武功縣,將戀戀送回“夢山小筑”,奶媽“姑站”通知謝姑娘:“她們都來了。”
  他愣了一下,還以為是那些人來了。幸好還不是。他一會儿才回過神來。
  “夢山小筑”是知縣大人的府邪別稱,雅致廣闊,集亭園之美,可是,今日謝夢山和他极信重的司軍監唐天侮,都不在府里,也不在衙里。
  庄怀飛探听了一下,据“紅貓”說:高陽一得有請,縣太爺跟唐軍監匆匆赶之鄙縣密議去了。
  庄怀飛皺了一皺眉頭。
  他雖不清楚謝夢山赶去鄰縣何事,但卻肯定是重要的大事,至于來訪戀戀的人,庄怀飛卻并不陌生。
  一個是沙浪詩。她是七縣大戶巨賈沙東的掌上明珠。她常來“夢山小筑”与戀戀交往,每次來,送禮厚,排場大。
  定必惊動市肆四鄰,別的不說,光是抬轎的、吹打的,奉禮的,服侍她的丫環、奴仆,老媽子,蹭蹭咧咧的就有二三十人,真的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一出閨門,气派不同,排場總有唬人處。
  她父親沙東,因有意要攀附縣太爺謝夢山,自是鼓勵女儿与戀戀交往,他也常藉故結納謝夢山,一年里送了不少大禮。
  謝夢山對禮既不拒,對他也只相交但無深交。他是從京師轉任的地方官,深請官場之道。
  原本,沙東很有意思讓獨生子沙本能迎娶謝戀戀,一再托沙浪詩為其兄說媒,一方面屢送名貴古董厚禮意圖打動謝夢山。惜謝戀戀對沙大少向無意思,謝夢山本來有點意動,但后來庄怀飛逐漸取得他的信任。歡心,他便任由女儿意屬了。
  謝戀戀鐘情的當然是庄怀飛。
  謝夢山也不反對。
  沙浪詩這“媒人”作不成,但跟戀戀往來倒沒受影響,庄怀飛總是覺得,戀戀跟這种大宮之家的女子過往后,居然可以對他的愛不大受影響,的确是個意外,誠為難能可貴。
  由是,他更珍惜戀戀。
  對她戀戀不舍。
  至于今天來訪的人,叫做小珍。
  小珍由于住得較遠,來訪戀戀的机會很少,上几次,她若不是隨著習家庄二少爺來武功縣,便是陪習家小姐習玫紅入住“夢山小筑”,庄怀飛倒是在座上。筵中、見過小珍二三次,對她印象,出奇的好。
  小珍總是一個人,孤伶伶的,要不,就伴著同來的人,一點也沒意思要刻意表現自己——甚至是巴不得別人莫要留意她的好。
  庄怀飛卻特別留意她,除了她分外美麗、動人之外,一旦要面對或應付事情的時候,小珍就表現得十分得体、可人。
  据他所知,小珍跟沙浪詩對他的“評价”全然不同:
  沙浪詩嫌庄怀飛“出身市井,難登殿閣”。“既無功名,又無出息”、“粗魯不文,用腳作手”。有一次,他遞給沙浪詩一杯茶,事后沙浪詩嫌他“手有血腥味”。
  她曾力勸戀戀不要嫁給他。說她受了他的迷惑。當然,不管在公在私,為了她自己還是她的兄長,她自然都不會在戀戀面前說庄怀飛的好話。
  小珍則不同。
  不一樣。
  她認為庄怀飛:“是個不開心的男子,但卻盡一切努力來使戀戀開心”,又說他“若能展布才情,成就至少要高過目前十倍”,還笑吟吟加了一句:“還不止呢!”又說他“際遇不好,抱負卻高:才干雖佳,惟待時勢。曾經几許風雨,可托絲蘿之身;有朝濾暢幽憤,大可指點江山”云云。
  庄怀飛覺得很中听。
  覺得這小姑娘很了解他。
  那時候,他就曾打听過這位姑娘,知道習家二公子已成為她的密友,只怕迎娶這位冰雪聰敏的小姑娘也是不日之事耳。
  由于他對這姑娘有好感,所以他也有點關心她,擔心她受人欺負;本來善良的人都不該受人欺的,更何況是這么善良而又那么漂亮的姑娘。
  他也希望她能嫁得頭好親事,有個好歸宿。
  但他卻不看好習秋崖:這些富家公子少爺們,沒經過風霜沒歷過難,明明是花心,卻說是風流,像小珍那樣柔順多情的女子。跟這种紈褲子弟在一起,多半不會有好下場。
  最近卻自戀戀傳來的消息:小珍已經不跟習二公子在一起了。
  那好。
  庄怀飛也為小珍舒了一口气。
  不過戀戀也表示:小珍芳心已另有所屬:那是一個頂天立地了不起的大丈夫。
  一一一誰有這么好的福气呀?
  庄怀飛不禁有點好奇;除了好奇之外,好像還有點什么別的。他曾們心自問:
  ——要是自已還未曾得戀戀的青睞,會不會也去追求這善解人意。紊繞人心的小姑娘呢?
  不知道。
  ——如果這小姑娘還未有意中人,自己便會不會去親近她呢?
  也許……
  庄怀飛沒有想下去。
  他已經四十几歲了,過了風雨半生了,只要能得到戀戀,他已經很滿足了。
  他是踏遍青山人未老。但心老。
  這次他又看到了小珍。
  她仿佛跟以前有點不一樣。
  一一到底是什么,哪里。如何不一樣呢?
  他可一時也講下上來。
  說不出來。
  “庄爺。”小珍對他笑,“忙咧?”
  他那种令人珍珍而惜惜的笑,仿佛如落花化成蝴蝶,回到枝上葉間。
  至少也讓人心中一甜。
  “小珍姑娘。”庄怀飛也招呼道:“不忙,不忙,你跟戀戀好生聚聚。”
  女儿家總有許多絮絮不休的話要談。
  戀戀。小珍、姑姑還有沙浪詩都在房里,沙大小姐背后,還有一位近身護院,也是保鑲,叫做沙河粉,是個壯碩婦人,所以庄怀飛便知趣的行了出去,跟“紅貓”一道。
  他本來也跟“紅貓”有要事商量。
  他才一走出去,沙浪詩就趁姑姑正与小珍問短長的時候。向戀戀嚼舌的道,“你看你看,這男人,進來了只跟小珍招呼著,忘了我們啦,我看他眼中,只怕連你都沒有了……”
  戀戀笑說:“沒有的事。”
  “你看哪,還沒嫁結他便郎心如鐵的樣子。”沙浪詩窮緊張,為戀戀肉痛的說,“嫁過去了還了得?”
  小珍忽問:“什么那么不得了?”
  沙浪詩格格笑了起來,像一只小母雞,“我說哪,戀戀要嫁的男人,才不得了,謝大人是個嚴厲的人,最講究門當戶對,但庄捕頭三兩下就把他說服了,可真有本領呀——可不是嗎?”
  小珍溫柔的握住戀戀的手,說:“我真為你高興。庄爺是個好漢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戀戀很高興的反執著小珍的手,興致致的問:“你哪位呢?”
第二章 小人無膽

  “紅貓”原名夏一跳,他是班房里直屬于庄怀飛部下,极為得力,也极得信任。至于他為何外號“紅貓”,已經很少人知曉。
  現在紅貓來了,就垂手立于庄怀飛身邊。
  庄怀飛一离開戀戀与閨中密友相敘的“指顧問”,”紅貓”就在月洞門附近守候著,一見庄怀飛出來,就叫了一聲:“頭儿”。
  庄怀飛沉聲問:“人來了沒有?”
  紅貓答:“來了。”
  庄怀飛皺了皺眉。每一次他的眉一皺即展,不過,皺眉之際留下的痕印卻是一時未消,“男的還是女的?”
  紅貓回答:“男的。女的沒來。”
  庄怀飛,“几人?”
  紅貓:“三個。”
  庄:“——其他兩人是誰?”
  貓:“一個是婢女,一個是保鏢。”庄:“人在哪里?”
  貓:“就在頭儿的‘有作為坊’中候著。”
  “有作為坊”附屬于“夢山小筑”西南隅,有五六間房,与戀戀閨房”指顧間”遙遙相對。謝夢山為了表示信重及拉攏庄怀飛,知其孝順,便將他們母子接來“‘夢山小筑”居住,久而久之,那儿便成了庄怀飛調度、敘議之處,自定名為“有作為坊”喻意是“有所作為才對得起謝大人的推愛’他向愛讀書,收藏了不少古籍,約有七八千冊,書愈讀愈多,房便愈來愈窄,可見他的持志不懈。奮發圖強之心。人笑他說:“快給書擠得無立錐之地了。”他自笑曰:“書中自有黃金屋。”于是,也有稱他那几問藏書室為“黃金屋”。
  而今,庄怀飛臉上出現了一种少見的沉重。
  只有他在辦理重大案件時才有的神色。
  一一一不。以前就算是處理极棘手的案情,庄怀飛也不會出現這樣的神色。
  可是他近日常陷于沉思、苦慮之中,甚至明顯的不能自拔。
  有人說宮人突然破產了跟窮人忽然掘到一箱珍寶,神色差不多是一樣的。在紅貓眼里看來,庄怀飛像在奉接皇帝天子封浩和刑典獄吏判死刑的神情問徘徊。
  “謝大人和唐司監是在几時出門的?”
  “今晨一大早。”
  “到什么地方去?”
  “鄙縣。”
  “据說鄰近的公門好手現都聚集在邱縣?”
  “是的。上風云和杜漸都去了,高陽一得也在那儿。”這次,紅貓頓了頓,才補充一句,“他們連何爾蒙也叫去了。”
  听到了這一點,庄怀飛目光殺气乍現又斂。
  “現在是誰守這儿的大本營?”“您。”
  “除了我?”
  “杜老子。”
  “他在哪里?”
  “衙里侯命。”
  “消息有無錯漏?”說到這一句的時候,庄怀飛臉上依然陰晴無定,“你知道的,這次事關重大。”
  “消息都正确無比。”紅貓畢恭畢敬的說:“頭儿是知道的,小人錯不起,錯不得,為頭儿辦事,小人也無膽犯錯。”
  “好,”庄怀飛先想了想自己生平最痛快的事情之一,然后才挺胸。舉步,拋下給紅貓一句話:
  “我這就去有作為坊。此處就交給你了。”
  “是。”
  “還有,”庄怀飛欲行忽止,返過頭問:“你認為謝大人這一次為何宁可找了老何去,也不召我一道赴邱縣与會?”
  “小人不敢說。”
  “你說。”
  “小人認為……謝大人是十分倚重你。現在正值告急,多事之秋,若謝大人,唐司監都离縣去了,頭儿你不在這儿鎮守大本營,大人怎放心走得下?”
  “說下去。”
  “……小人的意見就是這些了。”
  “說。下。去。”
  “真的要說?”
  “嚕蘇!”
  “小人………”
  “盡說無妨!”
  “小人以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謝大人和司監大人可能對頭儿你……已經生疑。”
  庄怀飛默然。
  他斂定心神,又在回憶他比較開心,得意的一幕,然后才說:“好,我先進去,那船得備好了,隨時听候,事關重大。”
  “是。小人一定會好好打點一切。”
  紅貓仍然恭恭敬敬。
  他“小人”前“小人”后的,是因為确知自己并沒有太大的本領、太好的運气。太高的武功,但只要他再這樣恭恭又敬敬的恭敬下去,持續這般惟恭惟敬肅然起敬下去,他也許就有机會做一個“得志的”或是“有錢的”小人。
  ——當“小人”其實有什么不好?當朝大傅梁師成,今朝宰相蔡京,乃至方今上將軍童貫,莫不都是得志、得勢,得權,又得到信寵的“小人”而已!
  庄怀飛一步入“有作為坊”,就覺得很不對勁,也很不對路。
  他先看見那個丫環。那丫環是個清水臉蛋儿的女子,本來長得一張芙蓉臉,梳了兩道辮子,說話的時候,巧得連辮子仿佛也有表情。
  他記得她開心的時候,讓受苦的人看了也覺甜,受傷的人也會開心起來,連孤獨的人也覺得有了乖巧柔順的小女伴儿。——可是,如今,這女于卻流露了一种忍哭的表情,大抵她受委屈多了也久了,以致她一看見庄怀飛的時候。想笑,卻兩行清淚流了出來,未流到臉邊己在玉面上抹了兩行灰。
  他當然認得她。
  她是离离姑娘的近身丫環。
  小去。
  另外一個壯漢,獅鼻闊口,盡管全身破破爛爛,到處是傷口,他也不管這個,就一身破破爛爛滿身傷口但仍大刺刺的站在那儿。
  他也認得這個漢子。
  這是武將呼年也。
  居中的是一個文土。
  他留著小胡子,鬢發很有點凌亂,眉字間很有點風霜:
  舉止間很累,也很倦;神情很無奈,也很恫然,惟其流目顧盼之間,依然別有一种幽情思放,默默動人。
  那怕是如今滄桑。高亂之中,詩書之气,風雅之姿,依然猶在。
  那人一見庄怀飛,如釋重負,忍不住歎了一聲。
  “你來了。”
  雖然眼熟,可是庄怀飛卻不認得他。
第三章 坏人有喜

  對話持續。
  鐵手一到邱縣,一進入高陽府,就覺得不對勁。
  气氛不對。
  杜漸是個知審刑部里有名的干員,外號“鐵面無私”但他看去只是個平凡得有點平庸的男子,長相就像是個慈祥的老男人——他的确也是五個幼童的公公。別人嘲笑他未滿五十,便已“四代同堂”,他就笑說,“我好命。”因為發生的案情重大,他也被調遣過來,助鐵手辦案。每次他与鐵手齊辦案,他也笑曰:“我好命。”蓋因有鐵手在,他便不必冒險犯難,而且准能破案。
  上風云是省總捕頭,外號“上窮碧落下黃昏,他要抓你走不掉”,很長,但很實際,因為說的是事實。听說他本來是一名飛賊,他當飛賊的時候,誰也抓不住他,到他任職衙差的時候,到哪里上任哪里便沒飛賊。此刻,他神色凝重,使得本來就長得愁眉苦臉的他,更愁眉不展。滿臉愁容。
  高陽一得平時好戲諺,而今也顯沉重。
  軍師詳溪雨還是老樣子:平常听人說話的時候,盡管反對,也一味點頭,連他自己說話的時候,也老把頭點個不休。而今,他自己既沒說話,而就算在沒有人說話的時候,他也徑自在點頭。
  雖然他把首頷個不休,但以他的足智多謀,誰也不敢忽視他的分量一一他的外號也正好叫做“足智多謀”。
  謝夢山的長相很文雅,很秀气,但气態卻不動如山。他一向衣飾光鮮,也一向正襟危坐。
  隨他而來的唐天海,是個臃腫肥大的胖子,只一雙圓目,骨溜溜的,又烏亮又靈動,余則臉肉橫生。
  這几個人都是武林中、江湖上。六扇門里,官場軍方和縣省地方上首屈一指的高手——地位,聲譽。武功上都名副其實,而今都聚于一堂。
  鐵手一來,他們便立時會議。
  鐵手知道這些人會參与這件事,但會那么投入和緊張,這并不尋常。
  向來,他辦的案子都不尋常。
  ——當然,尋常事,又怎會讓鐵手名捕接辦?
  瞧溪雨開章明義就說:“皇上下了密旨,要上風云通知省里縣里的辦事人員:吳鐵翼的案子要嚴辦。”
  ——難怪會這般陣仗了!
  鐵手向上風云道:“這件事是誰上呈的?”
  一一原本,吳鐵翼有大將軍童貫撐腰,決不好辦,一般地方官都不敢沾手,就算告狀入京,只怕也呈不上去。
  上風云一句話就解釋清楚了:“受害的家族,有兩門是皇帝的外戚。”
  一一難怪!
  上風云補充道:“所以這樁案子不但要嚴辦,而且還要急辦!”
  高陽一得接道:“所以,下官才把杜先生和鐵二爺都請過來,也請夢山兄,天海賢弟共議。”
  鐵手道:”吳鐵翼确是十惡不赦,罪無可恕。問題是:
  他可逃往山西、折首返京,不一定便來此地。”
  高陽一得笑而不答,望向他的師爺。
  誰溪雨點點頭,道:“他來了這里。”
  鐵手一句就問了下去:“你親眼看見的?”
  譙溪雨答:“不。”
  說這個不的時候,他居然還點點頭。
  鐵手的語气有點嚴厲,“此事非同小可。吳鐵翼著走此路線,‘捕老鼠’行動則應集中全部人手在此地布署,怎可以相信未經證實的猜揣?”
  譙溪雨仍然在點頭:“我是沒看見。”
  然后一個聲音又響又粗又沙啞的喊:“是我听到的。”
  大家轉過面去,發話的是客座的司軍監唐天海。
  他還在喊話:“也是我看到的。”他補充了一句:“我親眼看到的。”
  謝夢山在剎間漲紅了臉。
  但他還是巍然端坐。
  “可是,你并沒有告訴我。”
  他跟唐天海一道管轄武功縣軍政大事,既往來頻密,一向也合作無間,兩人之間亦情同手足,而今,這么大的事体儿,唐大海卻不先通知他,竟先行密告鄰縣上級高陽一得和其他的人。
  他當然不悅。
  高陽一得即道,“他是有苦衷的——你看他,不是長得整個苦瓜模樣么!”
  縱是在這時際,高陽一得依然喜歡說笑。
  不過大家都有點笑不出來。
  唐天海苦著臉大聲道:“我听到絕對可信的線報:吳鐵翼已經在陝西出現。”
  謝夢山冷笑:“世間沒有絕對可信的情報的。”
  他跟唐天海一塊儿來,本來推心置腹,不料唐天海卻早把第一千消息賣給其他人了,他的人卻不像他气派上那么巍然不動。
  他其實是個很容易光火的人,不過,他卻在神情上保持喜怒不形于色。
  唐天海說:“可是,我消息的來源,卻一定無誤。”
  他說每一句話,都像喊出來一樣,他自己也喊得頗為聲嘶力竭,額上已隱見汗珠。
  鐵手問:“為什么?”
  他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因為案情非同小可,這“大老鼠”也是非逮著不可,于是,消息是否可信,就變得非常重要。
  “因為我是川西蜀中唐門的人!”唐天海直著嗓子喊道。
  “試想,我家族的人可會騙我么?”
  大家都怔住了。
  唐天海當然姓“唐”。不過誰也役想到他會是蜀中唐家堡的人,而且誰也料不到他會在大庭廣眾喊破——其實那也沒什么不對。誰說“蜀中唐門”的子弟就不能當宮?
  与案的人。也大都明白吳鐵翼与四川唐門的糾葛与關系。
  本來,吳鐵翼干下了那么多令人發指的滅門血案,有不少是由于蜀中唐家的指使与參与,其中“習家庄”跨虎江的血案,還是直接由唐門高手唐失惊來縱控,而曾与鐵手,冷血連場大戰的高手,也有隨身保護吳鐵翼的唐鐵蕭,唐們跟“吳鐵翼案”.本來就脫不了關系。
  當然,蜀中唐家這么大,于弟眾多,旁支外系,不可胜數,其中當然也有清正之士,不可以一竹竿打翻一船人。
  不過,俟吳鐵翼事敗逃亡后,川西蜀中唐家跟他的關系,可就完全顛倒了:
  吳鐵翼挾款而逃,蜀中唐門利益落空,他們也要跟官府追捕這只”過街老鼠”,追索回那一筆富可敵國的贓款。
  在這方面,川西唐門如今立場,跟刑捕宮府,竟是一致的。
  他們對吳鐵翼恨得牙嘶嘶的,也是合理的。
  可以這樣說,為了追討失去的利益,而今曾蒙受欺騙的奇恥大辱,只怕四川唐家于弟要比各路刑捕更欲得之而后快。
  “率先發現吳鐵翼出現在陝道上的,”唐天海仍在“喊”他的話:“是我們家庭以追蹤快腿出名的唐郎。”
  -----唐郎,即是綽號“飛天螳螂”的唐郎,在座無有沒听說過的。
  鐵手問,“他現在在什么地方?”
  唐天海臉無表情,但臉部肥肉抖哆不己。“他死了。”
  “怎么死的?”
  “吳鐵翼殺的。”唐天海吼道:“他在死前仍通知了我,吳鐵翼已入陝道。”
  鐵手望望譙溪雨。
  譙溪雨仍在點頭。
  一直沒發話的上風云忽然問:“你就是那么信他?”
  “我為什么不相信他!”唐大海眼都紅了,“他是我的親弟弟。”
  上風云卻冷冷他說:“你相信他,合乎情理一一但憑什么也要我們相信他的話?”
  “他的話你們可以不信,”唐天海憤怒地咆哮了起來,“難道你們連我的話都不相信!?”
  他激動得連聲音都尖了。
  上風云卻無動于衷,只淡淡地道:“有證据,我就信。”
  “我見過他!”唐天海嘶聲道:“我親眼見過他!”
  大家都盯住了他。
  目不轉睛。
  高陽一得強笑了笑:“你……見過他?”
  “那是我在寶雞點察槽運的時候,曾看到一艘官家畫肪,張燈結彩;”唐天海舔了舔干唇,“我那時正在查辦一私糧案,無意中見船首站著一個人,正赶在結冰前促船离岸,指指點點的那人,似是吳鐵翼那廝………”
  謝夢山怒道:“你既見到他,又不立即把他拿下!?”
  唐天海吶吶地道:“那時我還不知他是朝廷欽犯,且犯天條……那時候我只收到些微風聲,知曉他好像惹了有些麻煩,背了黑鍋,卻不知——”“你几天前見他的?”
  唐天海道:“三天。”
  上風云追問:“令弟是几時遇害的?”
  唐天海臉上肌肉又在抽搐。顫哆,“兩天前。”
  上風云再問:“你是在何時方知吳鐵翼是逃亡重犯的?
  唐天海忽地又吼了起來:“我入他個先人板板,操他奶奶的卵蛋!——我知道那孬种是要犯的時候,就是我老弟喪命之際!”
  高陽一得不覺皺了皺眉頭,問:“唐老弟……你認得吳鐵翼?”
  唐天海恨恨地啤了一口:“他?化了灰我也認得!”
  高陽一得望向謝夢山。
  上風云也一樣。
  謝夢山輕咳了一聲,舒了舒身子,又回复了他的過人气派,才清清晰晰的道:
  “唐將軍肯定是認得吳鐵翼的,而且還是极為相熟。”
  高陽一得目光閃動,“哦?夢山兄之意是……?”
  唐天海漲紅了臉,怒道:“你……!?”
  謝夢山不卑不亢,道:“不但唐將軍与之相熟,下官与他,亦有過從。——在出事以前,大約是這兩三年的事,吳某曾七入秦岭,且都在武功勾留過。大家份屬同袍,也談得來,所以難免有過筵宴論文。”
  他這樣說,不僅證實了唐大海說的是真話,也把問題上一半了。
  高陽一得眯著眼,雙手合抱,溫和的道:“你們大家都是名士、高手、父母官,曾有交誼絕對不是意外,据說,光是這兩年,那耗子曾借同你們縣里的庄捕頭及几位頭頭,聯袂七次上過太白山哩!”
  “我想高陽大人也一早隙如指掌的了,”謝夢山歎道,“我那時的确以為吳鐵翼忠心愛國,以報君恩,卻不知他是這种人!”
  然后他說:“而今,大家推斷吳某逃亡路線之時,把太白山下附近一帶列為要點,可能便是考慮到他近年老在這儿鑽,說不定正是布署收藏贓物或逃亡路線之故吧!”
  “吳鐵翼這老狐狸深謀遠慮,自是先有了退路,且把劫掠財物找妥了擺放之處,才會如此猖狂。”上風云仍是冷淡得接近冷酷的說:“可是,盡管我們知道唐將軍是熟悉吳某的,但又怎能肯定他是不是為了心切于報殺弟之仇,而一力指陳他在渭水見過吳鐵翼?——要知道,這頭大老鼠在不在此地,是重要關鍵呀!”
  唐天海一听,又几乎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向上風云就指气虎虎的道:“你……你是說我為報私仇而說謊!?”
  “他沒有說謊。”
  只听一人歎了一口气,心平气和的道,“那個大坏人故意在船上大辦喜事,張揚排場,歌宴水上,故意欲蓋彌彰。
  掩人耳目,這件事,我查過了,确有這回事,這批人的來處,亦与吳某矢蹤之地吻合;這些人的形容,也酷似吳某一党伙伴,所以他說的是真話。”
  說話的人是杜漸。
  他的話很溫和。
  但很有分量。
  因為他查得很清楚。
  而且很仔細。
  -----而且,他是一早已查得非常清楚,也十分仔細的了。
  此后杜漸反問了一句。
  只問了一句。
  “可是,為什么你不把此事先向你直轄上級謝大人稟告,而要渡河穿縣,先行密報高陽大人呢?”
  他的問題,只一句就夠了。
  一句就抵核心。
  一針見血。
  且入骨。
第四章 何不干咳五百下?

  大家都轉而望定唐天海,直把他的脖子(不,下額,他已胖得頸和頭都連在一起,分不開也分不清哪一截是哪一段、哪一段是哪一截了)也漲成瘀紫色。
  謝夢山輕輕咳了一聲。
  他也在等著唐天海的回答。
  “我……”唐天海終于說:“我怕………”
  說到“怕”字,因為羞恥,他就索性豁了出去,叫了起來,“我怕謝大人會翻面不認人,不听信我的話!”
  謝夢山仍在咳。
  杜漸只淡淡的問:“為什么你會認為謝大人是這樣子的人?”
  又一句問題。
  他的問題句句似箭,且必中紅心。
  “他不是這种人!”唐天海喊道,“可是他總難免要維護他的女婿!”
  “女婿!?”
  大家都莫名唐天海所指。
  “你是說庄怀飛?庄大捕頭?”高陽一得試探著問。
  “因為我在渭河灘頭看到的吳鐵翼,身邊有一個人,”唐大海有點气喘,說得聲音都變了調,但理路并不紊亂,“他正是庄怀飛。”
  然后這看來魯莽滅裂的人,還不忘了補加一句:“誰都知道,庄大捕頭快要當謝大人的女婿了!”
  謝夢山還在干咳。
  大家都看著他。
  上風云盯著謝夢山,“謝大人有話要說。”
  謝夢山嗆咳了几聲。
  杜漸道,“謝大人既然硬痰在喉,何不索性痛痛快快的,干咳五百下,把它咳出來好了事?”
  他与謝夢山相識多年,可謂老友,共過不少事,而今卻冷言冰語,追查間一點也不留情面。
  “我不知道吳鐵翼來了,”謝夢山澀笑道:“我也不知道庄捕頭竟跟他在一起。”
  他頓了頓,又道:“我也不相信,庄怀飛是這种人。”
  鐵手道:“就算庄怀飛跟吳鐵翼在一起,也并不代表他們兩人就有勾結或同伙——何況,那時候,庄捕頭不一定就知曉吳鐵翼是朝廷欽犯,惡极罪大。”
  謝夢山向鐵手投了感謝的一眼,徐徐道:“不過,我現在才明白了:為何唐將軍与我此趟邵縣之行,千万不可通知庄怀飛的用意。原來如此。”
  唐天海又漲紅了臉,赫然道:“我對不住你,我們是同僚,一向合作無間,但這是公事,又是關系到窮凶极惡的要犯,我不敢徊私,待高陽大人集合了大伙一齊計議,我才敢明說。你不要怪我。”
  謝夢山長歎了一聲:“你是秉公行事。你沒有對不起我。”
  話雖這樣說,但還是可以感覺到他揪然不樂。
  他咳了一聲又道,“假如庄怀飛跟吳某是同党為奸,我也一樣會公事公辦,大義滅親,決不維護。只不過……”
  他很凝重的再說一次:“我仍是不相信他會這樣做,可是,万一他跟吳鐵翼是同一陣線的,這只‘老鼠’可不好打。-----坦白說,敝縣尚武,出了不少高手,但在腳上功夫,恐無一人是庄怀飛之敵。”
  上風云听了,就哈哈哈哈笑了起來。
  譙溪麗這次是一面點頭,哼哼笑了兩聲,頭不點的時候,又卿卿的笑了兩聲。
  高陽一得大笑三聲,道:“夢山兄這般說法,豈不欺我部下無人了?”
  謝夢山連說“不敢”。卻听社漸一字一旬地道,“謝大人說的是事實,庄捕頭的武功很高,我就斷非其敵。若一對一,誰也打他不過。幸好咱們這次來了鐵捕頭。”
  他的話素有分量。
  這次也不例外。
  他這般一說,大家就不拿謝夢山的話當作玩笑,也不敢視作滅自己威風了,倒是正視起這事來。
  鐵手站了起來,道:“怀飛兄是我至交好友,這事定有內情。看來,事不宜遲,我赶去武功,問他原委,說不定,他有線索可以提供。要成功逮著吳鐵翼這號,大老鼠,.還得靠庄捕頭的神腿定江山呢!”
  “那好!”謝夢山也推椅而起,道:“我們這就啟程。”
  唐天海也慌忙跟著起來,可不知該怎么說是好。高陽一得看看他,又望望鐵手,再瞧了瞧謝夢山,才閒閒的道:
  “我看,吳某人多半已來了這一帶,他若來了,自然會到武功縣,杜兄。上捕頭,你們倆能者多勞,也只好不辭勞苦,再隨謝大人、鐵捕爺再跑一趟太白山了。”
  上風云忙起立抱拳揖道,“職責所在。義不容辭。”此案宜急,遲恐生變。”
  杜漸卻冷冷地道:“現在朝廷已降旨下來,務必除害務盡,上老總是忙著打老虎。捉老鼠,必能領個大功,一旦龍顏大悅,還可以衣錦還鄉,光宗耀祖哩。”
  上風云忙道:“杜兄這是什么話。我這是鞠躬盡瘁,奉旨行事。只敢盡力,豈敢求功!”
  社漸道:“我覺得應該兵分兩路,以靜制動,謀定后動,不動則已,動則擒賊先擒王,直搗黃龍。庄老弟一向賣命辦案,耿介負重而無所取,看來不至于自甘墮落,勾結奸党。
  一旦他站在我們這邊,捉拿耗子,更十拿九穩。謝大人跟他關系非比尋常,鐵二爺跟他亦有深交,不妨先去了解一下,不宜冤枉好人,逼上梁山。若是敵人多了一個朋友,我們則多一個敵人。我們則應派人且去追索吳鐵翼畫舫去處,或有線索,找出劫奪之贓物所在,到時再作會合,將賊人一网成擒,必要時便格殺勿論。說不准,那耗子仍在江上船中哩!”
  鐵手道:“杜兄所言甚是。”
  高陽一得仍有點猶豫:“只怕賊人先在武功縣里先行聯結地方勢力,誘得庄捕頭這等高手協助,那就匪勢壯大、事倍功半,更難對付了。”
  “那倒不忙。”杜漸气定神閒他說,“我早已派了人監視縣里動靜,一旦有异,烽火為報,煙花為記。”
  這次連謝夢山都甚為訝异,“內應?”強笑問:“卻不知社先生布下的是誰人?”
  杜漸反問:“你問來作甚?”
  謝夢山知道這“鐵面無私”杜漸极得皇上殿前當權內監米公公的撐腰,身份非比尋常,只陪笑道:”只想預知何人為先生安頓,以免變亂時一旦失手,多有得罪。”
  杜漸這次只說了兩個字:
  “杜老志。”
  謝夢山“哦”了一聲,這次到唐天海忍不住愕然道:
  “我看杜老志平日懶懶散散的,老是自稱‘老子’,傲慢自大…格老子的,原來卻是——他可是能信重么!?”
  言下不胜思疑。
  譙溪雨仍在不住的點頭,一面頷首一面說:“當然可信。
  杜先生不信他,還信誰!?”
  唐天海仍然未解,喊問,“為什么?”
  “別忘了,他也姓杜。”譙溪雨點頭點腦說的頭頭是道:
  “正如你确信令弟唐郎一樣,當無置疑。”
  “看來,不管眼下身邊,省府州縣,早都讓杜先生布下了不少人手耳目,”高陽一得和和气气的笑說:“所以說‘若要杜不知,除非己莫為’,杜先生真不在是米公公手上強將。”
  這一回,杜漸忙起立拜揖,惶恐的道:“這是哪里的話。
  高陽大人言重了,小人只是皇命在身,不敢有所輕忽而已。”
  高得一得隨和地笑道說:“不必認真,我也只是開開玩笑,皆因杜兄一張鐵面,向來慈和閉淡,人說是泰山崩于前杜慚亦色不變,下官就想過:不知腹瀉時是否也一樣不變色耳?而今說些辛辣話儿,為觀容色,勿怪勿怪。”
  高陽一得如此突梯,偏又處高位權重,使社漸一時哭笑不得,啼笑皆非。
  只听高陽一得吩咐道:“既然商議已定,夢山道台,你就代下官跟大家計划一下,分配行動吧。”
  謝夢山臉露為難之色,“這一一一”高陽一得道:“你就別客气了。”
  謝夢山咳了一聲:“理應由社先生來主持大局……”
  杜漸馬上道:“慚愧慚愧,剛才逾份越級,已讓高陽大人奚落一番,愧難自容,豈敢越姐代疤?謝大人別損我了。”
  謝夢山又干咳几聲,“若論座上名頭,除高陽大人外,又誰能及得上鐵二捕頭?不如由游夏兄來發號施令,可好一一一”這回高陽一得正色截道:“夢山,你就別推辭了。事急,不宜大客套。鐵捕頭名大武功高,但這地方上嘛他是不熟的,留他個先鋒,先与庄怀飛說項便是了,其余的事,你速速安排吧!”
  謝夢山忙唯唯諾諾,不敢再有推搪。譙溪雨仍然點頭點腦,喃喃自語的道:“好,好……且辦事為要,抓人為重…”高陽一得笑著加了一句:“把贓物提回來,也是极重要的。”
  大家都笑了起來。
  笑得很大聲。
  也很放。
  只是笑得愈放。愈響的,眸子里精光四煙,不知在尋思什么?掩飾些什么?
  只持續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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