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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刀在咫尺,人在天涯


1 歲月的惊心、不遇的傷心

  仇家已布下重重包圍,等待他的來臨。
  ——他會來嗎?
  那個一向把行俠仗義當作是在險惡江湖里尋詩的龔俠怀,
  在這雪意深寒的晚上,
  還是會來
  這條寂寞的長街么?
  來了。
  虯髯滿臉、頎長豪壯的龔俠怀,穿著古意悠悠的長袍負著雙手,悠閒地走過只覺雪意、聞殺气的長街。
  他的身旁并行著的,當然是“詭麗八尺門”里副掌門人“大瀉神通”朱星五。
  這么多年來,這對結義兄弟,歷過風、度過險,以前同歷患難,而今共享富貴,仍然走在一起,
  在雪降未降之際,走過寂寞的長街……
  “還不錯吧?大概在下雪之前,得走完這條街吧?”龔俠怀還滿怀興致的。他甚至正在想著初春時要“詭麗八尺門”下的子弟都得好好念點書,他會把張雨溪、程繼愚、方兆明等几位大儒禮聘過來,好好教導“八尺門”第三代弟子成材,不要成天只懂打打殺殺的。“十年前我們也這樣走過,現在也是我們這樣走過……我們走過去的歲月也真不少,風險更多……不過,幸好我們還能走下去……”
  他這樣說著的時候,忽然想起“歲月惊心”四個字。也許拿刀的和寫詩的都是一樣,只不過是要從死亡手上奪回一點東西而已。幸虧這几年在峰回路轉里還是摘下了心頭志气里的星,要不然,平白活到現在,除了歲月的惊心之外還得加上不遇的傷心。
  “跟著大哥准沒錯!”朱星五的手是冷的,鼻子也是冷的,眼里眨著星星一般的光芒,也是冷的,只有在他一面說一面笑的時候,他才感覺自己在呼著熱气:“這條路本來崎嶇不平的,但跟大哥走多了,路就踩平了。”
  “不過,當年可沒有那么繁華……”龔俠怀很有些感慨。
  “對啊,當年哪有今天這般熱鬧……”朱星五附和地接下去。
  “熱鬧?”龔俠怀笑了起來,望著凄寂的長街,“天寒了,人都躲起來嘍。”忽然,他停了步。
  “怎么?”朱星五發現“龍頭”的眼睛在望著一棵樹。
  枯樹。
  枯枝中有一椏,像駱駝般沉頸折往地面來,在風里正迎著龔俠怀輕顫。
  枯瘦的枝頭上,居然開著數蕾的花,色澤嫣紅。
  “是春花吧?”龔俠怀覺得這第一朵春花映面像一枝槍,還亮著紅纓,在蒼寒里分外凄艷地綻放著,“今年開早了哩。”
  然后一陣風徐來,一朵花薄命地离了干,薄幸地回旋而降,落在龔俠怀的錦袍上,還連著一截幼梗。
  龔俠怀忽然因為一朵花而想起亡妻,不由歎了一聲。
  “大哥,”朱星五笑了,“不是星五饒舌,你也該為兄弟們添個大嫂了。”
  “是呀……”后面跟著還有兩個年輕气爽的小伙子。他們一個刀在腰、一個劍在背,眉目俊朗,雄姿英發,其中一個附和道:“龍頭老大跟嚴姑娘……”
  龔俠怀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背劍的漢子立時說不下去了。
  “……嚴姑娘……跟嚴姑娘…這個…那個……”這背劍的漢子叫蔡忍堅,和佩刀的青年杜小星同是“詭麗八尺門”里第三代弟子出類拔萃的人物。不過,在“八尺門”里,他們只能算是“外圍”,离決策中心的“元老們”尚有一大段距离,也未經歷過當年“詭麗八尺門”創幫立道的苦艱。
  ——所以只要給龍頭瞪上一眼,他的話像在喉里結了冰,沒有過去大風大浪的力量來把他現在的話化為激放出去的千堆雪。
  反而他的同伴把他的話接了下去:“嚴姑娘是個好姑娘……龍頭就算不為自己想想,哇……”
  龔俠怀一向不怒而威、怒而懾人。
  ——門里門外的人都形容他為一座“燃燒的火山”,所以作為門下弟子,敢對他說出那樣的話,畢竟要有些勇气才行。
  龔俠怀并沒有生气。
  他笑了。
  ——他一笑,蔡忍堅和杜小星才松了一口气。
  龔俠怀知道這些人說的話是固為關心他,可是他們誤會了。至少在剛才的一刻里,他是想起他的亡妻,而不是“春雨樓頭”的嚴笑花。
  他也時常想念嚴笑花。
  想到嚴笑花就像在寒冬里想起火爐,飯后想起甜品,倦時想起床褥——真不可以想像她這樣一個女子,連冷、艷和傲都化作淡然,竟不似存身于人間,而她偏偏其實又是那么暖、那么甜、那么柔。
  他常想起她。但剛才想的不是她。
  他在惦念亡妻。
  他并不准備要解釋這個“誤會”。
  ——世上有許多誤會,本就不能也不必解釋的。
  就像他和劍俠葉紅之間的“誤會”。
  “老二”。
  “在。”
  “有空替我送張帖子到葉府去。那几次的爭吵,總是我欠禮數。你就代轉几句話:我龔某人一向都很佩服他,說實在的,不管在官場上還是江湖上,像他那么樣的一位俠士,已經沒剩几個了……但愿有日我能有幸敬他三杯酒”。龔俠怀很有几分憾恨他說,“還有那個‘大刀王虛空’,你傳下‘量天尺’,找個道上的前輩与他說一聲,姓龔的算是服了他了,請他不必再來找我比刀了……”
  “在武林中的人娶妻生子、成家立室,到頭來還不知會不會害苦了人呢!”龔俠怀這句話是有感而發,但隨即醒悟到自己不該把這种看法傳達給他的門人知道,生怕這消沉的想法會影響他們,連忙加了一句:“我這叫曾經滄海變嘮叨,是听不得的、學不得的,星五不是娶了弟妹,樂也融融嗎?出外的人有家可回,那是天大的福气呢。就算是在江湖上的好漢,又有哪個不喜歡世間標致的女子……”
  就在這時,長街的盡頭,嗯呀一聲,一扇門打開了,一個曼妙的女子盈盈步了出來,怀里還抱了個曼妙的嬰孩。
  婦人曼妙,是因為她走在雪意的長街上,美目如畫,步履輕盈;嬰孩曼妙,是因為裹著色彩悅目的厚祆,加上嬰孩微微掙動,构成一幅优美和諧的圖畫。
  也許,在龔俠怀、朱星五、杜小星、蔡忍堅的眼里,更曼妙的是小婦人微微掀開的右襖。
  那嬰孩大概是在吮吸著婦人的乳房吧,這秀小的乳房大概是因為走動而不是因為雪寒而顫動吧?不知怎么的,這秀气的乳房就像是一杯暖的雪,讓在寒意中的江湖男子忍不住看了又看、望了又望。
  婦人并不怎么注意他們,盈盈走過。
  背后跟著個又老又駝的仆役,推著一架木頭拖車。
  當婦人掠過他們一行四人的時候,四個男子中至少有三個心里正巴不得自己可以馬上投胎。
  投胎轉世作那婦人怀里的嬰孩。
  可是只有一人不如是想。
  這人當然就是龔俠怀。“那么好看的乳房!”龔俠怀居然還朗聲說,“可是除了鐘夫人,誰還能夠在寒冬街頭里不畏冷來喂奶?”
  他如見著老朋友似的笑道:“千瘡百孔,你今回可真是犧牲色相賠老本了!”
  那婦人一听,完全變了臉。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竟把襁褓中的嬰儿,向龔俠怀扔了過來。
  然后她尖嘶了一聲。
  這一聲尖嘶,就像一只酣睡中的貓,忽然被人踩了一腳。
  她尖嘶的時候身于就開始旋動。
  旋動的時候黑發全披散下來,胸襟半敞,她膚色极白、發色极黑,旋舞出一种极其凄艷的殺气來。
  而在同時間,她發放了她的暗器。
  五十七枚。
  有的淬毒、有的不淬毒。有的一排七支,有的只有半截。有的細如眉睫,有的比手臂還粗。圓形、方形、梭形、三尖八角的都有,有的在迅射中根本讓人抓不到任何形狀。有的尖嘯而且急嘶著。有的無聲無息。有的綻放出刺目的藍光,有的簡直是透明的。
  五十六枚暗器,全釘向龔俠怀。
  她的目標只是龔俠怀。她的敵手也只有龔俠怀。
  這時候,她背后的老漢也猝然出手。
  這樣一個老人,就像太陽突然從大地里升起來惊破了黑夜一般,他也完全破除了他的蒼老顢頇。
  他發出怒吼,怒吼甚至蓋過了木頭車沖過崎嶇不平薄雪地上的聲音。
  車子撞向龔俠怀。
  ——這一撞之力足以撞塌一座城門。
  可是這一撞要比起他的駝峰一頂之力,還差似從臨安到長安那么遠。
  ——否則他也不叫“山為之開”牛滿江了。
  他全力往龔俠怀沖去。
  沖到一半,他兀然半空打了一轉,速度不減,以背部撞向龔俠怀。
  在“千瘡百孔”鐘夫人和“山為之開”牛滿江全力發動攻勢的時候,雪堆、街角、圍牆、暗弄里同時冒出了十數名大漢。
  快、而無聲。
  手里持械。
  他們掩扑向龔俠怀。
  他們的目標都一樣:
  必殺龔俠怀!
  ——當然,如果有人攔阻他們,使他們這攻擊的目標受到阻撓,他們也照樣格殺勿論。
  現在龔俠怀所遭遇的險境是:要應付鐘夫人滿身的暗器,要避開牛滿江的拔山河的一撞,同時要避開許多人要命的刀、奪命的劍、討命的兵器……
  還要接下一個無辜的嬰孩!
2 星星·月亮·太陽

  龔俠怀不知何時己卸下了身上的錦袍,錦袍忽已罩在鐘夫人急旋的身上,就像一個最溫柔的情人輕輕為他心愛的女子披上一件風斗。鐘夫人正好已發射她的暗器。
  一下子,袍子無法無天地罩住了她,使她變得像是在自己胃里下毒,所有的暗器都被正罩下來的袍子倒逼了回去——這使得她比在井里避雨還更狼狽不堪。也真夠她應付的了。能放一頭惡犬去咬人的主子,不一定能抵抗得了那頭惡大的回噬。
  龔俠怀伸手。
  伸出左手。
  左手手掌。
  手掌在牛滿江背后駝峰上輕輕二按,就像一個老朋友拍拍久違了好友的肩背一般。
  在牛滿江的感覺,仿佛一背撞入海底三万海里,完全渾不著刀,且深不見底。
  至于其他的人,龔俠怀不在乎。
  ——他又不是沒見過比這回更意外更可怕的攻擊。
  他在乎的是那嬰孩。
  他輕舒猿臂,把嬰孩穩穩地接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那“嬰孩”全身棉襖迸裂成片絮,而且對他發動了攻擊。
  要命的攻擊攻的往往是要害。
  那“嬰孩”兩指一扣,就扣住龔俠怀的咽喉。
  ——當龔俠怀發現那“嬰孩”不是“嬰孩”的時候,那要命的一扣已扣在他的咽核上了。
  如果龔俠怀的頸上不是多了一件事物的話。
  手掌。
  龔俠怀的咽喉上多了一只手掌。
  他自己的手掌。
  那“嬰孩”曾一捏就拗斷一把鋼刀的鐵指,扼在這只有血有肉的手掌上,就像一把菜刀砍在石頭上。
  如果真的是刀,得要碰出缺口來。
  如果只是手指——那“嬰孩”的手指現在就痛得像切成了十八截的香腸。“嘖嘖嘖,”龔俠怀惋惜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可是星星、月亮、太陽一齊出來了。”“只不過,”他微責地道:“陰盛男,你的短指劍未免過于陰損!”
  那“嬰孩”跳開,同時掣出一把藍汪汪的怀劍來。
  他跳到駝子那儿,像一抹流星,快而亮。
  駝子身形一長,骨骼格格聲中,似是暴長兩尺,外罩披衣全裂開了,亮出一身火紅的服飾來。
  他去扯開鐘夫人罩著的袍子。
  那袍子真的被暗器打得千瘡百孔。
  鐘夫人彼著發、白著臉,云鬢散亂,在袍下咻咻喘息。
  ——誰要應付她這种暗器都不容易。
  ——包括她自己。
  此刻,全場無聲,被江湖上稱為殺手里的‘星星、月亮;太陽’的牛滿江、鐘夫人、陰盛男,都狠狠地盯住龔俠怀,鼻孔里在呼著熱气。
  其他的殺手,也團團地圍住四人,屏息以待。
  ——只待一聲令下。
  殺。
  ——殺的意思是:殺不了人就被人殺。
  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人打了一個噴嚏。
  只听一人漫聲長吟道:“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万師……”又豪壯孤寞地吟唱:“……哎呀我如今——獨立三邊靜,輕生一劍知……”忽然省起什么似的,“咦?怎么古人吟的都是劍,刀呢?古人都不用刀的嗎?”
  龔俠怀忽然笑了。
  這一笑不尋常。
  大敵當前,瞪住他的人几乎手已按在刀柄上,鼻里都噴著藍煙,眼色早已轉紅了罷——然而他還是笑得出來!
  然后在街角那儿,轉出了一個人。
  一個在大寒天里仍敞開著衣襟,腰畔挂了口葫蘆,背了把沉甸甸的大刀,蓬發垢臉,非道非俗的人。
  可是他矮。
  而且胖。
  ——遠遠看去,教人不敢相信這樣一個豪情壯語的人競會這般又矮又胖,但當他走近時一看,才知道他豈止又矮又胖,而旦還矮得可愛,胖得滑稽!
  他趿著一只破布鞋,一只爛草鞋,走了過來,走到龔俠怀和星星、月亮、太陽的戰團十尺之遠,就停了下來,半睨著小眼,打量形勢,顯示出一個讓人知道他也是一個精明的人的樣子。他背上的刀顯然使他不胜負荷。
  他的眼皮很厚,以致目光很難教人觀察得出來,也不知道他是敵是友。他一直張著小嘴呼吸,嘴唇紅艷艷的。倒是長了張櫻桃小口,但長在這樣一張多肉的大臉上,就像一頭遠古動物在冬眠狀態里微弱地生存著。“你還沒死?”他問龔俠怀。
  龔俠怀愉快地道:“也許快了。”“他們要你死?”他再懶洋洋地問。“太陽”牛滿江用一种暴烈的聲音說:“滾!”他一說話,身子就嗶嗶剝剝地響,無意中乍泄了他所運聚的內力。
  那人像一頭反應遲鈍的胖狗,偏了偏頭,“你在跟我說話?”“月亮”鐘夫人每一個字都自牙縫里逼出來,就像她怀里冰冷的暗器一樣冰。
  那人轉過去向那比他更矮更小的“侏儒”陰盛男問:“你們就是‘殺人者死,殺手不死’組織里的‘星星、月亮;太陽’?”“星星”點頭,深,而冷,然后他如星星一般的寒目在閃爍、在搜索。
  他在那塊多肉的臉上找下手的地方。
  他在想:要是在這臉上戳兩個窟窿,鮮血究竟要多少時候才能染滿這一張占地甚廣的大臉上?“星星”想著的時候,一對小眼竟轉到眼眶內側去了,只剩下眼角一小點黑,其余都是白。
  白得像死魚的肚皮一般。“那你們就錯了,”那小胖子無奈他說,“管你星星、月亮、大陽,龔俠怀是我的,你們自行滾到天空里當破石頭去吧!”
  太陽、月亮、星星全變了臉。
  就在此時,那人用手在唇上一豎,半弓著腰:“噓”了一聲。
  大家都靜了下來。
  沒有什么事,也沒有任何事發生。
  然后那人的下巴像忽然脫了臼似的打開了嘴,露出下排細白得像嬰儿一般的牙,然后他的眉毛垂得像一頭狗看到它的主人,鼻粱在肥厚的臉皮上掠過了一叢水波般的皺紋,之后便——“哈——瞅——”
  他打了一個噴嚏。
  一個大大的噴嚏。
  “真糟糕,气候一轉變,鼻子就不爭气——”他一面用袖子抹鼻涕一面解釋似的說,“謝謝你們等我打了這個噴嚏先!”他的話應該是“謝謝你們先等我打了這個噴嚏。”可是他卻把“先”字押在整句的后頭,令人听去,十分古怪。雖然大敵當前,但蔡忍堅和杜小星看到這個人的行止,都有點忍不住。
  誰都想不到他會在這時候出手。
  而且誰都想不到他會這樣出手。
  几乎就在同一剎那,“太陽”覺得自己左眉一寒“月亮”覺得自己右頸一涼“星星”覺得自己人中一冷。
  也就是說,他們三人,同時中了刀。
  那人手中,忽然多了一柄刀。
  大刀。
  他們竟然還來不及出手就已中了刀。
  ——這是把什么刀,
  ——這是什么刀法?
  他們都沒有問出心里的惊疑。“我是王虛空,”那胖子用一种寂寞的語調,道出了他們心中的問題,“大刀王虛空”。
  他雙手抱著他的刀,在雪地里,像捧著一個至愛至親者的靈位:“刀一出手,人鬼不留的王虛空。”然后他又深吸進一口气。眉毛像忽然跌落到眼角下去了而眼角又几乎掉到額下去了——之后又大大地“哈啾”了一聲,才擤了擤鼻涕,喃喃地道:“就是不爭气,這鼻子!”他的話又似倒轉了過來,可是現在有誰敢笑他?
  他這才發現,什么“星星、月亮、太陽”,還有一群殺手,全走光了。
  走得一干二淨,跟來的時候一般無跡可尋。
  就趁他仍然在打噴嚏的時候。
  這使得他几乎有點錯以為自己是一個噴嚏把這干人打走的。
  沒有不走的可能。
  一刀就逼住了三個人——當然也可以一刀就殺了三人,如果他是要殺人的話。
  更甚的是:“太陽”牛滿江退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傷的不是左眉,而是背后駝峰在淌血。“月亮”鐘夫人在施展輕功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傷的不是右頸,而是并沒有露出來的左乳上划了一道淺血口子,但衣襟卻沒被刀鋒划破。“星星”陰盛男在撤走的時候,才知道他的人中并沒有事,一直到奔出十二里開外大家停了步共商應敵大計的時候,鐘夫人才叫出:他只剩下了一只眉毛!
  連他們三人都走了,他們的手下,還留在那冰天雪地里的街頭面對那一把已出鞘一把還未出鞘的刀干啥?
3 一刀在手,人鬼不留

  朱星五上前一步,湊近龔俠怀耳畔,低聲說:“大哥,我跟去瞧瞧。”
  龔俠怀知道這“二弟”一向精明強干。
  朱星五一閃身,已掠了出去,蔡忍堅和杜小星,這才如釋重負,來刺殺的敵人盡去,該是龍頭和這位刀客敘舊的時候了吧?
  卻見那肥刀客把手上的刀插入灰雪土里,說:“我的刀法可好?”“好。”龔俠怀斬釘截鐵。“唔——”王虛空好像很滿意這個回答,但還未滿足,“好在哪里?”“好在名不符實。”“哦?!”王虛空猶如一步踏空,“什么?!”“你才不是什么‘一刀在手,人鬼不留’,”龔俠怀持平他說,“你的刀法留情得很,還很留余地呢!”“但我跟你已沒有情可言,沒有余地可留了!”王虛空刷地拔刀,“我的刀是為你而練的!”“天涯一點青山小,龔俠怀,”王虛空把刀在雪天里舞得像一場壯麗的風雪,“拔出你的‘天涯刀’吧!”
  蔡忍堅和杜小星這才知道:王虛空是來跟龍頭決斗的。
  ——大概王虛空就是為了要跟龍頭決斗,才先行逐走星星、月亮、太陽的吧!
  沒想到龍頭竟要和這個人比武。——這個一刀就嚇走了滿天滿地星月和陽光的人!“我們一定要動手?”“是!”“為什么?”“因為你有名气,我也有名气。”“天下間有名气的人太多了!”“因為你用刀,我也用刀。”“用刀的人也太多了!”“但是用刀用得像我們那么有名的人并不多。”“所以你一定要動手。”“拔刀,請”
  在拔刀之前,龔俠怀忽然沒來由地問了一句:“我好想再听听你打噴嚏的聲音。”
  然后他雙指一彈,一朵花便彈在王虛空那一張大臉的中央那鼻端上。這一霎間,小花和大臉,相映成趣。
  王虛空突覺眼前一物閃過,閉了閉眼睛,只覺得手里一震,同時間,他鼻里聞著花的香气,如同大叫般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不過,他的刀,也在這一刻斫了出去。
  龔俠怀把花彈到他的臉上,是從近處突襲,要不然也不一定能得手,但得手了之后也來不及閃躲。
  因為王虛空的刀實在太快了。
  王虛空的刀就架在龔俠怀的肩膊上。
  刀已破衣,但未入肉。
  “你敗了,”王虛空臉上出現了一种又欣喜:又傷心的神色:“你終于敗了。”
  龔俠怀溫和地點頭。
  “好,我胜了你,但我不殺你……”王虛空猝然收刀,大方豪邁地道,“哈哈哈,我終于打龔俠怀敗了——!”
  不知是他的話又倒轉了還是為了什么,他沒有說下去。
  也沒有狂喜下去。
  因為他已發現了一件事:
  他發現是因為他看見——
  他看見自己手上的刀。
  木刀。
  木刀的意思就是木制的刀。
  但他的刀是鋼刀。
  一一精鋼打成的刀。
  几時他手里的鋼刀,變成了一把木刀?!
  不可置信地看著龔俠怀:龔俠怀背后只有刀鞘,已不見刀柄,而他的鋼刀,正握在龔俠怀的手上。
  龔俠怀并沒有利用它。
  而且也不准備使用它的樣子。
  王虛空現在明白了:
  龔俠怀就在彈一朵花令他閉目打了一個噴嚏的剎那間奪下他手中的鋼刀換了把木刀,而他自己還不自知。
  在江湖上,誰都知道,龔俠怀年過三十三后,就不再用利刀了。
  他用木刀。
  据他說用木刀才比較能不殺人,甚至可以不傷人。
  木刀就是“天涯刀”。
  ——任何的“刀”,在龔俠怀使來,都是“天涯刀”。
  王虛空現在的神情,仍是又傷心、又欣喜。
  ——不然他還能怎樣?
  ——難道要嚎陶大哭嗎?!
  玉虛空走了。
  他打著噴嚏,“哈啾”、哈啾”、“哈啾”地走遠了。
  或者只有這樣,他要不斷的擤鼻涕,揩唾沫星子,所以誰都分辨不出他是不是也在抹淚。
  臨行前他還狠狠地道:“今天我的鼻子不好,坏了事……待我打敗了劍俠葉紅花,我會再來找你的。”
  他在土中拔回鋼刀,把木刀往地上一丟,就走。
  真的,不走他還能干什么?
4 艷抹小嘴

  “真是個可愛的人。”龔俠怀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微笑著說,“像他有這种胸襟的人,什么時候都會很快樂,什么時候都能使自己快樂起來。你們要向他學習應多于向我……”
  隱隱約約,遠處似有一陣悶雷:就似一條鯨魚在涸竭的蒼穹里,翻了翻,騰了騰,但仍然是一條岸上的魚。
  這時候,他們(龔俠怀、蔡忍堅、杜小星)一齊听到一种聲音:
  ——真的是銬鏈碰撞在枷鎖上的聲音。
  因為來者其中兩人手上正拿著這兩件器物。
  來的人有四個。
  四個人不論長相如何,但態度上都很溫和、禮貌、客气,四個人都很講道理的樣子。
  杜小星認得出他們四個人。
  這四人在城里都很出名。
  但也很不受歡迎。
  ——一個人有名不一定就受歡迎。
  這四人不受歡迎是因為他們的身份和職務。
  這四人是從衙里來的,而且是衙里一等一的好手。他們從浙東路溫州瑞安府調來此地的時候,知情的人只以為他們背后有強大的靠山,明里暗里都不宜跟他們硬砸,衙里長上堂子的人燒鍋于也燒不到他們臉上來。至于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只是又來了四個黑漆皮燈籠,要用好的亮的喂他們之后就會自行上路。
  可是這四名刑捕、官差,一上陣來就破了几件大案,且不管他們是怎么破的案子,但手底下都鐵硬得很。在辦“小荒山”饑民聚嘯成盜的案子里,五十六名因不堪苛稅暴征,只好強取餱糧、上山落草以圖活命的“悍匪”,給這四個人一夜間殺個措手不及,無一生還,領首蠻張四郎給活拿生擒,梟首示眾。
  這一役使大家都知道他們的實力。
  有些人己知情識趣地喊他們為“新四大名捕”。
  不過,這外號并沒有叫響,畢竟,他們跟當年名震天下的“四大名捕”:“無情”成崖余、“鐵手”鐵游夏、“追命”崔略商、“冷血”冷凌棄等作風行事大不相同。反而,人們以他們四人的姓氏串連起來,取了個外號,則不脛而走。
  這四人,一個名叫容敵親,一個叫何九烈,一個叫談說說,一個叫易關西。
  四人合起來并叫,就是“談何容易”。
  一一一旦被他們盯上,要脫身,談何容易。
  一一一旦犯在他們手里,要平安,談何容易。
  一一一旦得罪了他們,要無事,談何容易。
  一一一旦跟他們交手,要活命,談何容易。
  真的,“談何容易”就是那么談何容易的四個人。
  “談何容易”是這般難惹的人,但他們和龔俠怀卻是好朋友。
  龔俠怀很有名,在這一帶更是很有號召力。
  有時他說一句話,對江湖道上的兄弟而言,比官府的三令五申還有效,而且立竿見影。
  不過龔俠怀從不愿沾官面上的人。
  對他而言,宁可跟弟兄們一起粗茶淡飯、喝酒吃肉,但就不肯端坐筵宴拿錘子把活生生的猴子頭殼打破來吃它的腦髓——就算好吃、吃了有所補益,他也不愿為之。
  可是他生性好交朋友。
  “談何容易”一來到平江府,就跟龔俠怀打了招呼。
  ——“打了招呼”就是“交了朋友”。
  龔俠怀平生最珍惜的就是他們交到的朋友。
  他一向都相信,有什么樣的朋友便會有什么樣的人,朋友了不起,他就了不起;朋友好,他也好——反之亦然。所以他珍惜朋友,猶如珍惜自己。
  但是今天這四位“朋友”臉色都不好看。
  通常“臉色不好看”的原因只有兩個:
  ——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使其臉色恢复不過來。
  ——因為要讓對方知道他“臉色正在不好看”。龔俠怀決定靜觀其變。“什么事?”他笑著問。
  容敵親向他一拱手,算是打了招呼:“龔大俠,你不會令我們哥儿們為難吧?”
  龔俠怀怔了一怔,攤手道:“什么事?就為剛才在這里一場誤會嗎、可誰都沒傷人呀!”
  “當然不是,”容敵親雖然臉色不好看,但仍很有禮數他說:“上面交代下來,說件麻煩事,跟龔大俠有些牽扯……龔爺您是知道的,我們也是吃飯辦事,上頭吩咐下來,我們不得不跟您說一聲,可能要勞您的駕,跟我們去走一趟……”
  他補充了一句:“——當然,光憑龔大俠的忠肝義膽、鼎鼎大名,還有啥鎮不住的?刑房有誰敢留得住你、誰能留得住您!您就當是過去打個轉儿罷了。”
  蔡忍堅一听:“好哇,這豈不是等同拘提“龍頭”不成?!手一搭劍,叱道:“什么話!龔爺犯了什么事,你們這算抓人來著?!”
  談說說和何九烈見蔡忍堅似要拔劍,都退了一步,容敵親連忙搖手,苦笑道:“龔爺,這、這、這豈不是教我們這些跑腿的為難了?!”
  龔俠怀輕喝了一聲:“不可!”長吸一口气,昂然道:“好,我跟你們去!”
  易關西上前一步,就要把枷鎖箍上。
  龔俠怀雙眉一軒,“這……”
  易關西不敢上前、當然也不敢動手。
  容敵親赶緊陪不是地道:“龔爺,您就体諒寬宥吧。我們是奉票拘人,要是龔爺揚著拳頭進衙,咱們這口飯日后可摻了釘子了……”
  龔俠怀笑了一聲:“好哇,這次陸大人可真的要我姓龔的出丑,才遂心愿了。”他語音里可全無笑意。
  龔俠怀伸出了雙手。
  易關西和談說說上前,把枷鎖扣上、釘死。
  “龔爺,請罷……”
  龔俠怀望著枝頭,似又歎了一口气,始大步而去。
  兩名捕頭先行,其余兩名,緊跟龔俠怀身后。
  杜小星見此情狀,不知怎的,很想多看龔俠怀一眼,又亟希望有“詭麗八尺門”里能拿得了主意的人在這里,做點必須要馬上做的事。
  他跑上前,叫:“龍頭。”
  龔俠怀點點頭神情很安祥,意思卻是叫他們先回去。
  “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可是……”
  可是四名捕快,已押著龔俠怀疾步轉過街角。
  杜小星不知怎的,很想再看龔俠怀一眼,再看一眼。
  “我跟去看看。”蔡忍堅自杜小星身邊掠了出去。并丟下了一句話:“你去通知門里的人,或先在這里等等我。”
  這時已近天黑,開始飄雪,路上行人极少。
  就算有,也把頸頭縮進衣襖里,匆匆而過。
  風雪視大地如鐵砧,遠處城堞旁的“臨風樓”,書著“臨風快意應上樓”的七只燈籠也抖動不已。
  過橋的時候,談說說忽然說:“你們先行一步,我有點事。”就很快地倒掠出去,不見了。
  過了橋,轉入東樂里巷子高牆下,容敵親忽然停了下來,緩緩回身,臉上帶了一個歉意的笑容:“龔爺,對不住,到府衙之前,還是得先依例淨一淨身子。”
  龔俠怀到這時候,也沒什么不可以了,他只巴望早些見到提刑副司陸倔武、刑房執吏石暮題,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說。
  容敵親示意何九烈和易關西去搜龔俠怀的身子有沒有藏械。他好像不放心的樣子,還親自去搜。
  几乎在他的手触及龔俠怀身子的一霎間,他運指如風,一口气制住了龔俠怀身上四處要穴。
  易關西也同時封了龔俠怀五處穴道,然后有點惊慌地問,“怎么?”
  容敵親眼里只猶豫了一下子——就像一個人提著不知要先挾雞腿還是雞翼好——反正都是雞肉,而且下筷就是了:做了。免得他一旦反抗,我們皆不是他敵手。”
  他沒有容讓龔俠怀說話,錚的一聲,拔出鋒利得在寒風里發出像一個女人啜泣聲的匕首,一刀挑斷了龔俠怀的手腕筋。
  易關西一咬牙,“格”的一聲,卸下了龔俠怀的左肩膊骨。
  “干什么?”何九烈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上頭只說拿人,沒說……這樣……!”
  容敵親眼里露出凶光,上前一步,把沾血的刀子遞給何九烈。
  何九烈不由自己地退了一步。容敵親又踏進一步,低聲叱道:“拿去!”
  何九烈望向在地上淌血的龔俠怀,又望向那鋒銳得足以割傷他視線的匕首:“為……為什么……?”
  “上頭既然要辦他……他還能出得了來?”容敵親似是笑了一聲,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原來那也是笑聲,反而有點像只狗在搶噬骨頭時的低鳴:“他武功奇高,咱們這次拿他,要是他日后再冒出頭來,會放過咱們么……?”
  何九烈接過刀子,顫得像張快落的葉。
  “腿,”容敵親提醒,“關節!”
  這時,一道人影,“刷”地掠上圍牆,像一只蜻蜓,停了停,佇了佇,才如一只白鷗徐徐降了下來。“果然有人跟來,”剛落到地面的談說說用手作了個刀切狀,“現在不會有人跟來了。”
  何九烈听了,把心一橫,一刀捅進龔俠怀的足踝去!“留一條腿,”容敵親馬上提醒,“不然在用刑時不能下跪。”
  何九烈拔刀的時候,血吱的一聲,噴在雪地上,惊起了一蓬白煙,潑的好像是沸水一樣。
  他在惊疑龔俠怀為何沒有慘呼、求饒,甚或哀鳴。
  “他英雄,吭都不吭一聲,”容敵親冷笑道:“可是英雄正是生來給我們折騰的。”
  在雪地上、雪降里,杜小星仍在等蔡忍堅回來。
  他的同伴一直都沒有回來。
  他看見暮雪里的林枝,那几瓣花儿旁又吐出了几瓣蕾,像艷抹的小嘴。
  遠處有高樓。
  樓上有人吹笛。
  笛聲忽斷。
  ——太冷了吧?
  時正大雪。杜小星在當年龔俠怀蝶血長街、呼眾俠客殺退仇家的地方,在等他的龍頭、他的同僚回來。
  他的眼光落在遺留地上的那把刀上。
  ——龍頭的刀。
  這把刀离他那么的近,只要一伸手,就抄著了,可是龍頭呢?
  不知為什么,他總是覺得很遠的感覺。就算龔俠怀被押在牢里,也只在同一座城里,絕不會遠到哪里去。可是杜小星卻就是生起一种天涯海角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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