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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無欲·無欲·無欲


  雷。
  雨。
  雷雨。
  雷電交加,明珠和方恨少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
  方恨少用衣袖遮著明珠跑,明珠推開碎道:“哪有這么費事!”
  兩人一直奔到今忘寺,才松了一口气,跟著發現今忘守已成了一座廢棄的古剎。
  前些時候,明珠還來上過香,沒想到過不多久,好好一座香火旺盛的古廟也會變成破落不堪的殘垣:再仔細察看,大致可以猜到這廟字曾遭祝融之災,難怪會成為一座無人料理的廢剎了。
  兩人走進廟里,雨水東一串、西一灘,自破漏的屋瓦上滴下來,兩人几乎要用躲避暗器的步法行走,才不致給雨水滴個正中。
  方恨少茫茫四顧:“這就是令忘寺?”
  明珠解釋道:“從前當然不是這個樣子的。”
  方恨少哦了一聲:“大概是給大火燒過了吧。”卻發現除了后進的房子給燒塌了之外,大殿只給燒焦了几處,大部分的瓦梁柱欞都是完好的。
  明珠把一些廢木干草收集起來,取出火折子生起火來。
  方恨少這才醒起,心里罵了自己一聲,“該死!”連忙過去幫明珠生火,兩人都靜靜的沒有說話。有外面的千言万雨。
  火生起來了。方恨少藉著火光,見明珠膊側到腿側的衣服,全濕貼到肉上,便用手摸了一摸,叫了起來:“還不去把濕衣服脫了——”
  他這般一碰,明珠卻震了一震,霍然回首,護胸厲目,粉臉發寒,叱道:“你——”
  “我——”方恨少給嚇住了,手忙腳亂:“對——對不起,我一時忘了你是女子——”
  明珠看到他這樣子,反而不好意思起來,語音也柔和了:“方公子。”
  方恨少听她一听,本來正冷得發顫,整個人即擬浸在溫水里,一下子便打從心里暖了起來:“什么事?”
  明珠只微微一笑,低下了頭,火光立刻從她下頷到秀气的鼻梁上映上黃金一般的邊。
  方恨少心中怦然。
  “明珠姑娘——我——我到外面去好了。”
  “你去哪里?”
  “我到外面去。”
  “外面下著雨呢。”
  “我到階前去。”
  “你去干什么?”
  “你要把濕衣脫下來烘干,不然會涼著的。”方恨少背過去說,“我去替你守著。”
  “那你泥?你身上也濕了呀!”
  方恨少看看自己:原來真的濕了,濕透了。
  他只好說:“我不打緊。”
  “可是我怕黑,怕鬼,”明珠溫和如這雨夜里的火:“我要你留在這里陪我。”
  方恨少高興极了。
  他又轉了過來,隨即臉上又出現為難之色:“可是——這不大方便吧?”
  “方公子,”明珠抽起了一根濕的本條,插入一條干的竹枝,炸起了一蓬星火。她吩咐似地道:“不大方便,是女孩子說的話。女孩于都沒開口,男的不許先說。”
  方恨少這回倒是應得利落:“哦。”他這才坐了下來,發現明珠看著火堆的神情,真像一只深情的狐狸。
  明珠額前的劉海濕了,貼在秀額上,給人一种親密、可怜的感覺。方恨少一時很想過去,撥開她那濕了的發,輕吻她的額,問她:“你冷不冷?”
  方恨少當然沒有真的這樣做,他只是想了一想。一想已經開始臉紅了。幸而趁著火光,臉紅臉黑都看不分明。
  明珠仍在撥弄著火堆,撬出一串串的火星子,都炫了那么一下即告逝去,“怕什么?我們有什么好怕——”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似笑非笑。
  這時候,方恨少的眼光正落在明珠的身上。明珠身上的衣衫是濕透了,直貼肌膚,所以也可以直接看到肌膚的顏色。其實,那也就是火光映在上面的色澤,暖暈暈的,在秋寒的雨夜里更令人興起燙貼上去的行動。從方恨少那儿望去,明珠自頸肩上一直到乳房凝脂般的肉体都清晰可見,不過、明珠身上的白衣也繡著浮花,有時也因濕皺而浮折了起來,這些摺紋和浮花恰好遮住了她身上几處更美不胜收。
  方恨少覺得喉頸渴切,視線一發不可收拾,如果這火能當成水喝他也會一口干盡。
  他忽然背起詩來: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明珠懵然,說道:“你干嗎背詩?”
  方恨少強忍著不去看她,突如其來地一笑道:“在這里,若不背詩,還能做啥?”
  明珠仍是不解:“你為何會在這時候背這首詩呢,這里只有我們兩個,誰是豆?誰是豆萁?你這算即興?誰迫害你了?”
  這首詩原是曹丕命令曹植在七步這樣短的時間內吟成的詩篇,后人總以這首詩來喻意大家在一起不該互相迫害,是以方恨少這無端一吟,倒令明珠好生不解。
  方恨少訕然地笑道:“哪我吟別首好了——生年不滿百、常怀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行樂當及時……”
  “什么及時!”明珠嗔睨了他一眼,啐道:“你不是說衣服都濕了嗎?還是快快脫下烘干才是。”
  方恨少愣紅了臉:“這……”
  明珠又偏了偏頭,看著他,美得奇情,敏感得像竄動的火。
  他的手已在解衣,一面問他:“你——不脫呀?”
  方恨少張大了口,“我——”
  明珠嫣然一笑:“你轉過背去。”
  方恨少轉過了身子,听到解衣唏唏簌簌的聲音,一顆心直從心坎跳到了喉頭,又似從喉頭跳出了口腔。
  “你背過去,先別回身,”明珠的語音自后面幽幽地傳來:“你也除下衣服,遞給我,我替你烘干。”
  方恨少依言做了,卻脫剩下了內服。
  明珠噗嗤一笑,“里頭的衣服就不濕了嗎?好漢還害臊呀?”
  方恨少囁嚅地道:“這也脫?——我看,這不必了——”
  明珠笑道:“不必了?你用內力把它逼干不成?”
  明珠本意是調侃,不意方恨少卻像在激湍里抓住了根浮本,一疊聲地道:“是是是,我就是以內力把衣逼干。我練的內功,叫做‘一气仙’,只要運轉一大周天,垂帘、收視、止觀、回光,以下丹田培气,中丹田運气,下丹田發气,以‘運車工法”蘊蓄神气,吐納之精,自能轉為元陽火力,烘干件衣服嘛——很簡單的事耳——”
  明珠忽道:“方公子。”
  方恨少“嗯”了一聲,几乎要回過頭去,突然想起,馬上強檸了回來,眼里已烙下一個如火柔麗的女体。
  明珠笑了笑:“你別老是想回頭嘛。”
  方恨少臉紅耳赤,分辯道:“我——”
  明珠不待他說下去便問:“公子家里還有些什么人?”
  方恨少怔訟松地道:“我只有一個老母,住在杭州……”他沒忘了加一句:“我還沒有娶妻——”
  明珠扑哧一笑,不說話了。
  方恨少心里也怦怦地跳著。
  只有火舌躍動的微響。
  還有廟外的雨聲。
  方恨少一直在心里不斷的念念有詞:無欲、無欲、無欲……無欲、無欲、無欲!
  可是這一番沉吟,本來只是愛欲,卻确确切切的升騰了起來,成了性欲……
  方恨少禁止自己的欲念。
  可是這种需求,既然起了就不能禁。
  越禁越急。
  明珠忽然說:“方公子——我——不是個好女子,你卻是個好人。”
  方恨少不解,他不明白明珠為何要這樣說。在他心目中,明珠是他所有的疼愛,為了她,他可以不怕一失足成千古恨,也不惜一失足成千古笑。
  這种突然生起的感情,甚至不去企求有深情的回報。
  真正的深情,都是不求回報的。
  “我——不是個正經女子,在進‘南天門’之前,品流复雜,我出身下好,早已跟男人——入了‘南天門’,我出身卑微,也常受人欺,幸得鐘天王照顧我們,可是,后來家父逝世,我母女貧弱無依,都是四少爺陣恤幫忙,——他對我很好,所以我就跟他——”
  方恨少一拳打在牆角上。
  轟地一聲,大地一亮。
  大地乍亮起冷的灰色。
  牆塌了一大塊。
  方恨少的拳頭又在流血:“那家伙——我去殺了他!”
  “不要,”明珠恐懼他說,“不可以。”
  方恨少霍然回身,咬牙切齒地道:“他這樣對你,你還護著他,你……!”
  “我當然護著他!”明珠的深情使方恨少猶覺千支針齊刺在心之痛:“我是心甘情愿的。我到現在仍不悔。四少爺——他是個人杰,我配他不起。”
  方恨少握緊了拳頭。
  他發現除了捶打自己,已沒有什么事物能使他泄憤。
  “后來,我轉去‘五澤盟’臥底。情況也惡劣危險极了,幸得——王公子照顧我——”明珠這樣說著的時候,方恨少心里一直在狂喊:“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但明珠說的顯然是真的。他一面听也一面在心里抵抗:“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下去——”結果他還是殘忍地殘酷地听了下去。“——我說過,我是個浪蕩的女人,所以,我跟王公子也——我要報答他們,可是我沒有這個能力,我只有用我的身子……”
  方恨少如雷地一聲斷喝:“不要說了!”
  明珠頓時靜了下來。
  方恨少指著他,手指顫抖著:“你——你這個——”
  明珠仰著脖子:“我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方恨少發出一聲浩歎,垂下了手:“罷了,罷了!”
  “我告訴你這些,”明珠如明珠般的兩行淚,白玉頰挂了下來,似這滂淪大雨千點万滴里最珍貴的兩串水珠。“就是要你對我死了心。”
  方恨少平息下來了,只黯然道:“這——都是為環境所迫,也——怨不得你。”
  明珠一听,大為訝异。
  這回,換她顫聲道,“你听了這些——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方恨少苦笑道:“那時候你還沒認識我,而且也不是你想要的——”
  “你這句話說得好驕傲,”明珠笑了,笑得很嫵媚,一個原本那么清純的女子,在脫下衣服以后,完全變成了令瞎了的男子也動心的女人,這變化只有在這么美麗的女子身上也會彰顯。“不過,我卻是自愿的。四少爺是我心目中一直慕戀的人。至于王公子——他也是個了不起的人,我愛慕他們。”
  原以為說了這番話,方恨少就得要夢碎,對她的好感便會完全破滅。
  沒料方恨少一听完,卻喝起彩來:“好!我果然沒看走眼。你雖然只是個小女孩,但敢愛敢恨,敢作敢當,我也——很喜歡!”
  明珠愣住了。她力圖改變“航向”:可是,后來,我進了‘金陵樓’——也并沒有守身——我——像我這樣一個女子,你還——!?”
  方恨少這次說得更坦蕩。
  “像你這樣一個女子,才值得我欣賞。”他宣稱,“才值得我愛。”
  明珠覺得有些發暈。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像個小孩子的男子。恐怕是她一生以來,遇上的最可愛的一個男人。
  她只有發出一聲蕩人心魄的呻吟:“好,那么,你要我嗎?”
  她原來還用外袍裹著身子。
  現在她掀開了袍。
  袍內已沒有了衣服。
  在火光映照下,方恨少甚至看見,她因感微寒而在凝脂的冰肌上,浮起一點一點的小點,但最美最大最柔最顯著的點,是玉峰上的兩點紅梅。
  她冷。
  ——除了去擁抱她、呵護她,還能做什么?還有什么可做?
  “你要我嗎?”明珠幽怨得像在風里在枝上一朵快落的花,“要我就溫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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