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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測字


  李布衣笑了。
  他听完項笑影那一番說詞之后,嚴肅轉為輕松,連大堂上繪的一條虯爪怒龍,也輕快得饅旁邊所繪翔于九天的鳳。
  “原來是這樣的,”他微微笑道,“我听茶桐的一個劫后余生的老掌柜說,那地震之后,項兄夫婦遇襲,后來又出現一位金弓金箭的……之后又听得道上有人看見項兄夫婦被人‘挾’上凝碧崖,所以先過來看看,原來是一場誤會。
  他抱拳揖遭:“真不好意思。”
  樊可怜笑道:“李神相哪里話了,這是關心大哥大嫂……不過。我已用大哥大嫂結義,怎么容得旁人動他們一根汗毛?”
  李布衣徽微一笑道:“大先生高義。
  轉首問項笑影:“卻不知為何不見項夫人?”
  項笑影:“她……有病,未能出迎,請恕罪。
  李布衣忙道:”快別這樣說。我此來唐突,倒是騷扰了大先生和項兄。
  樊可怜大笑道:“布衣神相是稀客,請恐怕還請不上凝碧崖哪
  話題一轉,道:“可惜,我和項大哥一見如故,還想多聚几天。
  李布衣微笑道:“我也該告辭了……不知項兄何時才准備下山。咱們再好好敘一敘?”
  項笑影喉頭一酸,勉強笑道:“快了。
  在旁的秦泰忍不往道:“少爺,這几天我跟湛少俠來到這里,也見不到你,你到底去了哪里。
  樊可怜道:“我是跟你家主人研刨一种劍法,怎么能容讓旁人騷扰,那還請秦泰伯多多包涵。
  秦泰重重哼了一聲道:“我看這地方;也沒有什么好留。
  項笑影道:“泰伯,你先下山吧。
  秦泰道:“少爺,你真的……那我跟少主人一起走了。
  他原是賣人項家做奴的。項笑影一直待他甚好;所以他仍以“少爺”相稱,李布衣則是他從前的少主人,追尋多年終于在風雪古廟遇見,但李布衣始終不讓他追隨服侍,而希望他退出江湖,享享晚福。
  項笑影澀聲道:“去吧,去吧。
  李布衣忽道:“項兄好像也不大舒服?”
  項笑影一震,生怕李布衣看出,見樊大先生臉色微微一沉,怕殃及愛妻性命,忙道:“可能是染著了病。不礙事的。
  李布衣道:“項兄的气色也不大好。
  項笑影強笑道:“是嗎。
  李布衣道:“我替項兄卜一卦如何?”
  項笑影忙不迭道:“不用,不必了,我……好得很呀廣李布衣道:“項兄不信這個,那就隨便寫個字如何?”
  項笑影慌忙地道:“寫字?做什么?
  李布衣道:“測字呀!
  項笑影只怕讓李布衣瞧出,一昧他說:”我看不必了……”
  樊大先生干咳一聲道:“布衣神相點課拆字,千金難買。大哥又何苦堅拒?”
  項笑診一呆,道:“這……”卻見樊先生跟他眨了眨眼睛,一時沒意會過來。
  李布衣笑道:“項兄既然不信,也不必勉強……”
  樊大先生道:“要拆的,一定拆的………”心里轉念,想到怎樣构思一個最簡單而又全無相干的字,忽念及茹小意是巴山劍派門下,他一直是傍項笑影而坐,而今用手指在他背后寫了個“巴”字。
  這情景李布衣是向著兩人坐的,自然看不到了,項笑影卻頓悟了樊大先生的用意:這字既然是別人寫的,自然就拆不出自己的心思,也不可能測得准了,于是道:“好,怎樣寫?”
  李布衣道:“隨便,隨意。
  項笑影抽劍。劍尖在地上畫了一個“巴”字。
  寫完以后,項笑影棄劍問李布衣:“我的病算不算重?”
  李布衣深注地上的“巴”字,沉吟良久,不發一言。
  修地,一道急風;破空打入,射向李布衣后腦。
  李布衣忽然矮了下去。
  原來他的頭是在椅靠之上的,這一縮,使得他人和椅全合為一体,飛刀射空,”叮”地釘在”巴”字上。
  樊大先生怒喝道:“誰?!
  孫祖、織姑雙雙掠起,追了出去!
  李布衣徐徐坐直了身子,笑道:“兩位巡使好輕功!”
  樊大先生自惱怒未息:“好大膽的狗賊,居然在凝碧崖上暗算我的貴客!
  李布衣哈哈笑道:”大先生息怒,在下結仇大多,何況這儿是綠林要寨,難免有人手痒一試,反正對方徒勞無功,那就算了,請大先生不必再作追究……”
  他笑了笑,道:“何況,追究下去,綠林同道會說大先生們袒外人,大先生身為綠林領袖,可不能因在下而左右為難。“
  樊大先生气忿地朗聲道:“道上朋友不賞面,暗算布衣种相。那就是跟樊某人過不去……”
  李布衣站起欠身道:“這事就此算了,我這就下山。可免大先生為……”
  樊大先生拍首道:“這……這怎么可以……!
  秦泰道:“少主人……這測字……?”
  李布衣歉然道:“也給這一刀搞混了,測字,必須要神气無礙;福至心靈才行。
  樊大先生跺足道:“都是我,沒好好約束部下……這樣吧,不如再測一個……”
  李布衣道:“測字有測字的行規,寫不許改,筆不許填,寫對寫錯寫正寫歪倒不要緊,最忌是非心里所寫的字,一字不中;天机已封,就不必再測了,……依我看,就此告辭吧。”
  樊大先生忙起身道:“我送李神相下山……”
  李布衣忙說不必,結果樊大先生還是送李布衣和秦泰到了山道。
  李布衣、秦泰离開凝碧崖之后,樊大先生拊掌道:“項大哥。你真是個一諾千金的人。”
  項笑影無力道:”你放了她吧。”
  樊大先生故作吃惊地道:”誰?”
  項笑影強抑怒气道:“你答應過放了小意的!”
  樊大先生詫异地道:“我几時答應過了?”
  項笑影“哇”地吐了一口血,吭聲道:“你……你答應過的
  樊大先生笑道:“沒呀!項笑影怒道:“在你是武林中人……說話沒口齒,丟盡了江湖人的顏面……!”
  樊大先生有趣地看著項笑影,像看一個小孩子,道:“在人前,我說過的話,一定履行,人人都會豎拇指說我重諾守信,但我有何必要對一個階下囚守信?我有何義務對一個死人守約?對一個再也不會出去說我毀諾的人,我從來不履行對我不利的然諾!”
  他笑嘻嘻地瞧著項笑影,補充道:“這故事是叫你不要隨便相信人。
  孫祖一旁插口道:“大先生,此人留著,終是禍患。
  樊大先生道:“我知道。
  孫祖進一步道:“不如殺了。
  樊大先生道:“殺不得。
  他冷笑又道:“布衣神相也不是笨人,瞧他這副有气元力的樣子,也難保不生疑,如我們立即把他殺了,万一李布衣借故上山來找人,交不出人來的時候,豈不功虧一贅?”
  孫祖想了想,道:“那么,李布衣會不會倒回山來來?”
  樊大先生道:“這次這位項老哥很合作,李布衣縱有些奇怪。諒也無疑點可尋……再說,我己派黃八沿路跟蹤他們了,万一有何异動,飛鴿傳書,布衣神相難道還能飛不成?”
  孫祖忙道:“大先生神机妙算,計無遺策!“
  織姑也嬌笑道:“什么布衣神相,在大先生手里,也不過是一具木俑……”
  樊大先生也作嘉許地道:“不過,我初時也有些擔心那布衣有神机妙算之能……黃彈适時适地射出那一刀,扰亂了他心神,自是最好不過了……哈哈!
  孫祖附和道:“什么測字拆字,看來也不過如此!”
  織姑更道:“什么布衣神相,只是些村夫愚婦的迷信,裝神騙鬼的玩意!
  樊大先生臉色一寒,道:“也不是這樣說………李布衣能闖過五遁陣殺得了何道里,不會是簡單的腳色,只是因緣巧合,我們是有心人算計無心人,他才致失算而已……”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李布衣和秦泰已走到山腳下,李布衣向秦泰低聲道:“有人跟蹤我們。
  秦泰訝然,道:“綠林角色,總是庸人自扰;把戲多多。
  李布衣道:“只怕不止是一個把戲。
  秦泰怔了怔,道:”少主人的意思……”
  李布衣道:“項氏夫婦有險。
  秦泰一震,道:”什么?!
  李布衣疾道:“小聲,裝作無事,低聲笑談。
  秦泰這才憬悟,答:“是。
  李布衣道:“你上凝碧崖后,一直沒机會見到項氏夫妻嗎?
  秦泰道:“是呀,那時我就怀疑………
  李布衣截道:“你不是跟湛若飛一起上凝碧崖嗎?:’秦泰道:“對了,今天卻不見他,這書生瘋瘋癲癲的,我對他沒好印象,倒沒留意……”
  李布衣微歎道:“只怕他已出事了。
  秦泰道:“他……少主人是如何知道的?”
  李布衣道:“你真以為我只因為道听途說就上來凝碧崖找人的嗎?我受傷未愈,本要回到天祥就醫的,而今先上凝碧崖,也是因為事態嚴重,才迫不得已的。
  李布衣原來在大同被藏劍老人暗算,四肢重創(見“布衣神相”故事之“葉夢色”),后經賴藥儿金針度穴,穩住傷勢,以憚他闖過了五遁陣扣,再返天祥醫治,但途中發生了一件事,使得李布衣遣傅晚飛等先回天祥,他要獨上凝碧崖。
  這事情便是他遇上了土豆子。
  土豆子殺師求生(詳見“布衣神相”).然后勾結樊大先生,倒戈閹党,取得厚酬,优哉游哉地享受去了,因他方便,比起負傷的李布衣等,沿途還葬了張布衣,并帶著屬眷跋涉,反而給土豆子赶在前頭的路上。
  土豆子姚到當然是無意要赶上李布衣這一行人,若他早知如此,走避猶恐不及。
  只是,冥冥中一切早有安排,許多事情的發生,不但享有湊巧,有時候,連夢想都不及的事情,發生得比荒誕傳記故事更奇妙。
  土豆子遇上李布衣的時候,剛好他把一頂轎子里的商賈揪下來,他要坐上去的時候。
  這時候,土豆子已經殺了三個人:富商的妻子和儿子、女儿。
  這种事給李布衣碰到了,就一定管,而且,他再良善。也不想放過土豆子這等為患天下的人物。
  土豆子知道自己絕對逃不過厄運。
  他的武功連傅晚飛也未必敵得過。
  只是他天生是一個“适者生存”的人物,他只及時叫了一句:“你們放了我,就等于救了一對你們的朋友。好朋友。
  等到諸俠躊躇的時候,他又加了一句:“他們情形极慘,但只要你們放了我,我就告訴你們這個秘密。
  他見諸俠動容,自然一再強調:“你們放了一個我。可以以后再殺,但死去的朋友,就再也不能复活。“
  李布衣終于答應了他。
  殺人無論如何都不比救人重要。
  土豆子有李布衣這一句話,頓時放了心。
  他知道自己死不了。
  因為李布衣不是樊大先生。
  有些人,說過的話不值半個子儿,有些人,真的是一諾千金。
  土豆子知道李布衣就是那一類人。
  所以他說出樊大先生托他對項氏元婦的所作所為,雖然他不知道項氏夫婦上山后的情景;但情形之險惡已可見一斑。
  李布衣沒有殺他,也沒机放他,只是把他讓群俠扣押著。帶回天樣,他去查證。要是屬實,便一定放了他。
  土豆于很放心。
  他縱然說過一千次謊,這次講的卻是實話。
  為了他自己的生命。他已必須說真話。
  他知道群俠會守信約,終于放了他的。
  他反而想趁此認清江湖人稱百攻不入的天祥的地域形勢。
  李布衣阻止了其他人跟隨——一定要葉夢色等先返天祥療傷。他自己卻強壓傷勢,赶來凝碧崖。
  其實他跟項笑影只是碰過兩次面,第一次是他救了項氏夫婦。第二次卻只是一個招呼,但是,有些人,天生下來,朋友的事仿佛比他自己的事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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