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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你是梟雄我不是


  一轉入了中堂,眼前的光線登時幽黯下來。
  這已是酉未時分了。
  只有中堂四個角落置有四盞八角硫磺燈,燈火似有點故意的不大明亮。
  將軍負手踱到堂中,并不言語。
  微火把他照成四個影,分別投映在四個方向的地面上。
  王龍溪站在將軍的身后,一反常態,完全的緘默。
  兩人都未說話,靜得連隔著硫磺的火焰吞吐,都歷歷可聞。
  良久,將軍才徐徐抬頭,依然沒有回頭。
  “龍溪。”
  “在。”
  “你有什么看法。”
  “万人敵的實力,确不可輕視。沈虎禪在十五歲時,已輕易格殺革動地、省無名、江方寸三天高手,連公羽敬、古錦藏、万古燒這等人物,也一一死在他刀下。他殺任笑玉、雷唇、東天青帝的時候,何等輕松自如。但一旦對上万人敵,他就顯得吃力了。直至如今,万人敵還沒有現身,但沈虎禪已接二連三的挂了彩。”
  “你的意思……”
  “如果目前的形勢沒有太重大和突然的變更的話,以將軍府的實力,要對付万人敵,只有三條路。”
  “第一?”
  “只能智取,不能力敵。”
  “第二︰”
  “出奇不意,攻其無備。”
  “第三……”
  “暫時言和,不惜結盟,把戰局拖延得一個月是一個月,一天是一天,一個時辰便是一個時辰。”
  “……万人敵有這么厲害?”
  “万人敵最厲害的是讓你根本不知道誰是万人敵。”王龍溪冷峻地道,“連你和他作對了二十年,都不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物。”
  “一個不破人了解的人才是最難應付的敵人。”將軍會意,“任何人都有他的弱點,但你不了解他,便無從知道他的弱點。”
  “就算你以為已了解他,說不定那只是他故意顯露出來的弱點。”
  “一旦你去攻擊這個弱點,這弱點馬上變成他的長處,所謂服從,有時侯就等于埋伏。”
  “不過,万人敵也有一個罩門。”
  “你是說:我們派去的臥底?”
  “杜威、狄麗君和侯小周。”
  “只是,我們也有一個罩門。”
  “你是指:我們不知道杜威、侯小周和狄麗君,究竟是我們派去的臥底,還是万人敵派來的臥底?”
  “一個敵人如果要真的害你,總會讓你毫無防備才動手,”將軍憂慮的道,“所以,不到最后關頭,決不容易知道誰才是敵人?誰才是朋友。”
  “就像你的敵人。”
  “燕趙?”
  “燕趙。”
  將軍笑了。
  “誰都不敢肯定:燕趙到底跟你是敵是友;”王龍溪道,“如果是你的敵人,您已背腹受敵,有他這么一個敵人,誰都寢食難安、不易應付。”
  “假如是友呢?”
  “如果他是你的朋友,”王龍溪斷然道,“不論『五澤盟』、『南天王』還是『万人敵』,只要他們不聯手一起,誰都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撂倒將軍府。”
  “也許……”將軍頓了一頓,道,“連我也不知道他是我的敵人還是朋友。”
  “說實在的,”王龍溪居然笑了,他的笑意居然狡猾如狐狸。一頭老狐狸。一頭讓人被人吞了食了連骨頭都不吐后還感謝他大恩大德的老狐狸。“連我也不大看得出來。”
  “也許,”將軍的笑意里也蘊含了慧黠和狡獪,“就像你一樣:人人都以為你是個莽撞的人。其實你在外面,常常替我說了不便由我說的話,而且人人都不會防范一個莽撞的人,因而,你可以更加留心的觀察、更加正确的下判斷、更加審慎的衛護將軍府的安全。”
  “我只維護你的安全。一切能威脅到你安全的事,就是威脅我的生存;”王龍溪這才似略有一絲微的激動,“因為,我知道,沒有你,就沒有我。”
  “或許,”將軍微喟:“沒有你,我也不能活到現在。”
  “不,沒有你,就沒有我;”王龍溪截然道,“但沒有我,卻一樣有你。”
  他頓了頓,才一字一句的說:“因為你是梟雄我不是。”
  “只是,”將軍深邃的雙目望入他的眼里,“這太委曲你了。”
  “在這天地間,每個人都會有他的位份,和他的義務職責,以及他所扮演的角色;”王龍溪平靜地道,“只有蠢人,才什么人都想當,什么事都想摻一把,自己能力所未及的事,也要逞強,陡惹煩惱,自取其辱。”
  他眼里交雜榮幸地道:“我适合當這角色。”
  “你是一個時時在外面被我時時苛責,”將軍用一种奇特的口吻接道,“其實卻常常予我意見的人。”
  “要不是將軍知遇,”王龍溪道,“我的意見只是意見,無人見用,便不會實行。”
  “能看到別人采納我的意見,”王龍溪的語气里洋溢著奮悅,“那是一件最快樂的事。”
  將軍含笑,望著他:“江湖上有誰曉得:我的腦子已交了給王龍溪,而我卻在人前大罵他沒長腦袋。”
  “太聰明的人著不見太多的東西,因為人們不信任他,不給他看;”王龍溪笑道:“我這個笨人,倒是占了便宜。”
  “既然如此,我倒要問你:“將軍正色道,”你對沈虎禪,有什么看法?”
  “就算你現在要殺他,恐怕杏儿也舍不得;”王龍溪說話一反他在大堂時的聲宏气盛,而今出語輕而清晰:“沈虎禪這人是武林中一大戰將。万人敵手上還有李商一的一天,我們便不能沒有沈虎禪。”
  “不過,李商一會為万人敵所用,沈虎禪卻非池中物,普天之下,只怕除了將軍你,就沒有什么人能用得起他了;”王龍溪意猶未盡的道,“這种人,留著太可怕了,始終是禍患,最好的方法:是要他去殺敵,或是給敵人殺了,這樣才一了百了。”
  將軍微笑道:“你的意思恐怕是連我都用不了他,不過怕傷了我的面子,只好把我剔除。我听得懂。”他這樣一說,倒把殺不殺沈虎禪一事略過不提。
  王龍溪也不迫問。
  ——一個人,身為別人的智囊,就只能他被人問時竭盡所能的獻計,而不是反過來,探問別人的決策。
  這是絕不能反客為主的事。
  王龍溪這种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人自然深明這個道理。
  “你對梁四又有什么意見?”將軍問。
  “我對這個年輕人了解不多。鐘詩牛在這么重大的關頭派他北上,獨戰武林,自必有他非尋常處。”王龍溪謹慎地答,“不過,此人太好造作,這要不是他強處,就一定是他心中弊病的根源。”
  “你認為『南天王』會不會跟『万人敵』結盟?”
  “這問題在于鐘詩牛敢不敢違抗蔡京的意旨。”
  “你說呢?”
  “以『南天王』一脈的作風,自是不屑与蔡京一伙為伍,但形勢比人強,只要再加上一些因素,就殊為難說。”
  “譬如‘”
  “譬如高唐鏡已落入万人敵手里,万人敵以此要脅……”
  “還有?”
  “又如『五澤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先行加入了蔡京一党……”
  “這樣的話,『南天王』就只有對抗或屈服這兩條路了?”
  “現在的局勢,我們跟『五澤盟』、『南天王』、『万人敵』都處于最微妙的形勢中,牽一發動全身。設若鐘詩牛与万人敵聯成一气,蔡般若則与我們結成一伙也不一定;同理,如果万人敵能同時拉攏到南天王和五澤盟,我們則必一敗涂地無疑。”
  “可是,我們卻不似万人敵,有招攬這兩大勢力的能力。”
  “所以,咱們是處于完全被動、全面捱打的狀態;”王龍溪堅定地道:“要贏這一場仗,除非咱們能轉化被動為主動。”
  “例如奪得高唐鏡?”
  “這還是事小。”
  “何事為大?”
  “對万人敵主動出擊;”王龍溪堅決地道,“并且殺了他。”
  “只有万人敵死了,万人敵的勢力冰消瓦解,我們才不必耽心,南天王和五澤盟的勢力才不會投向他;”王龍溪全身散發出一种強烈的斗志︰一种令人震惊的不死不休的斗志戰意“殺了他。”
  “殺了他?”將軍沉吟:“殺了万人敵?”
  “殺了万人敵。”王龍溪沉聲道。“你知道在那里及可能在什么時候和用什么方法或可取他的性命。”
  “殺万人敵是件危險的事,”將軍忽然奇詭的笑了起來,“但也是件足以快意平生的事。”
  “危險?”王龍溪道:“天下問的大事有那件不危險的?世間的小事在你我眼里卻又沒意思得很。”
  “殺万人敵這种事,就算在我們這些人里,也只有几個人能進行,”將軍盤算:“譬如:我和你……”
  “將軍,”王龍溪忽然跪了下來,魯直的臉上恢复了那一种深摯的熱誠,“讓我去,為您戰死,還是在您麾下立功,全在這一役。”
  將軍扶起了他。
  第一次,這百戰沙場、鐵衣不碎的大將軍,感到手在顫抖。
  心也在顫抖。
  ●
  “殺万人敵。”
  ●
  這是件沒有人做過的事。
  沒有人敢做的事。
  也許有人想做,但沒有人能夠做到的事。
  殺
  死
  万
  人
  敵
  將軍想到這個意念的時候,仿佛見到自己手起劍落、万人敵倒下地去。
  可是万人敵仍只是一個模糊的形像。
  誰才是万人敵呢?
  不知道誰是万人敵,如何謀殺万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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