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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不好色還好什么


  晚風送來稻麥和泥土的甜香。
  明珠是背著風向的。
  風光經過明珠的身体,再送到方恨少的嗅覺里。
  ——那味道就似他已聞到明珠身上的甜香。
  和著稻子熟了、夜晚臨了、泥土睡了的浮扑清香。
  方恨少很珍惜這一刻。
  像一個夢一般甜。
  眼前的明珠,比剛從海里升上來的月色還白皙,他心中只深深地記住:——伊哭起來的時候有酒渦,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只兔子牙。
  (我一定要記住這個。)
  (這個比詩句辭章,誦易背難,這是有緣才相見。)
  (那不是夢里睡著的女子,美貌如心中的希望,就算忘了我自己也不能忘記你,)
  (——不管天涯海角,只求海角勿忘了天涯!)
  明珠幽幽地答:“他是去殺李商一。”
  “李商一。”方恨少不自覺地跟了一句,然后,這名字突然勾起了他腦子里的一些聯想、使他忽然叫了起來:“什么!?李商一!?”
  他差一點沒揪住明珠(要不是她,他早就揪住了):“你是說万人敵麾下首席高手,‘一統神劍’李商一!?”
  明珠點了點頭。
  “他要去送死不成!?”
  “你怎知道他不是李商一的敵手?”明珠不悅。
  “是,這——是——”方恨少不敢唐突玉人,生怕自己又語無論次,只好以問代說,“他為什么要殺李商一?”
  明珠心頭忽然掠過一种寂寞的感覺。
  很奇怪,如果不是因為這奇特的感覺,她大概不會回答方恨少這問題的。她畢竟跟眼前的人不熟,而在她心頭最熟悉的人又已遠去。
  明珠不禁看了看眼前這男子。
  ——一個比女子還俊秀的男子。
  (俊美得令人生起美艷的感覺。)
  明珠忽然覺他有點痴。
  所以她覺得很好笑。
  一笑,天真得像在白玉上滾過一粒珍珠。
  顰笑間,盡鐫刻成方恨少心中的顧影。
  “我們先去今忘寺,好嗎?我知道路,我帶你走。”明珠的語音像鳳里羽毛,柔柔和和,干依百順,“我們一面行,一面說与你听。”
  方恨少如奉玉旨綸音。
  他們就從阡陌間走過。
  麥浪,晚風以及月亮。
  還有個意亂情迷方恨少。
  ——如在云端上的書生:
  (与我同坐,清風明珠我!)
  他仿佛浮在風里,連風都是甜的。
  (希望路永不走完。)
  (走不完的路。)
  他心中暗罵自己:這算什么,方恨少,你陶陶然的沒半點大志,這像什么話!
  可是他很快的就開解了自己。
  古人有云,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一個人沒有戀愛,有大志又有何用?連色都不好好什么!?
  想到這里,他就釋然了。
  簡直飄飄然。
  梁四的父親原本是梁忘机、外號“天公地道”,因為他行事一向是光明磊落、天公地道。
  鐘詩牛、梁忘机、李商一、原是結拜兄弟,鐘為老大,梁是老二,李排老未。
  可是梁忘机愛上了一個他不該愛的女子。
  他本來已有妻子洛氏,但那年輕女子一出現,他便情不自禁,有了一段孽緣。
  這一段情本來還如火如奈,可是那女子趁梁忘机痴如醉的時候向他提出殺鐘詩牛奪“南天王”之位的意見,還勸他殺掉洛氏,立她為正室、梁忘机才幡然省悟:這女子居心何其惡毒!
  梁忘因而与這女子疏遠。
  這女子扰不到梁忘机,便找到李商一。
  李商一以為二哥有妻室在,不便照顧,便替二哥照料這女子。
  不料,李商一也墜入情网,不可收拾。
  這女子這次也學精了,并不要求李商一去殺兩個義兄,只說愿一生一世与李商一在一起,然后激李商一殺了蝦一些人。
  這些人既不該死,也不該殺。
  “南天王”鐘詩牛知悉之后,不敢攖犯眾怒,只好將李商一逐出南天門。
  后來還是梁忘机為李商一說情,只要能手刃妖女,將功贖罪,鐘詩牛對李商一還可以破格收容。
  李商一卻不愿也不忍殺她。
  梁忘机見那妖女害了不少良善無辜,而且發現她是万人敵一党的人,可是也念在与她有一段情,一直遲遲不肯下手。
  結果,洛氏卻給女子殺了。
  梁忘机痛心疾首,要李商一一起去殺了這妖精——這個女子武功了得,非兩個人聯手不可。
  李商一見兄嫂招禍,便与梁忘机一齊找到了這女子,動起手來。
  結果:李商一不但下不了手,還給這女子拉入了万人敵一伙里。
  梁忘机卻為這女子所殺。
  那時候,梁四也十歲出頭了,梁李二人,把他留在客棧里,梁忘机一死,李商一怕這女子要斬草除要,連夜把梁四送回“南天門”。臨別前,梁四還問他,“我爹爹呢?”李商一撫著他的發頂跟這小孩子說:“日后,你可以暗殺我三次,我都絕不還手。”
  說罷黯然一歎,飄然而去。
  日后,梁四才知道:爹爹雖非死于李商一之手,但也可以算是死于李商一的不出手。
  他認為李商一出賣了自己的父親。
  他要報仇。
  同樣,“南天王”的人也想殺這女子為梁忘机報仇。
  可是李商一仍然維護著這女子。
  不過這女子很快的又搭上了別的男子。
  她有一种妖治的魅力,不但能滿足男人的企求,也激發了男人的渴切和欲。
  這女子仿佛是他命里的克星。
  李商一几次想殺她,但都動不了劍,下不了手。
  最后,李商一只做一件事:
  他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割了自己的舌頭。
  ——只有不看她、不跟他說話,才可以禁得住她的誘惑。
  瞎了和啞了之后的李商一,終于成為一代劍客。
  “可是四少爺總是認為,李商一毀目割舌,不但咎由自取,而且是旨在不受外魔所侵,索性不視不言,專心得以練成‘惘然之劍’,再創‘一統神劍,。”明珠把“故事”的“前因后果”告訴了方恨少之后,這樣補充道,“所以,他一有机會,就去暗殺李商一。李商一也守諾,并不還手。”
  說到這里,明珠望著猶似滄海般的蒼穹,悠悠的歎了一口气:“他已試過一次,可是失敗了。”
  她那張不經憂愁的稚臉,洋溢著不胜負荷擔憂。
  “那妖女究竟是誰?”方恨少忍不住的問。
  “狄麗君。”明珠心不在焉的答。
  ——要是明珠要我去殺我不愿意殺的人,我是不是也會去示?
  ——不會的,明珠是那么天真善良的女孩,才不會叫我做這种事。
  方恨少想到這里,才放了心。
  由于他痴痴的想著,給明珠看了出來。
  “怎么?”明珠問:“你沒有听?”
  “听,听,”方恨少慌忙的說,“我一直都在听。”他几乎要發誓了。
  他們一路談笑。
  天色愈黑,連那一彎明月都消失得尸骨無存了。
  風急了。
  ——莫非遠處有雷暴?
  對方恨少而言,他不去知道,也不理會。
  只要有明珠在身邊,他便是: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人生里有些事,就算是幻覺也無妨。
  ——最怕的不是不去戀愛,而是感覺不來。
  既然美麗只是一閃而過的光芒,便宁愿痛苦也下逃避,好漢只問有情無,江湖上的人物,只求一刀奪了天工。
  ——反正失去要比得到容易,愛過,便連蒼涼都有力些。
  一個人去戀愛一定要有把自己押了出去的決心。
  要愛便愛得狂,要玩便玩到顛,要做事便要做得全心全力——這是一個江湖人的本色。
  所以在他們的故事里,充滿著失望也充滿著希望,總是有刀光里的小光,刀光里的淚影,刀影里的淚光。
  也有夢醒,也有乍現。
  常有不平的寂寞。
  寂寞的不平。
  未到今忘寺前,他們經過了一個市鎮。
  此際還不太晚,街上還有不少行人,食肆和攤販生意正好。
  ——有這么一位清純標致的小姑娘,和一個清朗文秀的書生走過,誰都難免會加以注目。
  望的當然還是小姑娘。
  不管男的女的,看的對象,總是女子。
  因為女子好看。
  男的看了,可以想入非非,有非非之想,也可以光看不想:女的看了,可以評頭品足,比較一番。
  他們看見明珠,自似是在禾稈里發現一顆明珠般的眼前一亮。
  可是卻很快的有人認出她來:
  “咦,她不是那‘金陵樓’里的歌妓嗎?”
  “對嗎,她怎么會來這里?”
  “難道她來這里——嘻嘻——”
  “——嘻嘻——”
  “怎么!?”
  “找男人呀!”
  “呸!男人?她身邊不是有了個小白臉了嗎?”
  “——哇,那么美的女子,她是誰呀?”
  “誰?金陵樓里的明珠呀!有錢你就可以買下她,骨碌一聲吞到肚里去!”
  “也不要這樣缺德!听說,她是賣笑不賣身的哩!”
  “不賣身!有錢看這种娘儿還賣不賣身!听說阿芮早半年已經睡過她了……”
  “什么?你這個老不死的,怎么這么清楚這种情,一定是又背看我去鬼混!”
  “哎呀呀,不是呀,冤枉啊,我——我這是听人說的嘛!”
  “這狐精還乳臭未干呢!連你都敢沾,不怕惹得一身騷,你給我回去!”
  “——是。”
  “嘻嘻,今晚貝老頭儿可有苦頭吃囉!”
  “——都是這小狐精害的人嘛,哼卿卿,怎么我一見她就渾身發痒——”
  “你看她嫩得快要滴出水來了——卜老大,我看咱們改天也要去金陵樓淘一淘!”
  “可貴著呢!”
  “這么樣的貨色——值得嘛,反正窮根本栽了大半輩子,也不在一次掏光了。”
  方恨少的恨不少。
  他恨极了。
  他想沖過去,把那些缺德多嘴、無恥卑污的人打倒于地。
  可是明珠拉住了他。
  拉著他疾行。
  耳際還傳來一些登徒干的調笑聲:
  “咦?怎么?小娘子還害臊呢!”
  “才不是,又不是未經人道,才不像你老妹那么臉嫩哩,人家是赶養著小郎儿去——”
  方恨少恨聲道:“我去殺了他們!”
  “你練武是為了打無還手之力的平民的么?”明珠反問:“如是,你盡管去打。”
  方恨少怔住了,恨恨的道:“可是,他們對你——”
  “誰叫我真的在金陵樓呆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誰人會管你賣色還是賣藝?”明珠一雙清純得經不起惊慌的美目,正在凝視著他:“你是高雅的讀書人,我是個歡場女子,你跟我走在一起,不怕折辱了你么!”
  方恨少大喝一聲。
  他一拳打斷了一棵小樹。
  小樹喀喇而折,鄉鎮里的人生都住了口。
  沒有人敢再開聲。
  方恨少拳骨上有血。
  痛。
  痛得使他不知拳骨碎了沒有。
  可是,這樣卻使他感到好過一些。
  因為他把內心的痛苦全都發泄在那一拳上。
  明珠目光細細的觀察他:
  ——他因气憤而臉都白了。
  ——就像是一個忿憤的小孩。連忿懣時表情都那么樣的細膩。
  ——可是他怎么會那么激憤?
  ——難道他……?
  明珠開始感到有點儿不尋常。
  他覺得要重估眼前這個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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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龍閣 掃描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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