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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走鬼婆婆


  來的人輕如一張落葉,仿佛他人的重量,就只有蝶衣那么薄弱,但他說完那句話的時候,“五方太歲”就只剩下了四個人。
  “單眼太歲”已經被自己的弓弦生生勒斃。
  其他四個太歲不是不救,而是手腳都嚇軟了,心也涼透了。筋絡都麻了。來者是一個胖子。
  這胖子比任何胖子都胖,但他比任何辟子或瘦子都著名:因為他就是“九臉龍王”慕容不是。
  九臉龍王說:“不是我非要殺你們不可,而是中叔崩他說過一句話:‘在場無一人能活……’我要帶走唐方,去找蕭秋水遺物,多一個知道,張揚出去,既是不便……所以,”他說到這里,“躬身太歲”的一雙斧頭,已嵌在他自己的身上。
  剩下的三個太歲,開始逃命。
  九臉龍王似有一聲微喟,他一腳就踢開了走鬼婆婆的穴道,順手將一匹馬掄起來,砸在“飛騎太歲”身上,好似一顆西瓜被大石砸得一團稀爛般的。
  走鬼婆婆更是知机,九臉龍王是被她放信鴿通知來的,這正是大好的好時机,她雙手已廢,如果九臉龍王不要她,天涯海角,也會有人找她算帳的,她武功很高,但沒有了一對爪子,胜過她的人,也著實不可胜數。
  所以她立刻追上“虯髯太歲”,這位太歲立刻發出一聲恐怖的慘叫聲來。
  唐方看在眼里,為之發指:适才還很欣賞她的五個男子,一下子,便死了四名,而且都死得极慘,她禁不住道:“慕容先生。”
  慕容不是本想將嚇魂飛魄散的“蓮花太歲”一并殺了,而今回頭問:“唐姑娘有何指教?”
  唐方道:“我常听說,九臉龍王十惡不赦;罪該万死,我一直不怎么相信,如今……”
  九臉龍王居然還有臉問:“如今怎么樣?”
  唐方冷冷地道:“如果蕭大哥在,他一定會誅你這种混世魔王!”
  九臉龍王笑眯了眼,道:“可惜,可惜。”
  唐方問:“可惜什么?”其實這般無聊的問話,問等于是不問,唐方問的目的只是想反時間拖延一些,希望能想出一些法子來。
  果然九臉龍王道:“可惜蕭秋水早死,我慕容不是沒死在蕭秋水手里,實一大憾事也。”說完之后,“蓮花太歲”也變成一具尸体。他一面和唐方說話,但下手絕不容情,又將“蓮花太歲”太歲殺了。
  那邊的走鬼婆婆,也施施然的走回來。九臉龍王下令道:“你將這兩人殺了,我帶走唐方!”
  就在這時,一聲輕叱,兩道急風,飛到九臉龍王背門!
  這一下來得快极,又全無征兆,來人顯然悄悄掩近九臉龍王已久,而在場之人,無一不渴望九臉龍王死,所以誰也沒有出聲示警,待九臉龍王听得嗤嗤兩聲极之輕微的劍風時,劍尖已貼近背影長袍!
  而在同時,一只大籮筐,已向九臉龍王迎頭罩下!
  九臉龍王的反應,可謂极為快速,那柄劍點及他的背后衣衫時,他才惊覺,心隨意動,當兩柄劍透人衣袍時,他全身已掀起了一個大旋轉,這時兩柄劍尖已划在他肌肉上,從背至脅,隨九臉龍王的回轉而划了兩條白痕——但沒有血!
  九臉龍王的肌肉松軟無力,就似一堆棉花不怕剪刀一般。就在這時,九臉龍王一雙厚大多肉的手,已抓住了兩柄劍。
  那出劍暗襲他的人大吃一惊,設想到已經刺中了他,但絲毫傷不了對手,而且連雙劍都繪他扣住!
  同時間,那只大籮筐已至,套住了九臉龍王!
  籮筐作為武器,是武林中极罕見的事,九臉龍王一生縱橫數百戰,但也從未遇過這种怪兵器,不覺怔了一怔。就在他一怔之間,已被套個正中!
  用籮筐作為武器的,在武林中目前僅有二人,一個是東瀛高手,而另一個中土人,叫哥舒曉天,外號“日月一籮筐”,正是公子襄門下七十一弟子之一。
  九臉龍王雖沒有避得開去,但在籮筐中他的瞬間,已從對方武器中猜出來者是誰了。
  九臉龍王執住那人的雙劍,本有厲害殺著,將那人致于死地,但他上身被籮筐所套,一時掙脫不出,那人應變奇快,立時將雙劍一旋。
  雙劍劍鋒握在九臉龍王手里,盡管九臉龍王的肥肉不怕刺剁,但用劍鋒嵌在肌肉上擰旋,就算是銅皮鐵骨也禁受不起,慕容不是在這剎那之間,當机立斷,立刻把雙劍放了!
  這一放,持劍的人嘻地一笑。
  原來九臉龍王痴肥臃腫,套在籮里活像一頭肥豬裝在里面一般,兩只狹長眼睛還咕碌轉溜,那人看了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笑雖笑,手下卻不容情,在一笑之間,已對九腦成王刺了九劍。
  這九劍一刺上、一刺下,但每一劍刺出,都換了一個方位,變成這九劍是刺向九臉龍王前后左右各個不同的重要部位上去!
  而九臉龍王卻正在籮筐之中,難以閃躲。
  這時唐方已看清楚來人,不禁叫了出聲:“歌衫!”
  來人正是秦歌衫及七十一門生中的哥舒曉天!
  原來公子襄安排好護送仲孫湫返“梁王府”事后,即赶赴唐門,希望借以謀救唐方,一路上,因唐方留下“往唐門”三字,所以他一路上,反复思索,如果唐方是單只到“唐門”,寫“唐門”二字便可,又何必多寫一“往”字,顯然是往唐門一路上,都要留意,而且那些字明顯是沒寫完便被人擄走,所以公子襄對一路上情形,越發留意起來。
  公子襄這下細心琢磨,果然跟唐方在地上刻下三字的心情相去不遠。唐方听得海難遞聲音說要帶她走,心中捏拿不定,遠离唐甜和慕容不是這一狐一虎雖好,但落人悔難遞這頭狼的手里,也是不妙;不過,這一狐一虎,一好一惡,比狼來得難以應付,她至少可似肯定一點,要海難遞放她,只怕很難,但要他順好的意定下去向。并非難事,唐方一早就計划著在沿途設法擺脫海難遞,但抱殘大師點穴手法太過桅异,唐方始終無法逃脫。
  公子襄沿途分遣三路,自己率領主要部隊,跟唐藕、气伯泰誓、落花娘子等,在主要沿途各大市鎮中一面前進一面留心唐方行蹤,歌衫則帶七十一門生中哥舒曉天、明掃華二人走山路,百里樹林率另二名門生水路推進,沿途注意,一有唐方消息,即飛鴿傳書,公子襄生恐眾人莽動,使得唐方危險,所以一再吩咐盡量等到他來會合后才動手,而他本身极盼望是他的主隊覓著唐方。
  他希望能首先第一個找到唐方,在唐方遇難的時候,他若能救,縱九死無愧,正如唐方希望自己第一個先見到蕭秋水,不借自己以身代死。
  公子襄切盼這緣份,唐方更渴望有上天的安排。
  可是先覓著唐方的是秦歌衫這一組。
  海難遞手下,“乾坤八杰”,在客店中逐走一文士二書撞,使是這歌衫和哥舒曉天、明掃華喬裝扮的。
  三人本路經此地,也不想投宿,加夜赶路,复見飯館中几名伙計的打扮人在大吃大喝,心中納罕:怎么瞧這些人裝扮,分明客店伙計,卻有空一邊嗑牙?便留心細听,知道這店囚米了批客人,高价包下了客棧,卻連他們都逐出去,這些伙計們也巴不得不做生意,樂得清闊,也上館子來做“客官”一香,讓老板獨個儿悉用苦臉擔心去,正是一般苦哈哈儿難能可貴偷懶的好机會。
  秦歌衫心中知那批人有些古怪,便花些銀子,探個明白,知道來人中确是武林人物,且有一女子似行動不便,又美得讓那几個伙計說起來天上有、地下無,當下不動聲色,便佯作投宿,去探個究竟再說。
  果然一人店門,就被“西方霸主”的手下赶了出來,于是秦歌衫等料著七八分,正欲設法救唐方,卻見一白發年邁的老太婆,形跡可疑,潛上了屋頂潛伏,其中明掃華對江湖中人,了如指掌,瞧出那枯瘦老太婆正是武林中人聞名喪膽的“走鬼婆婆”。
  秦歌衫一听走鬼婆婆也來了,九臉龍王當會在不遠處,慕容不是的武功,非他們三人所能匹敵的,于是便叫哥舒曉天放飛鴿傳書急告公子襄。
  可惜其時山中森寒,微雨漫天,信鴿不慣夜飛,居然咕嚕咕嚕縮在籠里不肯出來,真是气煞了三人,就在這一耽擱之下,只見一形貌古怪的老人和一名中年男子飛掠而來,殺气騰騰,明掃華眼尖,一下便認出那中年人是“南方霸主”中叔崩,哥舒曉天便問:“那老頭儿是誰?”明掃華一時認不出來,秦歌衫便笑著:“說不定是走鬼婆婆的老伴儿.”眾人想笑,但想到走鬼婆婆、中叔崩先后赶到,事情自是非同小可,只怕自己三人座付不來,記起公子襄臨行時一再吩咐自己等人不可莽撞,便決定還是先遣人通知公子襄。
  明掃華去后,剩下秦歌杉二人因恐居高臨下的走鬼婆婆發現,又以為南方霸主跟西方霸主是一路的,便一直靜觀其變,遠處監視,不料听得里面砰砰碰碰地打了起來,走過去看時,秦歌衫卻听遠處有躥聲赶來,以為是公子襄,便要待公子襄來救唐方,不料來的是“五方太歲”。
  結果,“五方太歲”很快就成了替死鬼,九臉龍王終于出現,秦歌衫、哥舒曉天知道情勢危急,唐方決不能被慕容不是擄走,于是配合出手,潛近九臉龍王,由于兩人深知慕容不是的詭异神功,所以出手暗襲,絕不容情。
  奏歌衫叱喝一聲,雙劍一分,轉刺向走鬼婆婆,她正想帶傷立功,救護九臉龍王,換作平時,她定以雙爪纏斗雙劍,現下十指被廢,只好以手腕之力,彈起葡萄,震開秦歌衫雙劍。
  秦歌衫雙劍刺向走鬼婆婆的同時,九臉龍王得這一緩,吐气揚聲,身上籮筐被展開,全皆碎裂。
  哥舒曉天的籮筐,并非用普通竹子所制,而是“十八火炎山”之竹,“月宇宙”之藤,“虎山泉”之麻,“雙連”埠之絲制成的,就算兩頭老虎一只大熊給同時罩在里面,任憑它們怎么樣掙不出來,卻不料九臉龍王運气一沖,竟將籮筐震得片片碎裂。
  哥舒曉天看家武器毀于九臉龍王,更加憤怒如狂,拼命出手,在九臉龍王未掙也樊籠到裂筐而出之際,已先后擊中他一十七掌。
  那一十七掌沒有擊倒九臉龍王,只震得他雙手發麻,掌心紅腫。
  再也沒有第十八掌。
  因為九臉龍王已裂筐而出,兩只肥大的手,捉住了哥舒曉天一對手掌,只听一陣格勒格勒連響,哥舒曉天痛嚎一聲,九臉龍王一捏就放,但哥舒曉天的手已不复掌形,恰似一塊甜餅被小孩的手捏拿過一般,歪曲變形。
  哥舒曉天雖是熱血漢子,但十指痛歸心,縱是鐵打的也抵受不住,他一面呼痛,但此值生死一發的時候,腳下毫不怠懶,連環踢出七八腳,踢向九臉龍王。
  哥舒曉天踢第一腳的時候,九臉龍王确是在他眼前,等到他踢至第八腿時,九臉龍王已不見。
  九臉龍王已經在走鬼婆婆与秦歌衫之間,他的手上已多了一雙銀劍。
  秦歌衫臉色蒼白,她手上的一雙銀劍,已然落到九臉龍王手里。
  走鬼婆婆也臉有惊恐之色,她的左肩,翻了几顆血珠子,顯然是在秦哥衫劍下挂了彩,要不是九臉龍王及時出手,走鬼婆婆只怕就要在這雙銀色的短劍下難逃厄運。
  至此說來,秦歌杉的伏擊計划,可謂完全失敗。
  唐方疾呼道:“歌杉,你退后。”九臉龍王冷笑道:“退后前進,都一樣是死。”秦歌衫听店方的呼喚,心頭一熱,說:“方嬸,你走,我擋住他。”
  唐方急道:“你走,我行動不便,回去通知公子……”九臉龍王又一聲冷笑,此時他胜券在握,好整以暇,倒也不急著殺人。
  秦歌衫這時說:“救不到方姊,我不走。”
  唐方道:“你回去,公子要你照顧。”
  這几句話,唐方是另有所指,她跟蕭秋水,已有白頭之約,終身之許,明知公子襄待她千百般好,她也不能移情于彼,秦歌衫自幼受公子襄恩澤,對公子襄的感情深摯,便是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來,究竟是婢仆對主子之感情,還是女子對男子之慕情,她見主人對唐方深情暗种。而唐方舉止形貌又只教人喜歡,不讓人嫉妒,所以她就將主人的一往痴情,轉注到唐方身上去,越是危難之際,越是深刻地表現出來。唐方何等机敏,自是深明此點,所以出言提醒秦歌衫,她應留下來照顧公子襄。
  秦歌衫听得臉一紅,怔了一怔,心口又一陣酸,大聲道:“我不回去,我要与方姊同生共死。”
  九臉龍王笑道:“她生,你死。”唐方忍無可忍,怒道:“她如果死,你休想我生。”九臉龍王只想得個活著的唐方,來造成尋寶的方便,唐方如果死了,他就變成眾矢所指,不是好玩的事儿,倒有點變色。
  唐方心中极希望蕭秋水能夠复出,若是九臉龍王這等好惡之徒遇著了他,定然夾著尾巴逃還來不及,哪有在這儿為非作歹、耀武揚威的份儿?一時之間,只覺七年來找蕭秋水的心血,如荷葉凝水,一去無還,如膝膝細雨,一片悉云慘霧,昏暗暈黑,不禁黯然傷神。
  九臉龍王見唐方若有所思,怕她自蔭短見,他武功再高,她搶救不及,且怕妄動反而促成唐方自決,便緩聲道:“其實我們也不想為難姑娘,只是請姑娘過去敘敘……”
  話未說完,走鬼婆婆一步踏前,揚起手掌,向海難遞“天靈蓋”上擊下,喝道:“吉拉覓里華光亟度,我先宰了你。”
  唐方一見,吃了一惊,忙竄前,一揚手,又射出三縹,走鬼婆婆遽爾收掌,避過三縹,就在這剎那間,九臉龍王運指如風,已封唐方三處穴道,令她說不得話,連想動一根指頭也難。
  秦歌衫見狀掠來相救,九臉龍王袖袍一拂,秦歌衫立覺一股勁風,扑面而來,身子不由自主被倒吹回去,她定過神來的時候,雙足已在原地,仿佛完全沒動過一般似的,秦歌衫這才知道這九臉龍王慕容不是确有罕世的功力,絕非她自己所能匹敵的。
  九臉龍王回首向走鬼婆婆柔聲道:“你做得很好。”
  走鬼婆婆十指雖廢,但适才引開秦哥衫,以致九臉龍王能有時間破筐而出,再聲東擊西使她分神,九臉龍王乘机一擊得手。
  走鬼婆婆垂首道:“龍王夸獎,老身為主人盡瘁,縱死尤怨。”
  九臉龍王點點頭道:“那你就跟著我,好好練下去吧。”
  走鬼婆婆猛指起頭來,在她滿是皺紋圍繞深隱的眼里,卻是淚光,唐方雖然不能稍動,但心細如發,看在眼里,九臉龍王卻沒有看到。原來走鬼婆婆心狠手辣,江湖中人畏如蛇蝎,哪有人敢和她做朋友,她無夫無子,到了老來,越老越孤獨,九臉龍王在十几年前收服了她,在她心里,隱隱已將此人當作了自己儿子一般看待。所以她為他作事,身先士卒,鞠躬盡瘁,屢建奇功,故此在九臉龍王手下,穩坐第一位,先是“龍王廟”前一役,她被少年衛悲回折碎手骨,以后自己出道成名的武功,全皆廢棄。九臉九王是寡情決絕的人,唯利是圖,唯材是用,走鬼婆婆沒了雙手便等于廢人一個,所以他對這部下也不再關心,几乎等于“打人冷宮,廢棄不用”,走鬼婆婆一生,最怕就是到老來沒有要人理,所以在這時刻特別賣力,居然又得到九臉龍王重視,她心中對慕容不是可謂充滿慈愛,又感激又歡喜又滿意。
  正派人物中,如蕭秋水、公子襄諸子,可謂有情有意,邪派之中,她走鬼婆婆、海難遞,也有血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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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云閣主 掃描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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