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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雄飛疾掠出院子的時候,迎面遇上气定神閒的高贊魁。 高贊魁有點不喜歡遇上他,不過臉上可一點也沒有顯露出來。 雪那么寒,陽光又竟是那么好……這樣一個美好時分,遇上的都不是些什么美麗女子,反而盡是麻煩人物。……不知怎的,雪總是讓他想起了嚴笑花,也許她讓人的感覺就是白的、寒的,但她明明又是艷的、熱的,像暗紅的炭,火焰上的星子一樣。這女子可以生出火來,但她本身并不是火。 夠了,今天,先是在監司文案處已經遇上好一些夠煩的事,后來又遇上幸災樂禍的同僚裝得一臉同情的來打探:龔俠怀落案的事可會不會影響他的大好前程?待應付過去,回到八尺門,好不容易才把葉紅這几個紈挎子弟恭送出去,然后又給那陰魂不散的杜小星纏上。現在總算過去了,嘿,路老五卻又竄了過來,看來,准又要鬧事了。今天真是個倒霉的日子。 “三哥” 路雄飛也不喜歡遇上高贊魁。因為他自知就算這人把心里想的東西講給他听,他也听不明白,跟他在一起簡直是悶得抽筋。幸好,武林中恃的是腕力,而不是腦力。他打從老遠望見高贊魁那一頭服服貼貼稀稀疏疏的頭發,他就討厭得連頭發都豎了起來。 高贊魁含笑望著他的頭發,好像已先跟他的戟發交談了几句腹語。 “怎么?這么匆忙的?” 路雄飛很不高興他的頭發總是透露了他的心事,所以特別神神秘秘地說:“杜小星……他仍在外面?” 高贊魁心中一凜:這家伙果然不干好事!這陣子事情已夠多的了,還要來生事!“你要干什么?” 路雄飛連忙說:“我也是奉命而為的。” “老二?” 路雄飛點點頭。 算了吧。高贊魁倒吸了一口气。這可不干他的事,他已一再好意忠告那姓杜的小子,滾到遠遠的地方去得了。龍頭給逮了,天剛翻了過來,一朝天子一朝臣,這都不懂,杜小星死了也是白活了。自己要是出手攔阻,万一杜小星惹了禍,八尺門剩下來的兄弟可要沖著他怪罪呢,他可不想現在就和夏嚇叫硬對硬干。要一一個人死無葬身之地,死了還當他是大恩人,這才叫做人物。高贊魁很快地盤算了一下,知道這件事他不宜阻攔,但也不必插手,反正免冒這趟渾水就是了。 不過這時節謠言滿天飛,總要利落些儿以免后患。“他大概還在楞子巷那儿徘徊。”“是。” 路雄飛巴不得立刻就去。“最近,風聲緊著呢。你要跟他……要說些什么,最好,”高贊魁像對著一副奕盤上的殘局在哺哺自語,“最好,走得遠一些,而且,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万一干上些什么,也要干淨利落……何必教人誤會生疑嘛!其實龔俠怀和杜小星都是雪地里的傷狐,也不必勞師動眾,大動干戈了,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他們也活不久了。” 說罷,他兀自負手,走回院落里去了。 神態依然悠閒。 就像畫里的古人。 那几句卻教路雄飛咀嚼了老半天。 直至他的頭發都疼了起來,他才想通了:大概三當家是“不反對”二當家叫他去殺杜小星,可是要動手就去遠一點,并且不許叫人生疑。 他連頭發部在詛咒: 這些文人,怎么說一兩句簡簡單單的話都要扭扭曲曲的說得如此复复雜雜! 天殺的! 一一想欺負我路老五腦筋擰不過來是不是?! 一一幸虧我听得明白! 一一老子才不笨! 他果然在街角找到了杜小星,就像“拾”垃圾一般地用目光“拾”著了那個瘦小伶仃的他。 怎么競會瘦得如許之快?!路雄飛倒是一楞神,疑真疑幻:兩三個月前還是條神俊大漢哩!現下可瘦得令人生起“不自量力”之感。 杜小星看見路雄飛,以為他又要來赶他、毆他、羞辱他。 他大概是想退開。但退到牆邊,就退不了了。他的手一直沒有搭在刀柄上。也許是從沒想到過。 有些人一輩子都不對自己人動刀的,有些人正好相反。 路雄飛走過去,覺得那個討厭的人有一句說得倒是挺貼切的: “雪地傷狐”。 的确是,這看來倒是一只受了重傷而且本身就缺乏攻襲能力偏又逢著大雪天地又寒又凍,血跡在雪地上無所遁形的瘦小狐狸。 除了他的發髭之外,他整個聲調都是溫和的,像跟一個在彌留中的親人說話一般輕柔:“你想救龍頭?” 杜小星喜出望外。 這些日子來,龍頭給押扣了起來,蔡忍堅橫尸橋下。那天,他在茫茫風雪中等候,只等到一只蒼蠅,撞在他鼻子上,然后掉下來,死了。 那大概是嚴冬來臨之前的最后一只死蒼蠅。 之后,他堅求二當家三當家四當家五當家七當家發動一切力量,去營救龍頭。但二當家哀歎地告訴他說有些事你是不明白的了;三當家微笑地勸告他說無謂惹禍上身;四當家一巴掌把他打得嘴里的血沖上鼻子里去;五當家什么也沒有說,只是頭發豎了起來;七當家當他的面捏碎了一只杯子…… 他只好請門中的師兄弟幫忙。事情很快地傳了出去,他的第一個報應就是被逐出門牆。從此之后,他打听不到任何有關龍頭的消息,這才是令他最六神無主的。他千方百計去探監,但除了被用數十种不同方式拒絕之外,有十數次還遭受打、罵、吐唾,還有扣押。 杜小星沒有閃、躲、拒捕。在他的想法里,在武林中,自然有拳頭的律法,不服气的就憑手底里見真章。但民間有民間的道義。 龍頭說過:俠者只可以理管不平事,但不可以武犯禁。國法當前,他是不敢反抗的,他那天也親眼目睹,龍頭也是坦然束手就縛,完全沒有抵抗。 而且,杜小星也生怕自己任何抗命,都會使龍頭在牢里雪上加霜。 他只是“詭麗八尺門”里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他一直都只是個“外圍”。 他的話沒有人理會。 他的行動沒人響應。 棗要不是那天宋嫂護著他,他可能還會給四當家夏嚇叫活生生打死! “詭麗八尺門”已成了他的傷心地,他本來理應遠走高飛,回到瑞安府,那儿畢竟還有他年老的父母,還有年幼的弟妹…… 可是他不能在這時候离開。 棗龍頭生死未卜、沉冤未雪,自己怎可以一走了之。 他加入“詭麗八尺門”,還不算太久。說起來,他是因為八尺門過去的風雪和烽煙,所以才一頭撞入門里說什么也不肯出去了。他听過他們敵血為盟、生死無悔的故事一一他就是為見這些故事中的人物,甚至希望自己也成為故事里的其中之一而來的,現在怎么這故事全都變了樣? 他雖然未适逢其會,跟龍頭和當家們同生共死過,但他的心志和他向往,都在那些傳說里一次又一次地煮沸了。他想,有一天,他也要是那泰山崩于前面不退半步的好漢們之一。沒想到,到今天,正要看准有鐵膽誰有豪情誰才是大金殿前半步不退的雄豪之際,他見到的只是大難臨頭各自飛的蕭疏情境棗甚至連“大難”也未曾已樹倒猢猻散了!他已聞悉三當家和四當家兩股人馬因要緊握手上勢力而斗將起來,二當家置身事外,他似對八尺門名下的佃貨較有興趣。 所以他越發知道,這時候他知道自己該做些事情。 他千方百計,傾盡自己一切所有,以求獲得在獄中龔俠怀的音訊,以致一貧如洗。終于,几經艱辛,他終于得到一張手訊。當他看到那几個歪歪斜斜但依然力透紙背的字,只覺生無可戀、欲哭無淚。那張字條的事,他一直沒有向旁人提過。這是他和龍頭斷了訊之后唯一獲得而最珍貴的手跡。 他想去通知六當家慕容星窗。 棗在龍頭出事的時候,慕容六當家立即要發動一切人手去救援,但二當家叫他事分急緩、要他發兵支援益都之困,并說龍頭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你放心吧,你凱旋而歸的時候,龍頭一定已在門里恭候你。 慕容星窗去了。 臨行前還吩咐杜小星:要告訴龍頭一聲,牢里冷,要當心。 杜小星噙著淚說:我知道了。 未几,戰況傳來:一仗功成,慕容星窗卻中伏犧牲了。 現在,杜小星知道。如果他沒辦法懇求這些主掌大局的當家們動心,只有去大孤山請動八當家了。 八當家趙傷一向都跟這些當家不和棗他只服龍頭老大一人。 這件事恐怕趙八當家到現在還被蒙在鼓里。 棗如果趙八當家知道“詭麗八尺門”的人對龍頭被押走兩個月來全無聲援的行動,以八當家的脾气,他會不會…… 杜小星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樣做。 他已等不到希望。 他只想等一個人出來。 他要等的是宋嫂。 宋嫂雖然不是當家的,但她是門里打點上下、忙這忙那、忠心耿耿、敢作敢為的管事。兄弟們敬愛她,絕對不在那些當家之下。 棗也許她會告訴他應該怎么做。 他也想過去找嚴笑花。 想到這件事他就想哭。 他覺得龍頭進了牢就算能出得來,也像死過一次似的。很多人,不是到生死關頭是未辨忠好、不經富貴貧賤是不知好歹的。 也許……龍頭在這時候進去歇一歇也是好的。只要很快就可以出來的話就無礙。 至少,可以不必知道那么多煩心煩意的事。有些人,不能算是鼠輩,而是貓輩……老鼠至少也不問主人,貓則是給它吃的或撫摸几下它就會在你腳下蹭蹭挨挨。想到這里,他就看見了路雄飛。 路雄飛很友善地問了他那句話,然后說:“很好,你很忠心,”他拍拍他的肩膀:“我也想盡一分力,但在這儿說話,有些不便,你跟我來。” 這句話像火,點燃了杜小星期待的燈。 這一瞬間,他仿佛整個人都在雪地上亮了起來。 他吭也不吭半聲,就跟路雄飛走了。 他們走了好大一段路,他們身后的兩行腳印,都深深陷入雪里,像一頭狼和一只狐狸走過這漠漠的雪地。很遠的地方,有些孩子在嬉戲著。靠著林邊,有几張石凳子,路雄飛示意要杜小星坐下來,他也并肩地坐了下去。 杜小星馬上站了起來。輩份之禮使他惶惑。路雄飛這回把他按了下去。 遠處來了一只鹿,走出村子來,很安詳地看孩子們嬉戲。有個孩子走過,跑去看鹿,不小心在雪上摔了一大跤,哇哇大哭。糜鹿側著首在觀望著。后來一個稍大一點的孩子跑了過來,揚著手跳著去嚇唬那鹿,那鹿只側著首,退了半步,吊起一只前腿,放到地上來的時候又前行了半步。樣子友善而驕做,有個老嫗過來抱走了號哭中的孩子。然后一個漢子走過去,好像是在逗剩下的那個孩子,突然之間,他掣出叉子,一叉刺進糜鹿的肚子里。 受惊的麋鹿狠命地跑。漢子仍執著叉子,一面搠動著,一面拔腿子追。由于叉子搠動得厲害,糜鹿的身子很快的就紅了一大片,雪地也染了一斑一斑的血跡,猩紅得像長在雪上的花一般,有几朵還連著腸肚,一半仍在它肚子里一半在雪地上拖著。 這時,又出現了几名漢子,穿著獸皮做的襖樓,一擁而上,圍堵那頭糜鹿。糜鹿向他們靠近的時候,好像又是害怕又是要求饒似的,他們就給它狠狠的一棍子,或一槍穿了個血洞。 未几,糜鹿軟癱于地,搖動著,用一對悲涼的眼,望著攏靠過來的人。漢子們笑著,用棍子打它,用靴子踢几下,哄笑著說:“啐,也真費功夫!”“這頭笨鹿,人住的地方也敢行近,自找死路了!”“也許是餓了罷!太瘦了,沒几斤肉,今晚還得備下酒的菜!”“呸!還沾了我一手的血!”……很快的,一只鹿就變成了几團冒血的肉。 他們這樣遠遠地看著,路雄飛忽然問杜小星:“你真的要救龍頭?” 杜小星眼睛如星光般閃動著:“是。” “誠心?” “是。” 答得毫不猶豫。“誠意?”“是” 答得斬釘截鐵。“好,”路雄飛的手圍攏過去,在杜小星還以為他要告訴自己什么拯救龍頭大計之際,已封了他身上三處要穴。 然后,路雄飛解下了他腰畔的佩刀,扳開他的手指,然后使他握著他自己的刀柄,拄在地上。 俟一切都弄得妥妥貼貼之后,躇雄飛才在杜小星的耳邊說:“沒有用的。誠心誠意是世上最沒有用的東西。要救人,就要有力量,要是沒有力量,連自己也救不了自己。” 然后他就走了。在路上,他心情非常愉快。 因為雪下得那么快,而且還要下很久。他已制住了杜小星的穴道,使他完全不能運功御寒。他拄著刀,對那樣子的漢子,人們通常都不敢去招惹,更何況那儿又是十分偏僻。 天色快暗了,這回光返照的太陽很快便會消失。黑夜正長,冬更長。万一有人發現,也解不了他的獨門制穴手法。到了第二天,等他凍僵了之后,便誰都看不出他是因穴道受制而動彈不得的了。這樣殺人,既不見血,也很安全。甚至可以說,他确然覺得自己未曾殺人。 他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在那兩排足印盡處的杜小星,臉上已挂了兩條冰絲,就像個小老頭一樣。他知道不久之后,他就會為霜雪所覆蓋,就像一個由小孩子堆出來的可愛的雪人一樣可愛。 他忽然想起龔俠怀。 天气那么冷……在牢里也不例外罷,有人為龔俠怀而死,龔俠怀又能怎么樣,龍到了淺水,連蛇都不如!想到這里,他的頭發又豎立了起來:這件事會使二當家很高興,但既然已做過了這种事,龍頭這輩子還是不要出來的好……他覺得自己好像是用頭發思考的。 他在回去的路上,不時都在饒有興趣地想: 這時際,不知杜小星已凍死了沒? 葉紅并不怕王虛空。 使他感到微懼的是那個一直未曾現身的跟蹤者。 可是他一看到王虛空,就覺得頭大。 一個頭,六個大。 王虛空也有一張巨臉,一個大頭。 南瓜一般大的臉,冬瓜一樣的身軀。 偏偏那張臉又寫滿了自許、自大、自負,不可一世得惹人可怜、令人憎。 他撥去身上的雪花,委屈地叫道:“為了你,我冷死了。” 葉紅瞪著這個自雪堆里蹦出來的怪物,老實不客气地問:“你要暗算我?”“我呸!誰暗算你?你有天大的面子,值得我王虛空來暗算!”他不可思議地叫了起來,還悻悻然地在呢呢喃喃,“也不吐口唾沫星子照照鏡子!用得著我來暗算你!哩哩……” 葉紅心情极坏,該救的人還沒有救,該辦的事還沒有辦,該出現的殺手仍沒有出現,出現在眼前的卻是這個在不尋常的亂局里仍糾纏個沒了的胖小子。 葉紅沒好气地間:“你要于什么?”“干什么,”王虛空眨著小眼睛,眨一次眼睛就更亮一些,“決斗啊。” 葉紅想起來了:“對了,你楚楚令那一戰到底怎么了?”“楚楚令?”王虛空說,“我到了金沙塘,才知道他死了。”“死了?!”“金沙塘”的楚楚令是當年勇抗金兵的領袖人物,他的刀就像黑夜里一道血肉的閃電,金兵見著他,騎馬的失去了馬腳,穿盔甲的斷了腰。他殺到哪里電就閃到哪里,沒有人能阻擋得了閃電,持長矛的折了腿子,持藤牌的扭了脖子。敵人遇上他,褲襠子里不是屎就是尿。 在軍隊里,他那紅色的腰刀就是一面大黍,回到家鄉,他人在哪里哪里就是一支王師,他一直作戰到五十五歲,直到那年他中了毒。 那時候他還在北邊號召民軍抗金到底,聲勢浩大,京城里的特使來到他帳下,賜他喝蟠桃酒。酒下肚,毒力發作了,全身發脹,發出濃烈的臭味,惊嚇了一頭軍中的獵犬,被逼齜著牙咬了他一口。那頭狗立刻毒發而死。 他的愛將看到這种情境,都知道楚老將軍是死定了的。与此同時,金兵大軍殺到,如風卷殘云,千億只蝗虫搶噬就那么一小畝的高粱一般。 就在他們在高粱田里遭圍殺的時際,一支民兵抄來救援。他們就像熟練的農夫,一拐刀就是一束甘蔗連著葉儿應聲而斷,爽利活絡。在他們眼中,這些殘民以逞的金兵只是帶刺的毒蔗。這些人以寡擊眾已擊得天經地義了,仿佛非如此不能顯出他們的本色,非這般不夠過癮一樣。 暗夜里,這支已在十三個大宋城鎮奸淫燒殺的金兵,遇上了他們命里的煞星。他們闖殺一番就撤走,讓金兵大軍赶至時只扑了一個空。 他們的首領當然就是龔俠怀。他聯同“孤山派”的趙傷,全力救援楚楚令這支兵馬。龔俠怀在高粱叢中找到楚楚令的時候,他已全身腫得像只蛤螟,臉孔像一只青蛙,手里還持著刀,刀是血紅色的,他的眼是血紅色的,皮膚下憤張的紅筋多于青筋,地上淌著血紅,高粱晃著血紅,連月亮也是血紅色的。 龔俠怀被已經毒得半瘋的楚楚令誤砍了一刀,血流如注。英雄的血在暗夜里一樣的紅。他點了中毒盟友身上的穴道,背著他跑,卻遇上了在金營里混了個榮華富貴的唐門好手唐三葬和他四名手下的狙擊。 龔俠怀咬著牙,背著楚楚令,以一种狂烈的殺气,重創了三名唐門高手,殺出重圍。一枚鐵蒺藜已攢入他的肚子里。 他背著楚楚令,反而不跟著大隊跑棗他知道金兵對他和楚楚令是志在必得,如果跟大家在一道,可能到頭來要全軍盡覆。他背著他,以一种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斗志收拾在國破山河里橫肆燒殺的包圍者,逃到甘蔗林里。 然后他灌楚楚令喝水。喝的是溝里灌溉甘蔗的水。臭水脹滿了楚楚令的胃,龔俠怀忙著用內力替他逼出毒力,金針度穴,操揉拿捏,楚楚令的胃似有一條鱷魚在吞噬著,一口又一口的,然后又用它的尾巴搠著磨著,楚楚令的胃仿似給刺穿了,一直不停地在嘔吐,從黑色的膿水吐到綠色的渣滓,里面浮游著一條沒有腳的火紅蜈蚣,還有鮮肥的蠕虫和能穿過甘蔗厚皮的蛆虫;然后又從黃色的膽汁吐到白色的泡沫,里面有近日楚楚令行軍時果腹的硬饃饃和几條野菜,還有半只他在拼殺時一口咬下來一名金兵將領已消化了八成的耳朵。 之后,吐的就是血了。 到吐血的時候,楚楚令除了覺得自己渾身乏力,体內空虛得像失去了一個胃之外,其他已一切無礙了。 他衰弱地望向龔俠怀,才發現龔俠怀已經變成了個紫色的人。 他肚子里的唐門暗器是淬毒的。 從來沒有人在著了唐門暗器之后,還可以挺到現在,而且,還可以本身真气去替人解毒的。 待龔俠怀開始為自己設想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個時辰,毒力第三次攻心。 他的生命只剩下了一盤殘局,連眼白都是紫色的。毒力以排山倒海、惊濤駭浪的陣容直入他心髒的城池。 楚楚令虛弱得像一個沒有內髒的人,他連一個“謝”字都說不出口,更不知如何能助為救他而落此下場的恩人。 龔俠怀在那紅色的月光下,脫掉了自己的上衣。他的肌肉結實得好像把盔甲穿在衣內,可是都是紫色的棗越近腹部越紫。腹部只有一個小小的黑洞,滲出了些黑色的水,在暗紅月色下看去,像一顆小痣。那就是唐門暗器射入的地方。 龔俠怀拔出一把快利的小刀,向只剩下一口气來承接第二口气的楚楚令,仍然是帶著他那郁勃難舒的神情笑道:“沒想到居然可以在活著的時候看看自己的內髒。”說完之后,卡的一刀,剖開了自己的小腹。 楚楚令看得一清二楚:哪里是大腸,哪里是小腸,哪里是肝,哪里是胰。每一個內髒都在微微地跳著,表示這個人仍活著,而且生命力如此惊人強韌地活著。他親眼看見龔俠怀用手去搜尋那顆釘入肚子里的鐵蓮葵,就像翻箱倒柜、搜尋珍寶的劫匪。他知道那一顆比花生米還小的事物,是他生命里的句號,他要把句子寫下去,就得要把這句號去掉。 他在做這件事的時候,臉上還是那一副郁勃難平的微愁。終于他找到了。他以拇食二指鉗住那個小得像一顆杏仁的東西,輕輕地拔出來。那小圓球上的鉤刺,仍划破了肉壁,使得那儿又淌出了黑血。于是龔俠怀用力剜去了自己腹壁里的几塊肉,用一口針,穿過羊胎衣的線,在自己肚子里一扎一拔地縫了二十七下。 這時候,他的身子就是白的了,象牙一般的白。很難相信一個像大樹干豪壯的身子膚色竟像葉芽一般的白,白得使他那剛毅的臉上,更透露出秀气与微愁。 之后,他躺在地上,長吁了一口气。就像個泥潭冒了一個泡,然后便是死寂一片了。 過了好一陣,一個金兵鑽進甘蔗林來放溲,恰巧見到楚楚令。 他拔出腰刀,狠狠地砍過去。 暗紅的月亮照在刀口上,像未殺人就已沾了血。 就在這時,“嗖”的一聲,那金兵怔了一怔,然后伸手到后頸,似要拍打一只蚊子,然后就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了。 他的后脖子有一只蒼蠅。 當然就是那枚鐵蒺藜。 龔俠怀气咻咻地半撐起了身子,笑道:“這些人,總是不肯讓人好好歇一歇的。”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楚楚令覺得在自己面前救了自己的那個人,就像一頭禽獸。 憂郁的禽獸。” 自此以后,楚楚令心灰意冷,解甲歸田,不再動武。 龔俠怀灌水解毒、剖腹自救的事,就是從老俠楚楚令的嘴里傳開來的。 誰都知道“眠月神刀”楚楚令和龔俠怀的交情。 沒想到,龔俠怀身系囹圄,他的至交楚楚令卻死了。 葉紅有一种仿佛龔俠怀那一干人都遭了天劫的感覺。 “怎么死的?”他禁不住問。 “給人暗殺死的。”王虛空指了指自己的肥胸,另一只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厚背,“一箭,嗖,一個洞,穿了。” 葉紅只覺得心里一涼。 仿佛有這樣的一支箭,就夾在風雪中一触即發。 “找不到他決斗,”王虛空懊惱他說,“我很遺憾。你就委屈一下吧。” “哦?什么?”葉紅知道這人說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他死了,我只好將就點,找你決斗了。” 葉紅笑了。 “承蒙看得起,” 他笑得微帶憤怒,“謝謝。” “你真有閒,”他繼續慍怒地道,“外敵進犯,民不聊生,貪官枉法,土豪恣肆,我們這些拿刀使劍的,卻只顧自己找人決斗。” “什么!你敢侮辱我,!”王虛空掙地拔刀,“拔你的劍!” 葉紅心情也劣极了,這下也給激起了戰意,“你真的要打?” 王虛空的眼睛亮了。 棗這家伙終于肯動手了。 他為遇上這樣一個勁敵而興奮地想打三十七個大噴嚏。 王虛空這回倒是不忙了,他把刀緩緩插回背上那口殘破的刀鞘里去,除了一對閃閃生光的小眼外,臉上其他肌肉和表情,都像是睡了一般。 葉紅倒是有些失望:“不打啦?”“才不呢!”王虛空狡檜他說:“我要試試看先不拔刀,等你出劍攻來時才拔刀又如何!” 葉紅气得眉毛都飛了三條。 但他卻拔出劍來。 像一條青蔥般的秀劍。 他從來不因喜怒而犯上錯誤。“既然你不拔刀,承讓,”他不動聲色他說,“我可拔劍了。”“你拔吧。”王虛空大方他說,忽然,他又很警惕地掃了簡單和單簡一眼,露出十分精明九分机警的樣子。“他們會不會插手?” 葉紅已忍無可忍,“你把姓葉的當是什么人!” “嗯,”王虛空以老江湖的口吻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好,”葉紅把腳下的雪跺出一個大窟窿來,“你要是害怕,我叫他們先到前面的林子去棗” “噯,這倒不必,我信得過你,”他忽然壓低聲音,以一种自以為聰明絕頂的鈍道:“他們在這里,對我倒有利。” “如果我胜了,我就可以說,我以寡擊眾仍然輕易取胜;万一我失敗了,就可以推倭說雙拳難敵四掌。我已立于不敗之境了,這回上當了你可!嘻!” 葉紅的臉色更白了。 臉上陡起了兩朵紅云。 對了,他生气了,王虛空心里有數。這就是我要的。 對敵的時候,一個憤怒中的敵人,總比一個冷靜的敵人好對付一些。 “閒話少說,”葉紅叱道,“你打是不打?!” “打!” 怎么不打? 棗他就是為了打這一場而來的! 簡單和單簡各自退開了三步。 場地留給葉紅和王虛空。 葉紅手里有劍,但像是握著劍看風景。 王虛空整個人都像在冬眠,只有一對眼睛像一雙寒光熠熠的刀子。 兩人站在那儿,仿佛是自去年冬天就在那里了,感覺上要比歷史還更蒼老。 遠處似乎有一聲叫喊,又乍停得好像是一只雞給割掉了喉嚨。 王虛空動了。 用一种很緩、很慢的速度。 他用手摸摸自己的喉嚨。 喉嚨痒。 想咳嗽。 接著下來,就是老習慣了: 輪到鼻子痒了。 “請。” 葉紅終于不耐煩了。 “請請。” 王虛空很客气。“請請請。” 葉紅堅持要對方先動手棗本來就不是他想要動手的。 “請請請請棗” 王虛空仍是很“謙虛”,忽爾查覺,說:“我們這樣禮貌下去,也不是辦法。……” 葉紅實在也覺得沒意思。他已打算收劍了:“你究竟愛打不打棗” 就在這一霎間,王虛空已動手。 出刀一一 他已認准了最好的時机! (擊敗一個人要比殺掉一個人困難。) (問題是:我只能擊敗他,不能殺了他。) (因為他不該死。) (我不能殺不該殺的人。) (這個葉紅,听說一向無視于功名利祿,曾力主整軍抗金,收复大宋土地,又力議聯防日漸高漲的蒙古軍勢力,但都不為朝廷見用。他從此抽身罷手,只替遇難朋友仗義出頭,事成身退,絕不居功,而且絕不許人表揚感謝。因為未償平生志,而又自視甚高,不愿同流合污,所以一向傲岸不群,僅与三五知交,閒中論敘,痛飲狂歌,茗茶賦詩,他自己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愿作閒人樂太平。”) (可惜這世間根本就不太平!) (說太平,只是自己騙自己!) (身邊每個人都在斗,而且斗得你死我活、惊心動魄,哪有什么太平!) (獨善其身,只是危石下的完卵,不但自私,而且所謂太平也只是一場易碎的夢!) (自鳴清高易,真的清高難一棗個人自以為清高就很容易以為別人俗,其實世上有很多人不是不清高,只是清高不起!) (一一像我王虛空,天生這么一副長相,如果我不找人決斗,胜完一場又一場,誰會當我是大俠,誰會把我看作有用之人?!) (棗就像我王虛空,天生這么一副模樣,要是我不憑實力立威望,打垮人人都打不垮的人,在這亂世危局里,誰會賦予我重任?准會讓我盡展所長?) (我要用我的刀告訴他們:我是個高手。) (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的秘決就是:至少做好一件別人做不好的事。) (除了打噴嚏打得惊天動地之外,我還會使刀使得出神入化) (我要成為天下第一流的刀手!) (可惜既生瑜、又生亮,有個我大刀王,竟然還有個天涯龔!)。 (上回一戰,不能取胜!) (不胜就是輸一一一個真正的刀客;沒有不胜或不敗,只有大胜或大敗。) (既然胜不了龔俠怀,那么就胜了葉紅再說!) (因為葉紅与龔俠怀齊名,听說他們曾刀劍拚過一場,平分秋色,不分軒輊!) (打敗得了葉紅,自可取胜龔俠怀!) (天下該殺的人如許之多,說什么也不該殺到這人的身上!) (但要殺這個人,已不容易,要打敗他就更難!) (世上有些人是可以死不可以敗的!) (世間有的人是可以被殺但不可以被打敗的!) (葉紅無疑就是這种人!) 王虛空不管了。 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個人在出刀的時候,只有那一刀,甚至連自己也沒有了。更不能去管天上打雷地上崩陷街上有誰走過他口袋里有沒有錢他儿子該取什么名字……只有那一刀,著,或者不著,如此而已。 他在最好的時机,砍出了那一刀…… 他認准了一朵雪花正降下來,正遮住了葉紅的眼睛。 一只眼睛。 右眼。 一朵雪花掠過視線要多久的時間, 可是這已足夠。 這已足以決定一切。 改變一切。 一朵雪花所能遮去的視線有多大的影響? 但這已足以扭轉乾坤。 定胜負。 因為對于王虛空,一朵雪花從一個人的發頂部位落到頭肩部位,已足以讓他的刀連傷十一名對手了。 王虛空就有過這樣的紀錄。 棗那十一名對手,都是高手。 當然,若不是高手,王虛空也根本不會出刀。 他這一刀揮出,志在必得。 志在必胜的一刀。 就在他出刀的瞬間,簡單和單簡,一齊拔劍! (怎么!他們竟不講道義?!) (他們不守信用?!〕 (我看錯了姓葉的了……) 剎那之間,王虛空硬生生把刀勢回掃簡單,橫斬單簡! (如果我仍攻向葉紅,他們就一定會來搶攻我,不如我先放倒了他們,再來收拾葉紅……) 就在這時,王虛空只覺眼前一花。 (葉紅已不見!) (葉紅呢……?!) (后頸一涼。) (不是雪。) (而是劍。) (棗葉紅的劍?!) 葉紅的劍。 葉紅手持著春蔥一般的劍,劍尖就刺入王虛空微翹的后發里。“你的頭發真長,”葉紅微笑說“也該剪一剪頭發了。”“我不服气,”王虛空垂下了刀,沮喪他說,“你們三個人,我一個。”“簡單和單簡剛才可有出手?”葉紅平和的語音自王虛空的后頭夾在風雪之聲飄了過來。 王虛空搖頭。 几綹發絲落了下來。 那确是一把吹毛斷發的劍。 “他們只是拔劍,沒有出手,你以為他們動手,只是你不信任他們,不相信我,自己因多疑致敗而已。” 王虛空的后頸已沒有那种涼冷的感覺了:那种感覺就像是把頭放進老虎的嘴里。 (葉紅已收了劍。) “可是你們使詐。”王虛空仍不服气。 “使詐也是一种劍法,”葉紅笑吟吟踅到他身前,蒼白的臉上有兩朵鬼火般的紅暈,“難道你的刀法里就沒有花招、虛招、幌招?” 王虛空臉上忽然升起了一個怪模樣。 想哭的樣子。 葉紅有點意外。 他最怕看人哭一一何況那是個堂堂漢子,己成了名的武林人物? 就在這時,王虛空的臉容扭曲了:他的下巴像脫了臼似的,打開了嘴巴,露出下排細而白像嬰孩一般的牙,然后眉毛垂得像一頭沒有主人的狗,法令紋和魚尾紋上下靠攏得像一樁一拍即合的親事棗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這噴嚏如許惊人,以致風聲雪聲,都暫為之止,連同呼吸亦然。自那張巨蛋一般的大臉噴發了出來,像是齊天大圣初使鐵扇公主那一件寶貝的感覺棗連寒帶熱,挾著冰塊雪塊和唾液鼻涕,一齊涌向葉紅的顏面,“哈棗啾棗” 葉紅神為之奪,他沒有見過也沒有听過這么聲勢浩大惊天動地日月無光的噴嚏。 在他定過神來之后,發現了一個無可改變的事實: 王虛空的刀,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這一切發生得如許之快,別說來不及反擊,也來不及反應。 王虛空笑了。 笑得那么愉快,以致他的眼睛眯得看不見縫隙,一臉和气。 他笑歸笑,但連尾指都不抖一下。 刀仍是不急的。 穩穩地架在敵人的頸上。“你輸了,”他和气生財他說,“你已身著我刀。” 葉紅也心平气和他說:“那你要怎么樣?” 簡單和單簡都變了臉色。 他們想扑上前來,但又投鼠忌器。 王虛空居然向他們做鬼臉。 然后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他把刀收了回去。 棗就像是他從來沒有出過刀一樣。 “你讓了我一劍,我胜了你一刀;”王虛空笑嘻嘻他說,“嘻嘻,咱們算是打個平手,哈哈,現在再來一場真格的,呵呵,我再也不讓你了,嘿嘿。” 這一場,才是真正的比拼。 “各盡所能?”葉紅肅然問。 “生死無怨。”王虛空凝肅他說。 白雪覆蓋的枝頭上,開始出現了几顆寒冷的大星,更顯得潮濕的樹干,像鬼影一樣,慘淡的立著。 月亮更加清晰明朗,有一种寒透了的顏色。再仔細地看,這透明的球体原來是還沒落下去的太陽,像一個被遺棄了的美人,她那憂傷的眼。 它是那么凄寒,就像月亮一樣,以致讓人疑真疑幻,以為太陽的余暉不是從它身上而是從另一處映照過來的。 遠處有篝火,似是點著什么,有著貧民百姓在冬夜里燃燒自己的歡狂。狂風在那個枝頭呼嘯到那座枝頭,像沒有旗幟的海盜,一忽儿爬上枝頭,一忽儿潛入海底,一巴掌一巴掌的把人刮得像一支鐵條。 沒有遠處那一堆火,反而不會那么蒼寒。 遠處樓頭,有人吹笛。 棗又是那一段寂寞得連寂寞都怕了寂寞的笛聲。 那笛聲就像凄美得可以讓人一口一口的鯨吞,它進入耳里,索繞在腦里,迂回在心中,直攻入愁腸,百轉無人能解,糾纏化成郁結,不哭一聲,不訴一聲,就把人的記憶導引向要忘了的那一段沉浮,把白晝換上黃昏的寂寞,讓人逐漸失去自己的感覺,而在歲月的微光里平添害怕,并且不甚快樂。 葉紅覺得眼前的雪,是一种不太亮的白色。這使他更不能忍受那笛聲,一如臨死的人怕被放棄更甚于怕失去性命。 這時候,王虛空已舞起了刀。 他的刀在暮色里灰多于白。 他是要護己、斬敵,還是驅走這白天的夜晚、白夜里的寂寞? 真是寂寞的啊。就在這白天未去,夜晚將臨之際,葉紅在這北极移來的朔風寒流里,人間的一場風雪中,忽然想起: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就在他所立的歲月之流里,不知多少年前,有“神州結義”的蕭秋水,在天地蒼茫、風雪人間里折劍獨行,失蹤之前曾留下了這句話。有“天下第一狂人”的燕狂徒在初遇岳飛,是深秋皎月下,曾說過這句話。有“君臨天下”李沉舟,在他幫中的人,叛的叛、走的走、死的死、變的變后,看著他平生戰友柳五在他怀里溢然而歿,也想過這句話。有“九現神龍”戚少商,在他漫長的逃亡結束之時眼見他所至愛之人將离他而去,也想到了這句活。在日后的如流歲月里,也不知道有多少英雄豪杰,會念及這么一句話,和遭遇人生里無常無盡的風和雪。 葉紅頓覺人生如夢。他看見王虛空在雪里舞刀,每一刀都像雪花,力光胜雪。其實,究竟是人舞著刀,還是刀舞著人呢?是人動著,?還是刀動著?究竟是人走過風景?還是人給風景走過?古之舞者,從淚羅江前到易水江畔,誰是哀哀切切的白衣如雪?今之武士,從大漠里的長戈一擊,還是万山崩而不動于色的壯士?古之舞者……等待再生,如同等待一個美麗的惊喜。其實刀就是雪,誰能在風雪里不風不雪? 既然人生就是在雪中取火,為何要躲開這到頭來總是躲不掉的風刀霜劍?風刀霜劍,吹皺了山色,催老了山光。空間自有情。空閒自抬情。夢回乍醒,人生不過是一個盹。佛家死于坐化,道家死于羽化,到頭來,誰能登仙?刀光如雪,蒼冥悠悠,禁不起也听不見十万獅子吼。成功失敗,溫柔安靜。愛你恨你,千濤一沫。想起的時候正忘記。忘記的時候正想起。人生到此,可以一死。既然躲不過的,為何要躲?刀光如夢,刀就是一場快意的夢。那么劍呢? 當葉紅決心要以身試刀、棄生忘死的時候,雪天舞刀的王虛空可不是這樣想。我的刀就是一把火。葉紅不拔劍,我可要發刀了。我的刀不止是我的,還是我師父大石蕉英的。沒有她,我還是官巷討賞的“鼻涕小王”。我的刀就是我的一切。“誰持雪練當空舞?叱吒千峰奴万岭。”師父在雨中剪刀峰,曾如是說。“人在世間,要志在高山;人在天下,要志在蒼海;”師父如是說。“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師父常常如是長吟。我听不懂,我只知道天道無公。我的師父,人石蕉英,天下聞名。可是她落得怎樣個下場?終生戎馬倥傯,中幗須眉為國殺敵,換得到頭來家破人亡、身敗名裂。 她臨終的一刻,愛將都忙著升官發財,互相傾軋去了,就只有我和三師兄在。她一生孤忠,長吟也常吟一句:“空翠千轉盡濕衣”。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上天沒有報應。 天何其忍?她臨終前,病志戰胜了斗志,她的臉部自下頷部分已完全崩潰,上顎之上完全收縮,像癟下去一般,如一粒果子的實。她已痛得沒有了表情,想必那是心痛吧,她半張著眼,找不到她看不見的我們。但我們在的。天涯海角,天荒地老,我和二師弟丁三通一定都在。她在死時的心一定很痛的吧?她的丈夫戰死,她的儿子叛逆,她的四個徒弟,“談何容易”,全去干喪盡天良的勾當。“一燈曾亮,不朽若夢。”我的師父如是說。她說我和三師弟對她說的話都听不懂,但卻是最肯听話。我就只有你們兩個,她老人家說,雖然,你們都是我從前不甚鐘愛的徒弟,但我只有你們,也只剩下了你們。你們雖然傻,但一個是悲草,一個是笑樹……師父師父,我們不管什么是悲草,什么是笑樹?誰是悲草?誰是笑樹?我只要您不死…… 話未說完,師父已溘然長逝了。 你說話呀,師父!我們兩個雖然蠢,但你說多几次,就算我仍是听不懂,但我也會背誦了。會背不就比懂更好嗎?你說話呀,師父!……我們自剪刀峰下得山來,要在人間世創一番熱熱鬧鬧轟轟烈烈的大事業,來為師父您重振聲威。為國為民,不如為自己好!第一流的刀客,我王虛空。刀中第一高手,是我王虛空! 我的刀就是一把沖天大火。我要擦亮自己、照亮別人,要逼他拔出他的劍,就像師父說過,人一出刀,就要像夜雨戰芭蕉,狂風掃落葉……我嘻笑江湖,浪蕩天下,詐醉佯狂,怒歌當哭,為的是如果今朝寶刀在手,揚威天下應是我。男儿就似是一杯一干而盡的酒,只要能把悲哀的精力有個擲處……我就砍出了我如大火一般的刀。 簡單和單簡,給怔住了,也給嚇住了。因為他們知道:葉紅和王虛空已入了魔。 一個雪天舞刀,一個冬夜撫劍。外觀和祥,其實,沒有比這個更不可解救了。 至少在他們的能力里,這是無可救藥的絕境。 葉紅和王虛空在這短短的時間里,已交手三次。而在兩人交手的短短時間內,白天消逝,暮夜來臨,時序交替,匆而不迫。 第一次交手,葉紅以他們兩人拔劍來扰亂王虛空的心神,聲東擊西,挫敗了斗志過于昂盛的王虛空。 第二次交手,王虛空出奇制胜,攻其無備,以一個噴嚏震住了葉紅,擊敗了對手。 第三次交手,兩人都再不存輕敵之心。 他們凝神以待。 王虛空舞刀。 刀和雪光共舞。 葉紅拔劍,凝立不動。 他是以靜制動。 兩人刀劍未擊,但心神己各為對手的一靜一動所懾:刀意已侵入葉紅神志,粉碎了他的斗志,讓他盡往回憶里的傷悲處走,要他放手;同時劍气亦已奪去王虛空的心志,使他遁入記憶的愴涼里,悲憤得不由向自己的夢中殺去,就像一頭餓极了的狗去用舌頭舐一只活著的螃蟹。兩人都在記憶里,帶著遠處的笛聲墜落,誰也不會上來。 這种情形,除非不動手,只要一方能出手,對方就非死不可。 因為刀已奪神,劍已馭志。 這一刀一劍,已越主而出,相互交戰,在雪夜里交擊出空白的七色。 連葉紅和王虛空都不能自制。 簡單和單簡也不能出手。 如果他們出手助葉紅,那是不公平;如果去助王虛空,那是沒道理。以他們的能力,也分不開這兩人棗誰能同時架住王虛空這雷霆万鉤的一刀和葉紅蓄勢待發的一劍?!這是個解不開結。 簡單急。 單簡慌。一一怎么辦? 再這樣下去,這兩個身上已挂滿了冰條、身陷入雪堆里,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一般高的白眉白發的小老頭,只要一出手,不是一傷一亡,就是兩敗俱亡。 可是,只要他們一旦有所行動,就會引發葉紅的劍气、王虛空的刀勢,那時候,死的便是他們。 刀和劍已反客為主,控制了它們的主人。 它們仿佛都是不見血不空還。 就在這時,“嗖”的一聲,一支大箭,破空而至,仿似從亙古里射了出來。 箭所過去,雪花飛激。 箭射葉紅。 簡單眼明手快,飛掠而上,一手抄住來箭。 但那一箭,所蘊之力,大得不可思議。簡單一手接住,虎口立即震裂。他不敢甩去這把金黑色的箭,只有執著急退。那箭余力未消,余勁尚在,一直追射著簡單。 簡單就像握住一條龍的脖子。 這條龍隨時要穿透他的心。 他一退數丈,巨箭依然直釘不休。 單簡正要上前救助,忽听“呼”的一聲,另一箭猶似在洪荒射來,射向王虛空。 單簡長身一攔,攔在王虛空身前。 他要用劍撥掉巨箭。 但那巨箭一折,轉而射向單簡,就像一條首尾相應的常山之蛇一般靈活。 單簡只有疾閃。 箭射空,忽又一折,轉而平射單簡心房。 那支箭競似活的生命一般。 單簡勉力騰身,避過一矢,但那支箭又自遠處的半空“嘯”地折了回來,追噬他的背門! 單簡大叫一聲,全身趴伏地上,避過一箭,惊魂未定。果然,那箭又發出破空急嘶,射回來了。這時,簡單仍在退。 就在這一霎間,那一支箭粉碎了。 粉碎于一刀一劍。 刀劍同時出擊,就像鐵錘和磚,同時砸在一口瓷杯上。 如果只是以劍擊箭,那一刀便會要了劍手的命;同樣的,如果只有那把刀去對付箭,那一劍也會殺了使刀的。 但刀劍同時出擊,針對箭。 是以箭給粉碎了。 然后使刀的王虛空去追單簡的那一支箭,葉紅則扑向簡單的箭。 葉紅揮劍,箭折為二,箭簇仍釘入他左肩上,但已無力,僅入肉即給葉紅內力反震,消了銳力。 王虛空揮刀一格,箭應聲斜飛,插入他的腿側,但也入肉不深。 簡單、單簡惊魂甫定。 葉紅、王虛空帶怒拔劍。他們是在同一時間撤招救人,要不然,只要有一方乘机追擊,另一方必然立斃當堂。幸好他們都光明磊落,不肯占這种便宜。因而,他們也敵愾同仇,恨絕了那放箭的人,他們剛才各為彼此的刀勢和劍意所制,神志進入了魔境,完全不能自拔,一個不好,就會走火入魔,重者立斃當堂,這三支箭趁虛而入,乘人之危,反而讓兩大刀客劍手,猛然省悟,及時收手,一齊聯手。“放冷箭的,這算什么英雄!”王虛空的聲音直喊出風雪之外,“暗箭傷人,有种就滾出來!” 他的聲音自在風雪天地里回蕩,這一個聲音追銜著上一個聲音的尾巴,上一個聲音回環著下一個聲音的掠影。 沒有第四支箭。 也沒有回應。“不必喊了,”葉紅說,“他己走了。” “什么?!”王虛空大失所望,“不打就走了!” “請你放心,”葉紅眼中點起了兩盞寒火,“他會回來的。” “回來?”王虛空奇道:“回來干嘛?” “回來找你,”葉紅冷消地道:“還有我。” “好极了。”王虛空倒是憤慨,“我就怕他不來。” “那你慢慢等他吧。” “我們呢?” “我們什么?” “我們還沒打完啊!” “不打了。” “不打?為什么,!”王虛空好生空虛,“做人不能虎頭蛇尾,怎可以打著打著就不打了!” “不打就是不打了。”葉紅興味素然地道,“從前的俠士,為義取死,為國成仁,足不旋睡,臉不改容。現在我們都還不如生意人,他們至少可以富可敵國;也不如青樓名妓,她們臂枕万客,唇嘗千人:現今,我們這些武林中人,已變得一人就是一人,一國就是一國了。餓殍遍野、民不聊生;敵軍壓境,內憂外患。我們卻忙著拿刀提劍的,為建立一己虛名而殺個天昏地暗;舍死忘生。唏!” 王虛空忽然靜了下來,好半晌才道:“不然,在這時勢里,我們還能做些什么?” “我們雖不可以用一把刀去衡量真理,至少還可以用一把劍去消滅不合理。”葉紅慘淡但倔強地道,“我們還可以做一點這种事。有一分光,發一分熱;有一分心,盡一分力。” “這……”王虛空握緊了刀柄,好像浮在水上。“我們一定要分出胜負來的!” “好!要打,也得等我做完了一件事才打!”葉紅斬釘截鐵地道,“要不然,咱們就先來比一比,看誰能救得了這個人,誰就算贏!” “救人,”王虛空狐疑地道:“誰?” “龔俠怀。”“什么?”王虛空叫道:“他遇險啦?誰傷了他?!”“誰傷得了他?”葉紅冷哼:“但他在牢里。”“你說什么?!”王虛空喊道,“他還未給放出來!” 葉紅點頭。“這哪還有王法的?!”王虛空哇哇大叫,“這太冤了吧!這太傻了呀!” “冤?傻?”葉紅對這兩個字眼倒猜不透、勘不破:“何以見得?” “這當然咯!”王虛空理直气壯他說,“你來說說看:是誰把龔大俠逮住的?” “談、何、容、易。” “談何容易’?!”王虛空一震,失聲道:“是談說說、何九烈、容敵親和易關西嗎?” “正是他們。”葉紅說,“怎么了?” “哦呵,是他們。”王虛空斂定心神,恢复了他平時的嬉皮笑臉,“你來評評理:這四人的武功,比起我來怎么樣?” “我沒跟他們交過手,但剛才倒是跟你領教過,”葉紅持平他說,“如果我猜得不錯,他們四人聯手,至多可以跟你打個平手。” “這就對了。”王虛空受之不疑他說,“我跟龔大俠交過手。” 葉紅對這倒有興趣,倒是忘了肩上的傷。也許由于太冷之故,傷口也很快地凝了血塊。箭鏃并沒有淬毒。或許射箭的人自恃箭法已過霸道,不需用毒了。 “結果我胜了棗”王虛空的眼睛亮了一亮,又黯淡了下去,“后來才知道,我連刀都給龔大俠調換了,還不自知。他故意敗給我,是因為我丟不起這個臉,我是知道的。” 他悵然地說下去:“你想,以我這种刀法,再練三十年都決不是龔大俠的敵手,談、何、容、易這四個小子又如何能逮得著龔大俠?龔大俠若不是但然束手就擒,他們又能奈他何?要不是受冤,龔大俠又何必任由他們拘拿?以為自己清白就不怕,任人抓拿,落得這個地步,這不就是笨嗎?!” 葉紅對眼前這個小胖子刮目相看。因為這人胸怀坦蕩,而且其實理路分明;他不像看來那么笨。 “好!那咱們就先比另一場!”王虛空興致勃勃他說,“誰能先救得出龔大俠誰就算贏。” 葉紅覺得這是一种較有意義的決斗,于是問:“不管用任何方式?” “不管用任何辦法,只要能救得出龔大俠就算贏。”王虛空沾沾自喜,像一塊燃著了的炭,看他樣子,已志在必得,自忖必胜。 “我沒有你的家世,但我自有辦法。”“辦法?什么辦法?”葉紅倒是替他擔心了起來,“你可別亂來,害了龔大俠。” “我才不會亂來,”王虛空又興高采烈,斗志昂揚了。他的眼神又一點都不空虛了,“我也有我的人手。”“闊斧丁三通?”葉紅試探著問,“那位跟你同是名滿武林的師弟?” 王虛空哈哈一笑,放步洒然而去,一面把語音悠悠地傳了回來,“咱們就各盡所能,看救了龔大俠誰先!救了龔大俠,先贏一局,到時候,決一胜負,咱們再來!” 葉紅正被他那离奇的句法弄得耳忙腦亂,王虛空那肥肥矮矮的身子已在風雪呼嘯中隱去不見。 只剩下深陷的足印,像一步就是一個小井似的,但很快地就會給風雪埋去。 遠處,卻有一小行雞爪一般的足印,像雪地上開了芽。葉紅皺了皺眉,感歎地道:“這是個漢子。” 簡單說:“他會用什么辦法救龔大俠呢?” 單簡說:“我們用什么方法救龔大俠呢?” 他們兩人,顯然很急。 救人本來就是件急事。 葉紅卻說:“剛才,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遠處有半聲嘶吼的聲音。” 棗那仿佛是一只雄雞在啼的時候給扼斷了咽喉。 “那是……?” 簡單有听到,但沒注意。單簡有注意,但沒听清楚。 因為當時是大敵當前。他倆是師兄弟,原本一個姓簡,叫顯哲;一個姓單,叫影幢。他們都嫌名字取得太累贅,故入葉紅門下之后,便簡簡單單地改為單簡和簡單,一了百了,利己利人。 “正要你們去察看;”葉紅說,“不過,要小心,我在這里,一遇事就喊,對手厲害,別強撐著。” “是。” 簡單掠向樹林那邊。 單簡則往簧火那儿跑。 葉紅看著他們剽悍的身影,無限感触。在江湖歲月里,自己已痛快地燃燒過,燒得放肆盡情,但也夾雜著呻吟。如今若還剩下一些余燼,就點燃這兩個不怕死只怕人活但如死的年輕人吧。心大意高的,他不取;志大才疏的,他不要。這兩個人,就像他自己一樣,從來不認為脖子和膽子有人會比他們更硬。他要把衣缽傳給他們。他們將是他的衣缽傳人。因而,他對他們特別嚴厲。 沒有嚴厲的師父,就出不了好的弟子。他是這樣認為的;雖然他心里當他們情同兄弟。 他從王虛空的話里,終于明白了一件事:當年,他和龔俠怀比拚的時候,為何明明在 岌岌可危之時龔俠怀卻收了刀。原來是因為對方不想取胜,也不想使自己當眾慘敗。 這么簡單的一個答案,自己一直想不通,卻給王虛空一言道破。王虛空能直言不諱, 可見是一條真正的漢子,自己卻無法向人前說出龔俠怀讓的一招,但他也不承龔俠怀這個情。 一一敗就是敗,胜就是胜,讓什么讓的! 他更決意要把龔俠怀救出來。棗只要把他救出來,便算還了這個情了。 這時候,他听到簧火的方向,有一聲輕呼。 他立時掠了出去,就像一片青色的雪花。 那是一具尸体。 他趴在雪地上,臉伏在地上,深深地埋了進去,附近的雪已染紅。 他穿著華麗但輕便的袍子,因為身上已沒有了熱气,所以衣服已繃硬得像厚紙一般,衣領更冷得象鐵打的。他死去已好一段時間了。 他背后插了一支箭。 金黑色的大箭。 他中了箭,大概還走了七、八步,然后不支倒地,血跡就淌了那么一大灘,已變成赭色。 單簡先嗅到血的腥甜味,然后發現了他。 葉紅過去的時候,心都涼冷了。 他不用把尸体翻過來,也知道他是誰。 宋再玉。 他的好友。 他平生好友不多,已是死一個少一個的了。 對宋再玉,不算十分相知,但很可以信任,現在,卻英年早逝,死于暗箭下棗這箭,剛才也几乎要了他和王虛空的命! 葉紅用力地把箭拔出來。 他是這么地用力,以致在箭身留下了指痕。 然后他溫柔地把宋再玉掉轉過來。 宋再玉蒼白得就像一座玉砌觀音。 只是他是瞪著眼死去的,帶著不甘和憤怒,口唇微張,但他要說的話已永遠無法听見了。 棗他死前究竟看到了什么? 棗他知道了些什么? 他手里似乎握著件什么東西,但手指已被掰開,拇食二指仍扣在掌心里,其余三指撐開,其中中指還給折斷了,指骨刺破了皮膚凸了出來。一定有人在他死后,取走了他緊握于手心的事物。 葉紅仔細檢查,發現只在拇食二指下壓著一小角紙屑棗那是上好的紙質,吸墨強而不化,但一個字也沒留在那里。 單簡也很難過:“宋公子他……他怎么會來這里?” “他是來找我的。我曾告訴他,午后我會在這儿。”葉紅沉痛地道,“我托他去打探龔大俠的消息,并請他去陸倔武那儿探探風聲,沒想到……” 沒想到,他卻死在這里。 棗其實,他死的地方,离自己和王虛空決斗的地方不遠,只是,自己為王虛空所纏,分不出心來旁顧。 忽然,他听到有人遠遠地叫:“公子!”語音急切。 那是簡單的聲音。 他們找到杜小星的時候,他已几乎給霜雪所覆蓋、淹沒。他的臉色一片白,連他那雙不屈和不甘的眼眸,也快變成魚肚白了,比他實際年齡至少老了兩百歲。奇怪的是,他的眼神跟宋再玉死前是很接近的,然而他倆本來是不相識的人。 簡單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以為他是個凍僵了的老頭。 他只覺得這個死人有點眼熟。 因為這一點眼熟,而終于給他認出來:這是剛才在“詭麗八尺門”門前見過的人! 然后在他推杜小星的時候,搖落了一些冰柱,這時他才發現:原來這人給制住了穴道。 他馬上發出呼喊。 葉紅一到,立時知道這人還沒死。 他先把內力自杜小星腹中穴傳了過去,讓他先保住一口气再說。 之后他替杜小星解穴。 他一口气點打搠撅,運指如風,密集得像一盆水潑向一張荷葉,冰塊發出脆碎的聲響,但杜小星仍是紋絲不動。 葉紅站起來,皺著眉,頭頂樹上,正露出第三顆寒星。 簡單試探地問:“怎么了……?” 葉紅不說什么,陡矮下身去,雙手揉面粉搓面團儿似的在杜小星身上推揉著,好一會,杜小星的顏面才有了活气,及時赶到了一點儿血色。 葉紅霍然站起,微喘著气,鼻前唇前,一團團的霧气,棉花般地噴出來。 簡單喜道:“好了棗” 葉紅臉色比剛才更凝重,“不行,這是路雄飛的獨門制穴手法,很歹毒。” 簡單“啊”了一聲。 單簡怒問:“難道就不可解?” 葉紅突然大喝一聲,一掌劈在杜小星的百會穴上。 杜小星的身子忽然軟了,微微合上了眼,只留一縫隙的眼白,鼻子里“噫”了半聲,微弱得像冬天里最后一聲蟬鳴。 葉紅自己,卻冷得全身抖哆。他把真力移注杜小星身上,破解了受制的穴道。“扶他到火堆去坐。不要一下子靠得太近。先到二十尺外,歇一歇,再進五尺,過一陣,再進五尺,到五尺內兩尺外便不得再近,否則會暈倒,皮膚也會燥裂的……” 簡單照著葉紅的吩咐去做。 單簡已端上了一個缺口瓢子的沸水。瓢子是向附近人家借的,用雪水在火上燙成了沸水。還放了點姜絲在里邊。用熱的雪水最能解給凍傷了的人心頭的寒,听說是這樣子的。 “是誰點了你的穴道的?” 杜小星不肯說。“我知道,是你們八尺門里的人干的。”葉紅冷峻地說:“可惜,你們門里的人,放著個龍頭正受苦受難不去救,為怕官府禍殃門牆,鑽鑽榜掠,結果卻先殘害自己門內的兄弟棗詭麗八尺門,可以休矣!”“誰說的!”杜小星道:“我就是要去救龍頭!”“就是因為你是要救龍頭,”葉紅緊迫釘人,“他們才會殺你。” 杜小星低下了頭,握緊了拳頭,拳背上忽然濕了兩點。是淚。 葉紅也怔了一下。一個男子,怎能說哭就哭!但他又旋即明白,那是英雄的虎淚,委屈到了一個地步,是會奪眶而出的。 “你別替他們遮瞞了。你不打算報仇,我也不會去找他們的麻煩棗雖然我知道那是路雄飛路四爺你們的路五當家干的好事!”路雄飛在未入“詭麗八尺門”之前,曾當過土匪,人稱路四爺,進了八尺門,改邪歸正,排行第五,所以偶爾還是有故識稱他為‘路四爺’。“我也是謀救龔大俠的。我今天上八尺門來,其實為的就是這件事,只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始終不得要領就是了。” “真的?!”杜小星抬起了逐漸恢复生机的眼。“你要救龍頭?” “我騙你作甚!”葉紅正色道,“如果我跟八尺門現在的當家是一伙的,我們根本不需救活你。如果我是官衙的人,龔俠怀已在我們手里,我也用不著跟你虛情假意。龔大俠是我的朋友,但并沒有過命的交情,只不過,我覺得他是冤的,便不能眼看著他給人冤:我看他沒人理會,便不能任由他求救無門。” 他的話打碎了杜小星心中的寒冰。 杜小星終于信任了他。 葉紅問他准備怎么辦? “八尺門里的當家,已不可指望,”杜小星用臂上的破衣揩一揩臉上的冰融化成的雪水,“我去大孤山找趙八當家,他會給我拿主意的。” 葉紅知道趙傷這個人。 趙傷是個一生全是血和汗的漢子。他問杜小星為何八尺門的當家會鬧到這個地步。 “這我也說不上來。龍頭一向治事甚嚴,大公無私。其中路雄飛和夏嚇叫二位當家曾因私吞捐予邊防的公款,給龍頭各打七鞭以懲,由此可見一斑。又有一次,門里有位供奉叫‘一筆虎’嚴擲海,是門里輩份除龍頭以外最高的人物,跟龍頭原本交誼甚深,歷過几次生死大劫。后來,好像是因為嚴擲海既強暴民女;龍頭不得已,只好陣前斬愛將,而且對那民女照顧周至,但此后便傳言他因与嚴長老爭風呷醋而不惜趁此來斬除异己云云。這事我也不很清楚。可是龍頭是怎么個人。我們門里上下至是明白不過。像我這么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他也視同我如手足。他事必躬親,但決不拘私。他常說:我能交到這樣一群兄弟,是我畢生最大的榮耀……他出事后,門里也有很多兄弟是關心他的,想救他的,但不是給門里當家鎮壓下來,就是給封鎖了消息。有些兄弟,還以為他已逍遙在外,也有的以為他正在沙場殺敵呢!” 杜小星給火光的熱气迫得臉熱乎乎的,血气也和著剛才呷的几口酒運升了上來,他覺得眼前有些昏虎虎的。 “門里的當家,自是怕他出來了。他一向不許門里的當家跟朝中的佞臣勾搭。他說過:‘我們是武林人,不為求一官半職,何必趨炎附勢,沒的辱沒了咱們的操持!’他几次堅拒史彌遠著人送的禮,也辭謝一切賞賜。這只怕也得罪了不少權貴了吧!可是他才給押起來,二當家就已發了財了,三當家也當了官了,至于四當家,好像變成了大義滅親的英雄。在門里,究竟有几個是朝廷派來的?有几個是把龍頭推進黑獄里的人?誰也不曉得,總之杯弓蛇影。所以誰也不敢再說真話。五當家成了剪除异己的劊子手,七當家則變成龍頭最大罪證,她處處指證龍頭曾企圖染指于她棗誰知道內里文章呢?反正都是一邊的話。龍頭進去以后,門里便沒有人是互相信任的,大家也組合不出一個士气來。 “暗中做了喪心病狂賣友求榮的人,依然在門里春風得意跋扈囂張,反正說成是他們代表了受屈受欺。不忠不義變成了大仁大義,大好大惡的可以大搖大擺。殺人不見血的更成了反正大俠客。私通外賊的逍遙法外。全忠盡義的被丟在牢里人未死就發了霉,就算出得了來也半殘不廢,一生前途盡湮滅。大家都嚷著人心思散,事無可為,可都沒想過當年有福同享、歃血為盟的時候,大家不是口口聲聲爭著嚷要分憂解勞、生死同心!現在,依我看,就算龍頭能活著出來,他們也決不會放過他的。” 葉紅等杜小星一口气說完,比較沒那么激動的時候,才平靜他說:“那确是你們龍頭的錯。” “什么?” 杜小星杯里的酒濺了出來。 “他交錯朋友了。一個人有什么樣的朋友就是個什么樣的人。宁愿錯吃藥,不可誤交友棗”他平和地道,“龍頭交上這樣子的朋友,就算他受受苦,也是免不了的了;只不過,他再苦,他那些朋友還是會認為他們比他更苦,所以他是有苦說不出,訴不得苦。誰叫他當人家的龍頭!” 他頓了一頓,再接了一句:“誰教他交了這樣子的朋友?” “可是棗”杜小星自己又斟了一杯酒。“這些日子以來,我千方百計,想進牢里求得一見龍頭,都不能如愿。但在多方請托之下,終于拿到了一張龍頭寫的條子棗” 葉紅喜道:“可否予我一閱。” “我走之前,再給你看。”杜小星沉重地道,“你還有什么要知道的?” “你剛才提到,就算人出來以后也半殘不廢……”葉紅精細地問,“這話怎說?” “就算龍頭能夠平安,便也未必無事,好端端的一個人,万一沾上了些什么滔天大罪,日后誰信得過他?除非他真的投敵去吧,不然大家待他,只怕仍是避之則吉。”杜小星消沉地說:“我曾四處打探龍頭的消息。我想起新四大名捕押龍頭是經禮橋往刑獄那儿去的,務必經過‘臨風快意樓’,而且,‘臨風快意樓’是東樂里一帶最高的樓子,所以我上去打听……結果,從一位吹笛子的人口里知道,談、何、容、易還沒把龍頭押進衙里。就在他完全沒有抵抗的情形下重創了他……看來,傷勢還是挺嚴重的,他們得要架著他才能走。他們就像拖一只斷了腿的狗一般拖著走棗” 簡單忍無可忍,怒叱了一聲:“可恥!” 單簡一按劍柄:“我們棗” 葉紅疾抬目,目光如電,“我們?我們怎樣?!” 單簡鐵著臉,咬牙切齒地道:“大不了劫獄棗” “荒唐!”葉紅叱道:“万一救不出來怎么辦?!豈不是害了龔俠怀,枉送性命!” “万一救得出來呢?總比在這儿談談說說,無補干事的好!”單簡气暈了頭,誰的話也不听了,“我們宁可為英雄戰死沙場,不可任由好漢屈死獄中!公子要是不便,這事由我們來辦就可棗生死由命,決不牽連!” 簡單覺得單簡說得未免太沖,連忙叱道:“師弟棗” 葉紅卻是眼睛一亮,說:“好!那你先忍一忍,我會再去想辦法,要真到沒有辦法的時候,咱們就說不准會走這一步。”然后他臉色一沉,“這种事,你去得我去得,你算是什么東西,居然把你家公子踢出行動之外!八尺門的當家們現在是有福自享,有難獨當,咱們可不是,你別搞糊涂了!” 單簡赧無地容,眼睛卻發了亮,正想說些什么,杜小星已激動得兩頰充了血:“葉公子,有這种事,別忘了叫小星一道,別忘了等小星回來!” 葉紅倒有隱憂,“你去大孤山請趙傷回來……你能保證趙傷就不是跟八尺門里那几位當家一樣的明哲保身,拿准了為朋友兩肋插刀、敬謝不敏呢?搞不好,還會殺人滅口,一了百了?” 杜小星忽然歎了一口气。 “就算趙八當家不一定會救龍頭,但總不能不試一試。”杜小星堅毅地道,“正如我這些天來,流連八尺門外,不是不知道他們根本已棄信背義,而是總是巴望他們有人會回心轉意,做做好事……現在,我已死心,但我不相信八尺門里的人都如此絕情絕義。我還是要到大孤山跑一趟。”“明知山有虎,”葉紅用一雙閃亮的眼閃亮地望著眼前這個樵悴落拓的漢子,“偏向虎山行?”“以前,我听龍頭說過:我們八尺門的人,每一個人都要在這橫流俗世里激濁揚清,舍我其誰,要有以一人敵一國的气派!”杜小星舉起了杯,神情像是拔出了他的劍。“現在八尺門里還有的是好漢,而我杜小星也還沒死。”“好!”單簡上前一步,左手提壺,右手持杯,斟滿了一杯酒,舉向杜小星,“我敬你一杯。” 葉紅一震,道:“這小王八蛋是從來不喝酒的。” 杜小星和單簡一飲而盡,兩人把酒杯一擲,落地碎成百片。杜小星說:“我一定,回來!” 葉紅看著他們兩人,冷靜得接近冷酷他說:“我要問你一件事。” 杜小星還沒有完全習慣那火的熱气,其實他的酒意已沖上了他的豪气,意气間交迸出星花燦爛。他斜著眼看著葉紅。他好久沒那么痛快過了。 “如果龔俠怀正如當家們所說的那种人,而他也真的犯了事的話,”時紅一字一句一清二楚地問,“你還會不會冒死救他?” 杜小星一楞。然后笑了。爐子燒得火旺,木花自壺嘴迸射出來,濺在爐子上,一滴就滋地一響。 “告訴你一件事,就算龍頭是這种人,我也一樣要救他……”他噴著心怀的酒气和膽气,“你可知道為什么?” 葉紅看著他。他知道杜小星不是在說醉話。 “我跟龍頭,很少見面,很少說話。我認識他時,已經遲了,詭麗八尺門己名滿天下。有一回,臨安府派出來的鎮邊大將軍劉馬金聲,押送三十万銀子的軍餉北上,在老城西十三里外的螺獅峽一帶中伏,馬將軍當時身亡,押軍餉的官兵也無一幸免,劫匪得手后即逃出螺獅峽。 那時,‘斷發大將軍’宋二醒就駐札在那儿附近,立即派軍隊過去圍堵,而宋將軍跟龔龍頭交情非同泛泛,是以龍頭也跟我們一同出動,圍剿劫匪。可是說也奇怪,我們已算到得极速,但只見箱子、匣子,打翻一地,人死馬臥,就是賊人不見,餉銀也不見了。” 杜小星說到這儿,又仰脖子干了一杯,“這件案子,葉公子也听說過吧!”“這是件惊動天下的大案:奇的是,賊人劫走了軍餉,整整三十万兩,就算身手再高,也不可能帶著這么重的銀子,頃刻間便消失無蹤的。” 簡單對這件案子也記憶猶新,立即接腔,“听說,破這件案子,的确不容易,听說,到頭來,還是給八尺門里一個……好像是給一名新進弟子勘破了。” “那個人就是我!”杜小星喜孜孜地道。“憑著宋二將軍的交誼,還有事關三十万兩軍餉,非同小可。我們及時圍堵了兩頭的通道,几乎把土地都刮了一層皮,但既搜不到人,也查不到銀子。若說劫匪是道上的高手,殺了人就逃,或許還有人能辦得到,但若帶著銀子一起跑,就絕不可能,因為我們大隊人馬,几乎是馬上赶到的。我們掘土潛潭,都不見有那軍餉,三十万兩銀子,就像在空中消失了。我們沿途布下站哨,都說沒有可疑人等。我們也查過驢馬的蹄印,要是馱著這么重的銀兩,蹄痕必深,但也沒有這种跡象……” “這可怪了,”簡單也幫著想,“會不會是賊人化整為零,藏匿在附近鄉鎮,再潛運出去……?”“那儿一帶,一邊是峭壁,一邊盡是泥淖,只有一條南北通道,兩頭都給我們堵住了。高手若硬自峭壁翻越過去,未必不可,但決不可能背著三十万兩銀子翻山越岭。如果沉于泥淖,則日后他們自己也一樣無法打撈,因為那一帶的泥潭是深而無底,暗流旋動,就算把銀子沉了下去,恐怕再過几個時辰就不知道卷到哪儿去了。” “三十万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賊人既然布局周密,就不會做這种煮鶴焚琴的傻事。何況,還有一位未完全斷气的官兵,親眼看到攔路的賊人武功很高,但只有那么三、四人。”杜小星酒雖上了頭,但說話仍有條不素,“龍頭請几位當家分成几個小隊,日夜搜尋,都找不出一點頭緒來,上面又催得緊,說要是沒有交代,“就要砍了宋將軍。” 簡單冷笑:“上面就曉得催人砍人,也不体恤做事人的苦處。” 葉紅問:“后來是怎樣搜著的呢?” “其實到頭來根本沒找著。” “哦?” “那段尋索的月子里,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有人想殺他的老婆,就把一個楞子騙進了他老婆的房子里,然后他大叫捉好,拿著斧頭就把一對男女砍了。這其實是我小時候發生在鄉間的一件真事。我做了這個夢,是夢到從前的事。這使我靈机一動。”杜小星興致勃勃他說:“我認為箱子里根本就沒有銀子!” 簡單一皺眉,一時不能接受:“什么?!” “我把這看法跟二當家和四當家說了,他們開始只認為我太過無稽,把我斥退。后來,發現遭劫的現場确有些不合當地土質的碎石塊,這一下疑竇頓生,稟報龍頭。龍頭即行明查暗訪,面稟宋將軍,宋將軍返京追查到底,終于真相大白:原來是戶部司責的貪污瀆職,斂散移用了一大批白銀,卻遇上戰情緊急,要急運上軍餉,一時無法填補,只好出此下策。明作把軍餉運交,但在未抵交接受官員之前,先著人攔路劫殺,好教死無對證。其實,箱子里根本只是石頭,為它卻死了這許多人。”杜小星忽生感歎,“到底還是家賊難防。” “好厲害。”簡單前歆羡地道:“這案子其實可以說是你一手偵破的。” “哪里,我只是提供了疑點。”杜小星忿忿他說,“可是,二當家和四當家都當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點子,完全占了功,一字都不提我。” “哦?” “不過,后來,這件事,還是給龍頭查出來了。他當我面前微責朱二當家和夏四當家:‘你們怎可占弟子的功!他今天雖是我們門里的弟子,我們更不能因熟絡而薄待自己人。我們一向慣于對外客气禮貌,但總是會欺負身邊的人。要是這樣,誰愿意跟你是自己人!有本領,就到外面去,別欺壓到自己人頭上來。弟子們有功,我們表揚還來不及,應該多勉勵他們繼續發揮,怎可占了他們的功績!杜小星今天也許只是個小角色,但難保他日他在江湖上不能一展身手,比你我都更出色!’他又教我若有官府的人向我問起,何以想到這破案之法,我便說是得菩薩托夢,所以才触發這個奇想,沒想到卻破了案。龍頭告訴我:只要把破案的緣由推給神明托夢,那么,便不占功,就不會引起官場上一直破不了此案的人之妒忌,而也比較順理成章和心甘情愿的犒賞我。結果,我就因為這件事而給朝廷賜予了几畝田呢!”杜小星轉述這段話的時候,眼都紅了,聲音也便咽了,“你知道嗎?就是他對當家們的這段話,我在場听著,就知道我這輩子都不能讓龔大俠失望,我這一生都不會背叛龍頭的。” 說著,他把酒又一口干盡。 三人良久不語。 外面傳來風號雪泣之聲。 葉紅半晌才自語他說:“要是宋二將軍不曾戰死,今天龔俠怀有難,他也不會閒著的。不過,為了偵破這一樁案子,他們在戶部也得罪不少大官了吧?宋二醒被派往滅金之戰為前鋒,只怕未必無因。內有佞臣,外有惡戰,國家精英,早就元气大傷,所余無几了。” 忽听單簡語音含混他說:“好,好酒。”咕咯一聲,栽倒下去。 原來他真的不胜酒力,喝一杯就倒。 “我這番話,是要回答你那一句問話的。”杜小星慘笑道,“你現在可明白了。” “明白了。”葉紅正色道,“但我仍不明白,為何你彎遠道去找趙傷八當家,而不先去請援嚴笑花?” 杜小星靜了下來。 他的眼睛像星星。 寒星。 他眨了眨眼睛。 就像星光閃。 “你真的想知道?” “我覺得我有必要知道。” “好。”我告訴你。嚴笑花,一听龍頭被捕,她第二天就結束‘春雨樓’,這几天已准備好辦喜事棗” “喜事?” “她要嫁人了。” “嫁人?” “嫁給平江提刑司,陸倔武。” “哦?!” 這一次葉紅“哦”得最惊疑。 大家又靜了下來。 只有柴火在響,劈劈啪啪,像一個暴躁的人在彈著指甲。 “所以,”杜小星扶著桌沿,站了起來,“我要走了。” 簡單已攙單簡上榻,躺好,這時忙道:“馬已備妥,就在門前石柱拴著。是匹好馬,腳程快,兩、三百里可不必停歇。” “謝了。”杜小星拱手道,“告辭。” 葉紅也站了起來,火光把他瘦小的身子投在牆上成了巨大的跳影。像他這樣單薄的身子,就算大吃大喝到五十歲,也都不可能會有小肚子。 “我會怀念這儿的火光……”杜小星覺得熱血上沖,哽住了喉,以致他一句話分作了二次才說完,“……還有酒。” 忽見單簡在榻上半支著身子,伸手握拳上舉近唇,吆喝道:“酒?!好酒!咱們再來一杯……”話未說完,“咚”的又軟倒了下去,后腦撞在瓷枕上。 簡單連忙過去照顧他,但給他嘔吐了一身穢物,又好气又好笑。 杜小星本想要說什么,但一顆淚忍不住如斷線失足般“拍”地打在粉膩膩的桌面上,聲音大得有點令人意外。 “你們可不能因為我易哭就瞧不起我。”杜小星為自己不爭气的淚水而懊惱得掙紅了臉,“我可不是因怕而哭。我流淚,但我絕不屈服。” “我、知、道。”葉紅有力地道,“就算龔俠怀一生交錯了不少朋友,但他還有你,便是心無憾了。” “不,我不是龍頭的朋友,我只是他的弟子。”杜小星堅定而悲切地道,“我是他的弟子,我以此為榮!” 他哽咽著,為了不想讓葉紅等人再看到他流淚,他匆匆把一張紙條塞入葉紅手里就走。 他走到門檻前,說了一句:“這就是龍頭在牢里遞出來的條子。”語音扭曲得就像吞進了一把刀子。他再也沒有回頭。 葉紅借著火光,打開那張對折的紙張。那張紙折紋都是极深刻的,可見曾經多次展讀,但又每次都再為珍惜保藏。紙很薄,從指尖傳過來的感覺很冷。字很潦草,但仍力透紙背,直欲破紙飛去。上面只有四個字: 請背棄我 外面傳來一聲馬嘶,划破了雪夜的宁謐。想必是杜小星已踏上他的征程了。葉紅小心地折起了紙條,慎重地擺入怀里。龔俠怀,我們失之交臂,是我的不對歿在牢里,受了什么苦,有多少委屈,我們不知道,你也一字都不提。你大概已知道情形不妙了吧,你怕連累門里兄弟,所以在唯一可以遞出來的字條里,也只要他們立即背棄你。也許,你還為了他們,把一切罪名都認了,并且都攬在自己身上。這里面有多少折磨,我們不曉得。可是,在你的字條送出來之前,他們已一早背棄你了,用不著等你來吩咐。在他們而言,朋友,是拿出來賣的。不過,你還是有朋友的。正義,一向是江湖上最寂寞的名字,但也最耐得起寂寞。你放心,你的刀就是武林中的千個太陽,但我的拳也是用清鳳和激情做的。我是你的朋友,不管你承不承認,我都是。朋友不是拿來用的話拿來做什么?現在你落難,就該用我了。龔俠怀,你忍著,你等著,我葉紅一定會設法救你出來的。一切,我都豁出去了。身敗名裂,在所不惜。你在這時候還念念不忘怕連累朋友,我就讓你知道,也讓八尺門那干不是王八而是王八蛋的家伙知道什么才叫做朋友!龔俠怀,我知道,你過得不好,但你是挺著,你撐著啊…… 耳畔,傳來榻上的對話。單簡仍醉得呼七八啦的。簡單勸他:“你不會喝酒,學人喝什么!”單簡含糊地道,“單身漢還能怎樣?喝醉了,跳床自睡!”說罷一把揪住簡單:“遇上這樣一條好漢,你能不醉,!”簡單笑著撥開他,歎息著說:“要醉何必一定要飲酒?”…… 葉紅推開了這客店的門,遍地白夜,月光如雪。一行蹄印,自西而去。他听見銀杏樹下有一窩兔子在寢息著。他聞到有戶人家正在煮麻葛的味道。他感覺到就在同一座城里,同一個子夜里,龔俠怀雖然受著苦但仍活著。他的眼睛不好。但他听得見、聞得到、感覺得份外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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