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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偏來這一陣風


  李布衣這才看清楚了那女子項夫人。這項夫人身上無一處是特別美的,但配合起來,有一种高洁的气質,而又隱透一种沁人的喧媚,在火光映照下,李布衣也終于忍不住問:“項兄和尊夫人……只怕都是家世非凡的人,怎么在這偏山荒野里行腳,不怕歹人么?”
  項笑影笑道:“怕是怕,但不得不走……?”項夫人截道:“他好游山玩水,我勸不住。
  李布衣笑笑,這時候官逼民反,宦官當路,民不聊生,像前朝的一個皇帝身邊家奴,給他誣在迫害致死的人就逾万人。而因他相護竄起的人也有近千,這近千口人不擇手段去害人,這些官官相護自成一個系的宦官盡情搜刮伐异,其危亂可想而知。項笑影這時候出來“游山玩水”,李布衣也不說破其意,改口問道:“那兩位在神桌上躺著的老哥,怎么不一塊儿來取暖?”
  原來大殿深暗處有兩個村夫,一個坐,一個臥.也沒作聲,不注意是看不出來的,問了這一聲,靜默了好一陣子。只听一個人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們在神桌上,有沒礙著你算命的?”
  李布衣微微笑道:“兄台言重了。
  那人就說:“那你就別管我們。”
  項笑影笑道:“我來時,他們兩位也都在了,想必也是躲這場風雨,來打尖的吧?……我請過他們下來一道烤烤火,他們就是沒答應……”揚了揚眉,這回算是抑制得住,沒往下說。
  忽听那公子湛若飛歎了一聲,吟道:“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并立瓊軒,合情欲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其聲哀切,吟罷,又歎了一聲。
  剛才那首詞,“冷燭”和“綠蜡“,是說芭蕉葉還卷著怕寒,不敢舒展。只待東風一吹,一方面是暗示男女之情,但也可以說是對李布衣表示不歡迎之意,但這一首詩,明顯地表示了要傾訴衷心,只怕架上的鸚哥學舌,詩意本是宮女心事,給湛若飛吟來,卻似對夢中情人暗示心思。
  項夫人臉色一沉,眉梢、眼尾、嘴角那好看的情態都沒有了,取而代之是一股英風。
  項笑影卻很開心,撫掌道:“湛公子真是好才學。有湛公子在這儿,今晚荒山破廟,風凄雨遲,也都不怕了。”湛若飛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只听那在幽黯里兩人中的一人道:“不怕?听說內厂在這儿新設的一位檢校蕭鐵唐,最恨的就是舞文弄墨的人,路上見了,路上殺,市中見了,抓回去,慢慢整洁,再殺。”他的聲音陰陰森森,自內殿傳來,十分詭异。
  “哇”地一聲,阿珠小姑娘禁不住哭了出來,阿珠這一哭,嚇著小石頭,也扑到他媽怀里去,那老仆人泰伯,雙手藏在袖里,雙腳還是抖個不停。
  項夫人冷笑說:“嚇唬小孩,算什么好漢?”一面用手撫自己孩子的后發,一面將阿珠也摟了過來。雖是這樣說著,但臉色不禁微微發白。
  原來當時貪官污吏,糾結成党,迫害忠良,大凡有志澄清天下,有所作為的大小清官,盡被誅殺,皇帝除了貪花好色外,奇怪的還喜好對他而言最沒有用的錢財,宦官自然樂得大事搜刮,這叫“借題發揮”,大半落入自己口袋里,于是在每個地方強征暴斂,還從錦衣衛。東、西厂及鎮撫司外,新加了一個“內厂”的机构,去監視每一處行省,稍有為民執言的好官,就密告上去,堂而皇之加制重罪處死。如果找不出罪名來,就暗加殺害算了。這些“檢校”,賣則是“探子”,所過之處,都是鮮血舖的道路。
  其中也有几個特別厲害,能文能武的,喜私下行動,無須呈報,稍見著不順眼的,就帶几員兵馬動手抓回去施用“外刑”,這外刑又何止斬。絞、砍、割、刮、剁,死的人被凌遲割三千三百七十五刀,每一刀一停,讓受刑者從第一刀割起;至最后一刀致命要三天時間,其問撒鹽涂蜜,無不受苦到极限,才能死去。“還有一种刑法,將人脫光身子置于鐵床上澆沸騰滾水于全身,直到皮肉燙熟,再以鐵刷釘子刷其全身肉盡落而后己,還說這种刑法為了犯人能重投胎做個“一新”的人。還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規定的。而受這种刑者,絕大部分,都是善良嚴正,不肯在濁世中与小人朋比為好的人。
  “蕭鐵唐”据說曾是皇帝老子的近身錦衣衛之一,因書讀得不多,有次說話用錯典故,開罪了太監張永,几乎喪命,但有另一太監羅祥保他,便到這儿來“避避風頭”。在這一帶的百姓來說。可就苦透了。“蕭鐵唐”手下“一貓兩鼠”,專替他抓人殺人,小孩子听見他的名字,都要躲起來哭,大人听了,都要直抖索。
  這時外面的風漸漸緊了,一卷一卷的涌進來,喀喇一聲,不知是神像還是木梁斷落了,發出一些聲響,那暗里的兩人,也嚇了一跳,左邊那個三白眼的漢子低罵了一聲:“別現孬,給人瞧出來就唬不著人。”另一個壓低聲音回罵道:“你也不是一樣給嚇一跳.誰知道偏來這一陣風!忽听外面一聲驢叫.兩人都住口沒罵下去。原來又到了一對窮苦的老夫婦,說是采藥誤了時間,項笑影十分“好客”,照樣要他們過來烤火聊天,那老漢說:“我們倒是常因采藥留宿這廟宇,都有准備,不必客气。
  聊了一陣子,都熟絡起來,項夫人抬眸笑道:“反正夜長,如果先生不嫌煩扰,就請替他看看相吧。”“他”指的是項笑影。
  項笑影愣了愣,隨即笑道:“也好,這個……有扰清神的小意思,一定不會少給先生的。看得出來他對相命沒什么興趣。不過不愿逆他夫人之意。敷衍一下而已。李布衣笑道:“其實也不必看相,我也不缺盤纏。”他緩綴他說:“項兄臨難避禍,但以兄台身手,鄖縣一帶,只怕也難逢對手,想必是對頭极不易惹。容小弟冗言一句:‘王臣奏奏,匪躬之故’,輔佐君主,身當國難,不計自身凶吉,當然是好;或不与好党朋比,宁遁世以避災,不屬于自己發揮的時勢里,退避一下,也是好的。不過……”說到這里,頓了一頓。
  項笑影笑容也有些勉強:“不錯,先生好眼光。不知先生能否告訴我等如何避凶趨吉?”
  李布衣道:“閣下骨清貌敦,眼神有力,積善必多,不是短夭之相。令夫人雖……不過也帶貴气,不致身逢大難,不過,兩位的小公子額上……”
  項夫人關心孩子的情形,將石頭儿推前問:“他……他怎么了?求先生明示。
  李布衣雙眉一沉,又揚了開來,道:“給手掌我看看。”
  石頭儿對陌生人有畏懼,不知道這人要怎生對待自己,甩頭嘟嘴依偎在母親的怀里:“我不要。”
  項夫人勸著她的儿子道:“乖,乖,石頭儿乖,給叔叔看看手掌,天天平平安安。”
  石頭儿笑著撒嬌:“我不要平安,我不要平安……”項夫人秀眉一整。“這孩子怎么說這种話……”忽外面“隆”地一聲雷響。劈哩啪啪,風力吹得枝葉折墜的聲音。
  石頭儿怕他母親要他給那人看手掌,因而想起幼時教書先生打他的手板,便躲到他父親怀里,項笑影見夫人秀眉一剔,倒真有几分憤怒,便陪笑說:“算了,算了,小孩子嘛……”
  那叫阿珠的小姑娘年紀顯然比石頭儿長,便說:“石頭儿,不要給他看。
  李布衣向她笑道:“那你伸手掌儿給我看看。”
  阿珠別過臉去:“我也不要給你看。”石頭儿走過去,跟她手牽在一起。一副敵代同仇的樣子,大聲說:“是啊,我們都不要給你看,你不要打她,要打就打我。”
  李布衣搖搖手,笑道:“小小年紀。也懂護人。難得。
  項夫人寒著臉說:“就是太不听話,可以看出來她嘴角是有用愛的笑意的。項笑影說:“小孩子嘛。那書生湛若飛歎了一聲,又想吟詩。項夫人說:“來,這儿有前鎮買的鹵肉分了吃吧。一向較平和親切的項笑影也大聲笑道:“大家過來吃吧。掏出鑲寶石的小刀割切,分子大家,笑聲中,那湛若飛也吟不下去了。
  這時忽听“呼”地一聲,一人大力在桌于上一拍。大聲道:“死到臨頭,還吃什么?怕做餓死鬼么!那兩個本在幽黯處的人。一步一步的走了出來,映著火光一照。只見兩人。一個狹長三角臉,一個四白眼,長滿絡胡子,高大粗壯,長臉的拉長了臉。四白眼的翻著白眼,在如此暮昏黯瞑中看來甚是可畏。
  那三角臉的漢子刷地抽出了大刀,在桌子上一放,右腳一抬,踩在桌上,膝微屈,時抵其上,手托下巴,自牙縫中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江湖中有道,要命要錢,只撿一件,這里有把刀。有种拿去宰了我倆,沒這膽量就自下買路錢來。
  那兩個孩子,嚇得忘了哭。那對老夫婦更嚇得面元人色。躲在項笑影背后顫抖不已。那三角臉自鼻孔里“嗤”地一笑,陰陰森森地道:“剛才你們也提過蕭鐵唐手下‘一貓兩鼠’的手段……別說我沒提醒道出字號,咱家兩人,就是‘飛鼠’黃九‘瘟鼠’秦七。憑我兩人走遍大江南北,要殺你們,再搶錢財,易如反掌而已,拆廟打泥胎,順手殺一刀,不過……要是你們知机听話,那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只要錢,不要命!說著又敞咧著他那排黃牙,像要擇人而吞噬的樣子。
  那四白眼的漢子緊接一句:“你們安分點。不要靴子帽子留著錢,我們可是尖利的眼,礁著了,哼哼,一律殺無效——”說著大喝一聲:“統統把衣服脫光!
  那老家人泰伯忍不住顫聲說了一句:“不可以,我們夫人一一一”
  四白眼的漢子听有人膽敢駁他的話,大怒起來,反手一巴掌括了過去,泰伯挨了一掌。仰天摔倒。
  項夫人柳眉一豎,叱道:“你——”忽見那三角臉漢子,反手“啪”地一巴掌。打在四白眼漢子的臉上。
  那四白眼的漢子吃了一巴掌。也不敢聲張,只是捂著臉悶聲說:“我……我只想下馬威,沒想到出手,那么……那么重……”
  三角臉的漢子斥道:“下馬威也不是拿老人出手呀。”
  四白眼的漢子垂首道:“是。也反手括了自己一巴掌。
  三角臉的漢子俯首過去,在四白眼的漢子耳邊低聲說:“我看亮出瘟鼠飛鼠的招牌。他們早給嚇住了。你過去取銀子來吧.那肚子凸凸的家伙,定有大把銀兩。
  四白眼的說:“叫他們把衣服通通除下,不就行了么?”三角臉又用握刀的手重重地在他頭上擊了一下,低聲罵道:“有娘儿們在這儿。你沒腦袋的嗎!
  三角臉這么一說。四白眼就自己括了自己一巴掌,喃喃罵道:“是呀,咱們劫財不劫色,搶錢不害命的。
  三角臉的低聲道:“這才是。
  眾人映著火光見二人呢咬著。項笑影便徐徐站了起來,三角臉的叱喝道:“坐下,坐下,否則一刀殺了你,留下孤儿寡婦,你不忍心吧?”他生怕這人不听話,真個動起手來,傷了可不好,忙提醒他是有妻有儿的人。
  項笑影笑道:“若是坐著,又如何掏錢給兩位呢?兩人都是一愣,細想大有道理,正想答話,卻听那相命的微笑問:“听說這里一帶,出了一雙義盜,劫富濟貧,鋤強扶弱,一位叫馮京,一位叫馬涼,不知哪位是馮兄?哪位是馬兄?”
  四白眼的漢子一听很高興的說:“我叫馬涼,他——”三角臉的給他頭上一鑿,罵道:“胡說!我們要說自己是秦七黃九啊!
  李布衣笑道:“兩位義士,怎是那兩只害人鼠輩能比?“
  四白眼的脫口道:“是啊——”三角臉气不過,又括他一擊,口首向李布衣問:“看不出你這算命的八成真有兩下子,怎么知道我們叫馮京馬涼?——”這次輪到那四白眼的漢子給他一記,大聲道:“我們叫黃九秦七,誰說我們叫馮京馬涼!三角臉的漢子挨了一記.向四白眼吼道:“好名聲,不怕認啊。
  四白眼的漢子沒好气道:“又是你叫我不要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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