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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胡薩克的公開信

作者:哈維爾


            [捷克]哈維爾著 崔衛平譯

  親愛的胡薩克博士:D

  在我們的辦公室和工厂,工作照樣進行,紀律正在奏效。我們公民們的努力正在產生可見的效果,生活水平緩慢地增長:人們造房子,買汽車,生孩子,給自己消遣,過著他們的生活。D

  當然,所有這些,作為衡量您政策的成功或失敗的尺度來說是微不足道的。在每一個社會動蕩之后,人們最后總是回到他們的日常勞作,同樣的原因他們要活著,他們這樣做是為了他們自己,說到底,并不是為了這個或那個政治領導人的小集團。D不僅是上班、開店、過他們自己的生活,他們做得比這些還多:他們投身于巨大的生產定額,完成或超額完成它們;他們像一個人那樣投票,一致地選舉某個推荐給他們的候選人;他們在各种政治組織中活動,參加會議和游行;他們宣稱支持他們應該支持的每一件事情。沒有地方可以看到對于政府所做的任何事情持异議者的跡象。D

  當然,這些事實不是無足輕重的。在這個意義上,人們必須認真地詢問,是否所有這些進一步鞏固了您的成功,完成了您的小集團所制定的任務,——它們贏得了社會的支持和穩定了這個國家的形勢?其回答必須建立在我們對穩定所做的解釋上面。D

  在單靠由各种各樣統計申報數字、官方聲明和有關社會政治牽連的治安報道等所衡量的范圍來看,我們几乎不感到任何怀疑——穩定獲得了成功。D但是,如果我們著眼于穩定的進一步含義,社會中一种真正的精神狀態?假定我們開始詢問更持久、也許更敏感和更無可估量然而是有意義的事實,譬如以真正的個人及人類經驗的方式來看,什么是隱藏在所有數字背后的東西?假設我們詢問——例如為了社會道德和精神的复蘇,為了生活的真正人性尺度的擴展,為了高水平的人的尊嚴的提升,為了人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自由和意愿——迄今所做的?因此當我們將注意力從僅僅是從外部現象轉到它們內在的原因和結果,它們的聯系和意義,一句話,轉到那些現實的更不明顯的層面上。在那里這些現象或許正獲得一种普遍的人類理解時,我們能發現什么?難道我們還能認為我們的社會是“穩定”的?D

  我不妨如此冒昧地回答:不斷言如此因為所有這些外部看似有說服力的現象和我們社會的心靈深處,遠不是一個穩定的存在,它甚至正在陷入一种危机,在某些方面,危机比在我們的近代史中所能回憶的任何時候還要嚴重。我將試圖證明這种看法。DD

  人們必須詢問的根本問題是:實際上人們為什么以這种方式去做?為什么他們做所有這些事情?——它們加起來形成一种深刻的印象,一個全都聯合起來的社會給予其政府以全部支持。對任何不帶偏見的觀察者來說,我想其回答是不言而喻的:他們被恐懼所驅赶。D

  因為恐懼失去自己的工作,中學老師講授他并不相信的東西;因為恐懼自己的前途,學生跟在老師后面重复他;因為恐懼不被允許繼續自己的學業,青年人入團和參加不管是否必要的活動;在這种畸形的政治信譽的制度下,因為恐懼他的儿子或女儿是否取得了必要的入學總分,使得父親采用所有義務的和“自愿”的方式去做每一次被要求的事。因為恐懼拒絕的結果,導致人們參加選舉,給被推荐的候選人投票,并假裝他們認為這种形同虛設的走過場是真正的選舉;出于對生計、地位或前程的恐懼,他們不得不投票贊成每一項決議,或至少保持沉默;是恐懼使得他們經歷自我批評、贖罪、不光彩地填寫一大串丟臉問題的令人羞辱的行為。恐懼或許有人會告發他們,將他們驅逐出現存社會,他們通常在私下里表達他們真實的想法。在大多數情況下,使得勞動者以他們名義的所謂“工作義務”,是那种恐懼忍受經濟倒退、努力想改善自身和為了討好權勢者。實際上,同樣的動机也隱藏在建立“社會主義勞動突擊隊”的背后,存在于這种清醒地意識到它們的主要功能是在給上級的合适的報告中被提及。恐懼導致人們出席各种官方的慶祝會、示威和游行。因為恐懼被從正在進行的工作中驅赶出來,許多科學家和藝術家效忠于他們事實上并不接受的觀念,寫他們不同意的或明知是虛假的東西,參加官方的組織和參与他們認為是几無价值的工作,要不歪曲和刪改他們自己的作品。在保存自己的努力中,許多人甚至報告恰恰是他們自己對被報告人做的那种事情。D

  當然,我所說的恐懼,并不是通常心理學意義的一种确切的情感。我們在周圍看到的大多數人并不像顫動的樹葉那樣發抖:他們的臉上呈現著堅定、自我滿足的公民的表情。我們涉及的恐懼是在更深的意義上,如果你愿意,可以說它是在倫理學的意義上,即對于一种持久的、普遍存在的、危机的集体意識或多或少的分享,憂慮什么是或可能是受威脅的,并逐漸變得習慣于這种威脅,將其認作實用的方法,我們追隨各种外部适應的形式作為僅有的自我保護的有效手段。D

  自然,恐懼并不是當前社會結构中僅有的建筑材料。然而,它是主要的、基本的材料,沒有它甚至沒有表面的統一、紀律和一致,斷言我們國家可以獲得穩定局面的官方文件即基于此。D

  當然問題來了:什么是人們事實上害怕的?審判?拷打?失去財產?流放?死刑?當然不是。幸運的是,大多數由當權者對待人們施加壓力的殘酷行徑如今已經成為歷史——至少在我們的環境中。今天,壓制采取了更微妙和精致的形式。并且即使政治審判在今天也沒有發生——每個人知道當權者如何操縱他們——它們僅僅扮演著一种极度的威脅,而主要的壓力則轉向生存壓力的領域。當然,問題的核心并沒有改變。D

  眾所周知的是,一种威脅的相對价值比絕對价值更有效。它并不是某人客觀上失去的,而是對他來說,在他的生活水平上,用其自己的天平所衡量的主觀价值。因此,如果今天一個人害怕在他的領域里失去工作的机會,就像在其他歷史時期內,他害怕其財產被沒收一樣,其反應同樣強烈。實際上,在某种意義上,生存壓力的技巧是更為普遍的。在一個更廣泛的意義上,我們國家的任何人在本質上都是十分脆弱的。每個人都有東西要失去,因此每個人都有理由擔憂。一個人可能失去的東西的范圍是廣泛的,包括處于統治地位的人享有的各种各樣的特權,所有提供給有權有勢者的特殊机會,享受諸如宁靜的工作、提升和執掌權力,在自己的領域里工作的能力,接受高等教育的机會,以及對其他公民來說都享有的僅僅是基本生活的有限水平,而不是處于某個特殊的階層之中——對這些人來說,适用于其他人的規則并不适用于他們,即成為捷克斯伐克政治隔离的犧牲品。是的,每個人都有東西要失去。最恭順的勞動者的同事可能因為在一個會上或酒吧里說出他頭腦中所想的而遭到殘酷的懲罰。D

  當然,這种生存壓力制度 (它籠罩整個社會,每個人都處于其中,要么作為每天威脅的一個特殊情節,要么作為一种普遍發生的意外事件) ,如果不是得到這种權力結构腹地的支持,即全面地、并且是粗暴地為其效勞的力量——無處不在的,至高無上的國家警察——便不能有效地工作。准确地說,這非常像它的前身,更殘酷的壓力形式。D

  這是那种可怕的蜘蛛,它的看不見的网直接覆蓋整個社會;是那种所有恐懼的道路最后消失的盡頭;是沒有人可能向這個國家的權力挑戰的最后的和無可辯駁的證据。雖然對于大多數人,在大多數時間內,都不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這張网,不能触到它的細絲,但甚至頭腦最簡單的公民都清楚地意識到它的存在,承受它每時每刻沉默的在場,并采取相應的行為——這些行為是為了在那些看不見的眼睛和耳朵之內的表現自己。他非常知道為什么他必須這樣做。因為那种“蜘蛛”可以沒有任何必然性而干涉某人的生活,將人置于他的控制之下。實際上根本沒有必要被審訊、指控、投入監獄和判刑,因為一個人的上級也被陷害在同一張网里;在每一個級別上的人,其其命運都是被決定的,這里有和國家警察合作者也有被迫合作的人。因此,十分突出的事實是,國家警察可以在任何時候干涉一個人的生活,沒有他反抗的任何机會,可以充分地剝奪一個人的生活中本來的和可靠的方面,將其轉變為一种沒完沒了的偽飾。D

  如果在人們維護他們已有東西的防御性嘗試背后是恐懼,那么變得日益明顯的是,為贏得他們目前還沒有占有的東西的侵略性努力的主要推動力是自私和野心勃勃。D在近代很少有像這樣一個社會制度如此公開和厚臉皮地給這些人提供領域:一旦給他們帶來任何好處時便支持任何事情的人;在追逐權力和個人目的中准備做任何事情的沒有原則的和沒有脊梁骨的人;樂于任何羞辱,隨時打算為了一個巴結當權者的机會而犧牲他們的鄰居和他們自己的忠誠的鑽營的走狗。D

  從這個觀點看來,這就不足為奇了。我們社會中有公眾影響的位置從未有過地被那些臭名昭著的野心家、机會主義者、騙子、有可疑記錄的人,——總之,由典型的合伙勾結者所把持,這些人有一种特殊的才能經常說服自己,他們肮髒的工作是挽救某些事情的一种方式,或者至少,是防止更坏的人接替他們位置的一种方式。這也不足為怪,在這些環境中,腐敗存在于所有形式的公務員之中,他們公開地愿意為任何事情接受賄賂,并且允許自己寡廉鮮恥地為考慮他們私人利益和受貪欲支配而搖擺不定,這些東西比近十年來所能想起來的任何時候都更加蔓延開來。D

  那些忠誠地相信官方廣播所說的一切和無私地支持政府權威的人比以前更少。但是偽善者卻逐步上升:歸結到一點,事實上,每個公民都被迫成為一個偽善者。D當然,這种令人沮喪的情形有客觀存在的邏輯原因。在近代很少有這樣一种制度如此不在乎外表看起來忠誠的公民們的實際態度,不在乎他們言詞的誠意。這是足以觀察到的,在所有那些自我批評和贖罪行為中,沒有人真的在乎人們所說的東西是否意味著什么,或許他們僅僅考慮自己的好處。事實上,人們可以肯定地說,第二种考慮或多或少是無意識地產生的,沒有任何不道德的東西在內。實際上,個人好處的展望常常被用作獲得這樣的供述的主要根据。通常沒有人試圖相信忏悔者的罪過和其行為的謬誤,很簡單他必須悔悟。同時,他著眼要得到的利益被渲染了,而痛苦的体驗,在贖罪的行為之后將保留下來,被縮減成一种幻覺。竟然有些古怪的忏悔者有著全部的忠誠并顯示它,通過例如堅持原則、拒絕相應的回報,一般來說這個制度對其持怀疑態度。D

  在某一點上,我們都公開地被賄賂。如果你在工作中接受這樣或那樣官方的位置——當然,不是作為為同胞服務的一种方式,而是為領導服務——你將得到這樣那樣的好處。如果你入團,你將被授予某种權力和接近這樣那樣的招待會。作為一個創造的藝術家,如果你參加官方机构,你將得到這樣那樣的創作机會的回報。想想你在私下的情況,而一旦你和別人取得一致,克制住不要去制造麻煩,壓抑你對真實的興趣,使你的良心保持沉默,大門就會為你敞開。如果外部适應原則成了在社會上取得成功的要旨,你可以想見,什么樣的人性素質被激發出來,什么樣的人將出現在眼前?DD

  在出于恐懼的自我保護的態度和為了自己的利益急切地征服世界之間,存在著一個往往被錯誤地忽略的情感領域,它們在組成今天”團結的社會“的道德氛圍中也扮演著一個重要的角色:冷漠的情感和它們所伴隨著的每一件事情。

  好像在現代歷史動蕩之后,在這個國家最終建立了這個制度之后,人們便失去了對前途、對建立公共事務權利的可能性、對為真理和正義而斗爭的意義等全部信任。他們對超出其每天以外的任何事情漠然置之,對自己的日常生活例行公事,他們尋找解脫的途徑;他們屈服于冷漠,屈服于對超個人的价值及對他們同胞的漠不關心,屈服于精神上的被動和壓抑。并且每一個仍然試圖抵抗的人,例如拒絕采取將掩飾的原則作為拯救的鑰匙,怀疑以自我异化的代价購得自我滿足——這樣一個人出現在他的冷漠無情的鄰居面前像一個古怪的人,一個大傻瓜,一個堂吉訶德,最終不可避免地受到某种厭惡的對待,像每一個行為方式不同于其他的人一樣,更有甚者,他威脅性地在他們面前舉起批評的鏡子。或者,這些冷漠的鄰居將這樣一個人從他們中間驅逐出去,按照所要求的那樣回避他,同時為了裝點門面,暗中以個人的方式同情他,希望通過暗中認可某個其行為方式是他們應該做的而做不到的人來保持他們的良心。D

  自相矛盾的是,這种冷漠成了一种積极的社會力量,這不是簡單的冷漠,它比恐懼更有力量,它將許多人帶到投票站,去開會,成為官方机构的會員。這個制度所享有的政治支持在很大程度上,僅僅是一种例行公事,一种習慣,一种無意識,一种懶惰,在其背后除了放棄什么都沒有。參加誰也不相信的政治儀式是乏味的,在交易中一個人不會得到任何東西,但是也許會失去那种平靜的生活。D

  大多數人厭惡將他們的時間花在和當權者沒完沒了的爭論上,尤其是這僅僅以被隔离的個人的失敗而告終。所以你為什么不去做要求你做的?它不讓你花費什么,并且你正好不必為此煩神。這不值得考慮片刻。D絕望導致冷漠,冷漠導致順從,順從例行公事的表演——它可以作為”群眾性政治參与“的引證。所有這些制造”正常“行為的當代概念是一個本質上深深悲觀厭世的概念。D

  一個人越是徹底放棄任何全面轉變的希望,放棄任何超越個人的目標和价值,或任何對一种“外在”方面發揮影響的机會,他的能量就轉向阻力最小的方面,即“內在”。今天的人們一心一意想著他們的家庭和房子,他們在那儿們找到安息,忘掉世界的愚蠢和自由地体驗他們的創造性才華。他們在自己的房子里布滿各种用具和可愛的東西,他們試圖改善他們的食宿,他們想為了使自己生活變得愉快,修建小別墅,照料自己的小汽車,將更多的興趣放在食物、穿著和家庭舒适上。簡言之,他們將興趣轉向他們私人生活的物質方面。D

  顯然,這种社會傾向產生可觀的經濟效果。它激發了被忽視的消費品生產和公共服務領域的改善。它幫助提高普遍的生活水平。從經濟的眼光來看,它是一种富有意義的推動力的源泉,至少部分地可以發展社會的物質財富,而這是僵硬的、官僚化的、非生產性的國家經濟成分几乎不能指望完成的 (只要比較一下國家和私人房子結构的質量和數量便已足夠)。D

  當權者歡迎和支持這种轉向私人領域的能量的溢出。但這為什么?因為它刺激了經濟的發展?當然,這是一個原因。另一方面,目前政治宣傳的全部精神,都在平靜而有系統地歡呼這种“內在化”傾向,將此當做世間人性滿足最深刻最本質的東西。這非常清楚地表明為什么當權者真的歡迎這种能量的轉換。他們在其中看到心理學的意義:從社會領域的一种逃脫。為了正确地將這种剩余能量分流——如果導向“外界”將或早或遲轉為反對他們,反對他們頑固依戀的權力的特殊形式——他們毫不猶豫地將實際上是絕望的生活代用品描述成一种人類生活。為了平穩地操縱社會,社會的注意力被故意轉向自身,即脫离對社會的關怀。通過將每一個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僅僅是消費品的興趣上,是希望使他沒有能力意識到在他精神上、政治上、道德上日益增長的被侵犯的程度。將他縮減成一個初級消費品社會的各种觀念的簡單容器,是打算將他變成复雜操縱的順從的材料。他或許抱有一個愿望,希望實現某些作為一個人類成員所擁有的巨大的和前所未有的潛能,這种危險通過將其禁閉在他作為一個消費品發揮作用的可怜領域,臣服于一個中央調控的市場限制而被掐死在污泥中。D

  所有這些跡象表明,當權者正在運用一种十分适合的方法對付那些其目標是自我保護的人。出于尋找最小的阻力,他們完全忘記了必須付出的代价——對于完善人性的粗暴威脅和對于人的本性的殘酷閹割。D

  但是,同樣是這些當權者固執地用他們革命的意識形態為自己辯護,其中,人的全部自由的思想有一個中心的地方! 但什么是人的個性,它的多种側面,協調和真正的成長呢?什么是人從一种异化的社會机器的控制中解放出來,從虛构的价值等級,形式上的自由,從財產的專制及對金錢拜物教和強權中解放出來呢?什么是人們必須充分享有社會和法律的公正,在經濟和政治權力中有一個創造性的空間,提高人的尊嚴及真正成為他們自己呢?取代經濟決定的自由空間,政治生活中的自由參与,和精神上自由發展的,是所有人民實際上被提供了一种自由地選擇他們要買的那一种洗衣机和電冰箱的自由。D

  因此,在某個前景中,站立著那個崇高的人類理想欺騙人的外觀,而在其背后,蹲伏著一個謙恭的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家庭。一方面,是那些言過其實的標語口號,關于前所未有的各种形式的自由增長和無可比擬的生活結构上的多樣化,另一方面,是生活被縮減成前所未有的追逐消費品的單調乏味和卑劣。DD

  通過這种壓力的等級制度,人們被設法變成一种消費品群中的一個順從成員。在這种制度的頂部,像我已經指出的,存在著一個封閉的、全能的力量:國家警察。這決不是巧合,這個机构如此恰當地說明將意識形態外觀從日常現實中分离的鴻溝,任何曾經不幸作為個人經歷過這個机构的“工作作風”的人,必將覺得官方對其目的的解釋大為有趣。難道真的有人相信這個由上千個卑劣的告密者、專業的偵探、變態心理者、偷偷摸摸、妒忌的和惡意的小資產階級及官僚組成的卑鄙的一伙?誰相信由這個背叛、逃避、欺騙、流言蜚語和陰謀詭計的惡臭團伙來“体現勞動人民的特征,保衛人民政府和它的革命成果,反對它的敵人的陰謀”?還有誰會比他們這些小資產階級對一個真正的勞動者的政府——如果每件事不是是非顛倒的話——更有敵意?他們總是准備討好、巴結和固守虛無,通過告發他的同胞來安慰他的病態的自尊,在秘密警察常規程序的背后,這种人作為他們“工作作風”真正精神上的合作者可以清楚地看得出來。D

  要想解釋這种理論和實踐之間全部荒唐的對比是困難的,除非將其作為今天國家警察的真正使命的自然結果,它不是保護人的自由發展免遭任何攻擊,而是保護攻擊者免受人類自由發展任何嘗試的威脅。D

  在革命的關于新人的道德教育和將生活作為消費者狂喜的以次充好的概念對比中,提出了一個問題,為什么當權者實際上如此固執地迷戀他們的意識形態。顯然,只有因為他們的意識形態作為一种儀式化的交流合法系統,才能保證他們的合法性,連續性和堅固性的表面,并作為他們實用主義實踐的威信的一塊屏幕而起作用。D

  當然,這种實踐的實際目的,在每一點上都离開了官方意識形態的軌道。從這個意識形態修辭學的內部——通過這种修辭學,當權者無休止地試圖控制人們的頭腦,并且其作為交流价值等于零——對大多數人來說,几乎難以覺察地出現了一种特殊的和有意義的信息,一种現實的勸告:“如果你有可能离開政治,讓它遠离我們! 做我們告訴你們的那种事情,不要試圖有深刻的思想,不要把你們的鼻子放在不關乎你的事情上! 閉上你的眼,做你自己的工作,關照你自己——這樣你將是正确的!”D

  這個勸告被留意到了。歸根到底,人們需要活著,這是他們如此容易地和政府保持一致的關鍵之處。為什么不好好地利用它?特別是當你沒有任何其它的選擇時。DD

  我在這里試圖描述的整個情形最終將導向何方?D換句話來說,一种建立在恐懼和冷漠的基礎上的制度,一种將每個人都驅進純粹物質存在的單人掩体和給予他們偽善作為与社會交流的主要形式,將會對人們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將社會縮減成為一种策略,在那里僅僅是為了表面上的秩序和普遍的服從,而無視通過什么樣的方式和以什么樣的代价,這是什么樣水平的社會?D

  無需什么想像力就可以看到這樣一种情景僅僅導致了所有道德水平的逐漸腐蝕,所有正派標准的坍塌,對諸如真理、堅持原則、忠誠、利他主義、尊嚴和榮譽等价值意義的普遍毀滅。在一种深度的道德腐敗中——它起源于失去希望和失去生活有一种意義的信念,生活必然陷入一种生物學的、蔬菜的水平。它無非使我們再次面臨以絕對意識衰落為標志的現代技術文明中人的狀況的那些悲劇方面,我提議稱之為“人類個性的危机”。因為怎么可能由這樣嚴厲地要求一個人成為另外的某种東西而不是他自己的制度來減緩人的個性的毀滅?D

  秩序已經建立起來,其代价是精神上的麻痹、心靈的麻木、生活的荒蕪。表面的“穩定”已經獲得了成功。其代价是社會精神和道德危机。D

  不幸的是,這种危机最坏的方面正在得到深化。我們只要稍微看看我們有限的日常視野便惊駭地意識到我們多么倉促地放棄了那些僅僅是昨天在社會良心看來還是不合适的事情,今天已很少需要為之辯解,明天將最終視為正常,后天將被視為行為的表率。那些昨天我們還在宣布為不可能的事情,或斷言我們永遠不會習慣的事情,今天我們沒有什么惊訝地接受了,作為生活的事實。同時相反,那些我們一會儿之前還理所當然地認可的東西現在我們將其視作例外;而很快——天知道——我們將認為我們是無法實現的妄想。D

  我們對“自然”的和“正常”的估价的改變,我們社會中道德立場的轉變,在不多的几年中比粗粗看一眼要大得多。因為我們的遲鈍在增長——自然地我們覺察得出這种遲鈍的能力在衰落。歪風已經蔓延,從頭至踵遍及全身。由現在這种狀況所發展出來的未來前景,是最值得令人憂慮的。DD

  社會精神的發展、丰富、成熟的主要途徑是不斷地在更深更廣、更敏感的意義實現自我了解。社會自我了解的主要手段是它的文化:文化作為人類活動的一個特殊領域,影響一般人的頭腦——盡管是非直接的——同時不斷地受制于它自身的影響。D

  在全面控制社會、壓制不同精神發展的地方,通常首先要壓制的事情是它的文化:不僅僅出于“無意識”的,因為文化是一种固有的對抗“精神”操縱的現象,而且作為一种深思熟慮的“方案”,它產生不無道理的憂慮:社會通過給予它自己自我意識的文化,對屈服的程度處于警戒狀態。是文化使得社會擴展了它的自由和發現真實。——而對當權者來說,他們僅僅認同一种真理:他們在某個既定的時刻所需要的那种。并且他們僅僅認同一种自由:宣傳這种“真理”。D

  一個世界,“真理”在其中的繁榮不是在一种真誠的求知的气氛中,而是在一种權力的利害關系的气氛中,它是一個精神不育的、原則僵化的、其刻板不變的信條必然導致無信條的專制主義的世界。D

  這是一個禁止、限制和秩序的世界,是一個文化政策首先意味著文化警察力量操作的世界。D我們今天的文化所達到特殊的偏离程度,許多事情已經被談論和寫到了:關于成百上千的被禁止的書籍和作家,成批的被肅清的期刊;關于刪掉的出版計划和劇場節目及切斷所有知識分子團体聯絡;關于對展覽廳的掠奪;關于在這個領域中實行迫害和歧視的荒誕不經的做法;關于解散所有原先的聯盟和無數的學術机构及它們被一些傀儡所替代,而這些傀儡由放肆的狂熱者、聲名狼籍的野心家、不可救藥的懦夫們,在普遍的空虛感中急切地抓住机會的不夠格的暴發戶所操縱。与其再一遍描述所有這些事情,我宁愿思考与我的這封信的主題更密切的事態更深刻的方面。D

  首先,不管目前的情況有多糟,并不意味著文化已經全部不存在。戲劇正在上演,電視節目每日播放,甚至書籍在出版。但是,這种公開和合法的文化活動,總的來說,展示了一個基本的特征:作為人的因而也是社會的自我意識的手段總体被閹割,在很大程度上它疏遠了其正當的本質,而成為一种徹頭徹尾的表面化。并且當某种無可爭辯的优秀作品出現,如一种杰出的戲劇表演出現在藝術領域中,毋宁說它是因其精致和精練,從官方的觀點看來,僅僅作為對社會自我意識的貢獻相對無關痛痒而被寬容的現象。而一旦這种貢獻被敏銳地看出來,當權者本能地開始保衛他們自己:有許多這樣的例子,一個好的演員被禁止,主要地是因其太好了。D

  但是這一點還不是我所關心的,令我感興趣的是,這种表面化的作品是怎樣的情況,——在本來是可以更明晰地描繪這個世界人類經驗的領域,本來是可以促進社會自我意識的功能更清晰地實現的領域。D

  例如,設想一部文學作品,也許是一部戲劇,無疑也有技巧,能引起聯想,精巧和有思想,它出版了(這是經常發生的)。不管這部作品其他方面如何,有一件事情我們是可以肯定的:它是否能通過審查制度或自我審查,因為那位作家的性格或他的自我欺騙,作為屈從或算計的結果,將不會使人离開平庸、慣例和禁忌一步,因而提供和接受的主要是欺騙的社會意識,它作為真正的經驗僅僅是其表面——一种光滑的、陳腐的、表面瑣細的經驗的組合;它只是蒼白地反映了早就被采用和馴化了的那方面的經驗。事實上,盡管總是有人發現這樣一部有趣的、令人興奮的和有意思的作品,即使它并不閃光,并不提供真正的知識,沒有透露出某些尚未被了解的事情,表達未曾被說過的那些事情,或為一种目前為止僅僅是猜測的東西提供某些新的、有效的證据。簡單地說,由于模仿真實的世界,這樣一部作品事實上失去了真實的世界。至于這种表面性的東西所采取的形式,由于其被證實的無害性,得到我們國家當權者最熱烈的贊同,不管是資產階級還是無產階級。我所涉及的是這樣一种美學——平庸的,安全地居住在小資產階級道德的四堵牆內,對于瑣屑無聊的東西感傷的哲學,鄉巴佬的粗陋,建立在普遍的善的信仰之上的對于世界的偏狹概念。我所涉及到的是這种美學教條,其關鍵是對于平庸的正确思想的崇拜,根植于久遠的民族的自我滿足,并且受這种原則的指導——每一件事情必須平滑,平凡, 簡化, 乃至達到一种虛假的樂觀主義,它建立在這种格言最低級的轉述上:“真理將要流行。”D

  至于被要求用來文學地反映出政治意識形態的作品,在今天,——如您所看到的,存在著一种极度的蕭條,只有很少的一些,用專業的水平來看,顯然非常糟。這不僅因為沒有人去寫它們,我相信也是因為——悖論恰好出現——它們將特別不受歡迎。因為,從務實的當代觀點來看(商品社會的觀點),即使這樣的作品是實用的,專業上是說得過去的,吸引了部分人的興趣,它們也將過多地轉移“外在的”注意力,給太多的老傷口撒鹽,——通過它們普遍的激進的政治特點——喚起太多的普遍的和激進的政治反感,因而攪動了太多的盡可能停滯不動而被遺忘的小水坑。今天對當權者真正的興趣最适合的是我稱之為平庸的美學,它十分難以察覺地、可以被接受地和花言巧語地錯過了真實(因為它對于慣性的頭腦來說太可以消化),并且非常适合在商品哲學中文化所扮演的角色:不是用真實激發他們,而是用謊言令其放心。D

  當然,這种美學的產量,總是突出的。而是在我們國家,也總是存在著一些裂縫,至少通過它們,藝術作品可以真正地被說成將一种更真誠的人類自我意識傳給社會。這种作品的途徑當然是特別不平坦。它們不僅遇到來自當權者的抵制,而且也來自輕松舒适的立場的抵制。但是,直到現在它們總是以某种隱蔽的方式進行,通過迂回的途徑和几乎沒有耽擱,到達個人和社會,因而完成作為社會自我意識代理人的文化的角色。D

  這是全部真實的事情。這是我視為真正重要的。它所取得的成就,可以說是自我們民族獨立以來無可比擬的,這也正是現在的政府令其消聲匿跡的原因。官僚主義的文化控制是如此徹底,對每一個較重要的作品得以問世的裂縫的監視是如此完備,那些掌管著每一個門的鑰匙,害怕藝術的一小撮人是如此了不起。D

  當然,您將明白我此時正在談論的不是那种索引,不是列舉出屈服于整体或部分禁令的所有有創造力的藝術家的名字,然而是一個更坏的目錄——是“空白的索引”,其中理所當然地包括每一件有著最細微的原創性的思想火花、有遠見的洞察、更深的誠摯、非同尋常的觀念,或者富有啟發性的形式;我說的是對于任何精神公開的拘捕,因此,在“文化”最深的意義上,我正在說的是由你的政府發布的對于文化的拘捕令。DD

  再次回到我開始提出的問題上來。所有這些實際上意味著什么?它將導向何方?它將對社會做什么?我再次提出一個特殊的例子。大多數原先的文化期刊,如我們所知,在我們國家已不再出版。如果有誰幸存的話,它們已經如此弄成符合官方的文化政策,几乎不值得認真對待。D這

  件事的影響如何?乍一看上去,几乎沒有什么影響;甚至沒有這些文學的、藝術的、戲劇的、哲學的、歷史的和其他雜志,社會的車輪將繼續運行;而這些期刊,當它們存在時,也從來沒有滿足社會潛在的需要,然而它們存在并起著它們的作用。今天還有多少人仍然怀念這些出版物?僅僅很少的几万人訂閱它們——社會中很少一部分。但是,這种消失比看上去所涉及的人數有著更深,更廣的寓意。當然,它的真實含義又一次被隱藏,几乎不可能被准确地估价。D

  這樣一种雜志強迫性的取消——譬如說,一個有關劇場的理論性評論刊物——并不僅僅是它的特定的讀者的衰竭。甚至不僅僅是對戲劇文化的嚴厲打擊,它同時并從根本上,是對于一個特殊器官的取消,——通過它,社會能夠意識到它自身,因此在由多种營養(這种營養將生活維持在今天社會多層次有机体的水平之上)的循環、交換和轉換的复雜轉化中,這是一种難以准确地描述的干涉。這是對有机体內部進行的動力過程的一种打擊,對所有它的許多功能平衡地相互作用的一种干扰。正像長期缺少一种維生素(在數量上僅僅是人類食物中可以忽視的一小部分)可能使一個人生病,從長遠的觀點來看,失去這個刊物對社會有机体影響遠甚于粗粗的一瞥。而如果失去不只是一本期刊,而是全部?D

  在一個文明的社會有層次的世界中,很容易說明知識、思想、創造的真正重要性并不限于它們為一個特殊的小圈子的人們所擁有,這些人首先地、直接地、几乎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不管是被動的,還是主動的。總是有一個小圈子,尤其是在科學領域。但是正在被談論的這种知識,通過不論多少中介和轉換,最終可以深刻地影響社會,正像政治包括核威脅,直接地涉及到我們每一個人一樣,盡管我們中的大多數人對導致原子彈制造的理論物理學沒有任何思考的經驗。同樣的情況也在非專業的知識內,它們出現在許多歷史場合,一种貫穿社會的前所未有的文化的、政治的、道德的發展,作為實現社會自我意識的一次行動,其最初的凝結和醞釀實際上僅僅由一個很小的和獨立的圈子直接地和清晰地觀察到。甚至接下來,這种行動繼續存在于一般說來社會的知覺之外,但它仍然是高漲的必不可少的條件。因為我們從來不知道什么時候一些難以察覺的知識火花從少數人的腦細胞中擦出,這些人的頭腦仿佛特別适合那個有机体的自我意識,這閃光將突然照亮整個社會的道路,社會甚至沒有意識到它是怎樣到來的。但是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因為甚至那些其他的無數知識的閃光,它們從來沒有在社會前頭照亮其道路,從整体上看也有其深刻的社會重要性,僅僅通過它們發生這個事實,它們或許已經投射光芒,在它們特殊的閃現中。它們實現了社會潛能的一個特定的領域——不僅是它的創造力量,或簡單地說就是它的自由;它們也幫助和維護了一种文明的气氛。沒有這种气氛,便沒有更亮的閃光的東西出現。D簡單地說,精神的自我意識在其中運行的空間是不可分割的,對每一根線的切斷必然傷害這整個网的一致性,這張网自身顯示了我所說的這個社會有机体內所有這些細微過程特殊的相互依存,顯示了它們其中每一個卓越的重要性,因此它的分裂便會造成超常的毀滅。D我并不想把每一件事減縮成這個單個的和相對來說是較小的方面。然而不正是已經有的和將要有的對“文化的拘捕令”進一步證實了對社會普遍的精神和道德所產生的深深的有害的影響?而盡管它的突然沖擊僅僅對一些有限的頭腦產生影響?D

  如果沒有一本新的捷克小說,沒有一本可以肯定地說擴展了我們對世界經驗的小說出現在最近几年的書店里,這將肯定不會有明顯的社會影響。讀者不會去上街游行,并且最終你總是可以找到什么來閱讀。但是,誰敢估价這個事實對捷克社會的真正的意義?誰知道在以后的几年內,這种中斷將怎樣影響精神和道德的氛圍?它將怎樣削弱我們了解自身的能力?對其自我了解僅僅從今天或明天開始的人們來說,這樣一种文化的自我了解的缺席將會產生多深的烙印?有多少晦澀玄惑的東西,在一般文化的意義上慢慢地形成的,將要怎樣加以清理?一個人將要回頭走多遠?因為曾經存在過這樣徹底的浪費,不只是浪費原料,而且是可以這樣做的那种感情,誰能說何人將仍然有力量發現點燃真理的新的火花?什么時候?如何存在?從什么樣的來源之中?D

  然而,這樣一些小說仍然存在:它們以手稿的方式流傳。從這個方向看,情況并不那么悲觀:根据我在上面說的推論,這樣一本小說,若干年后,仍然不為人所知,而只有20個人知道它,它存在的事實仍然是重要的。它意味著這儿有這樣一本書,意味著它最終能被寫出來,意味著它至少在一個很小的文化意識范圍內存在。但是,那些除了通過所謂合法渠道便不能運作的領域呢?壓制在舞台上和電影院的每一种有意思的發展,它們作為社會刺激因素的作用是這樣特殊,誰能估价已經做的和正在做的這种危險?在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的理論和實踐方面長時間真空的影響會有多大?誰敢測量對本体論、倫理學和編年史中自我了解的長過程的粗暴干涉其結果怎樣?而不是相信它們,將它們當做實現信息、觀點、發現、价值和可見的社會傾向正常循環的途徑?D

  因此,總的問題是:在今天這种文化閹割之后,明天這個民族將忍受多么深刻的智力上的和道德上的軟弱無能?我擔心這种由特殊利益造成的對于社會的有害影響將延續好多年,因此,從歷史的眼光來看,那些出于他們眼前的權力利益犧牲這個國家精神上前途的人更加有罪。DD

  正像熵的不斷增長是宇宙的基本規律一樣,建立更高的結构和与熵進行斗爭是生活的基本規律。D生活反抗所有整齊划一与平均標准;它的目標不是弄成一模一樣,而是多樣化,永不滿足的超越,對于新奇的冒險和反抗現狀。提高生活質量的基本條件是使其隱蔽的秘密不斷明朗化。D

  而另一方面,權威的本質 (它的目標被減縮成通過強迫性的強加和無休止贊同的整齊划一來保護自己的永久性) 主要表現為對所有多樣化、獨特性和超越的不信任;存在于一种對所有未知的、摸不著的和通常是含糊的事物的厭惡;存在于對千人一面、一致性和惰性的癖好;存在于對現狀深深的眷戀,在其中,呆板的精神胜過生命。它所力求的秩序不是真誠地追求社會自我組織的最高形式,以及与發展中的复雜結构相适應,而是与其相反,是一种朝向代表熵的頂峰的“最大可能性狀態”的衰退。追隨熵的方向,它走向反對生活的方向。D

  在個人的生活中,如我們知道的那种,總有這樣的時刻,复雜的結构突然開始下傾,而他的道路轉向熵的方向。這時他也屈服于宇宙的普遍規律:死亡的瞬間。在每一個選擇通往熵的道路的政治權威 (并且總是喜歡將個人視作可以輸入任何程序并确信他將要去完成的電腦) 的底部,存在著這种隱蔽的死亡原則。甚至在“秩序”這個概念中便存在著一种死亡的气味,這樣一种權威將每一种真正的生活現象,每一個意外的行動、個人的表達、思想、每個不同尋常的概念和希望,都視作打上了混亂、嘈雜和無政府狀態標志的紅燈。

  這种現存制度的全部政治實踐,像我在這里逐步描繪的,進一步證實了對它的綱領來說總是關鍵性的概念——秩序、安定、穩固,“帶領民族走出危机”“停止分裂”“緩和激烈的情緒”等等——最終得到每一個提交給熵的制度所具有的同樣致命的意義。足夠真實的是,秩序正在實施:一种官僚主義秩序,它机械的准确性壓抑每一個有獨特性的事物,它發霉的慣性排斥超常的、出類拔萃的東西。正在實施的是沒有生命的秩序。足夠真實的是,這個國家是安定的。你不想說安定得像一所陳尸所或一座墳墓?DD

  在一個真正有活力的社會中,總是有某些事情發生。當前的活動和事件、公開的和隱蔽的運動之間的互相作用,產生出一种獨特局面自身的不斷進展,它激發出更多的和更新運動。那些持續的和變化中的、有規則和沒有規則的、能預見到和出乎意料的生命取向其神秘而富有活力,在時間的領域產生影響并在事件之流中得到證明。一個社會的生活越具有結构,她的時間領域也越具有結构,在時間之流中那些獨一無二的、不可重复的因素也越突出。這就很容易顯出其連續不斷的特點,將其作為一种不可更換的情狀、無可逆轉的潮流加以描述,因此,在回顧中,也能更好地理解社會由通常規律支配的那些內容。社會生活越丰富,也越能夠更好地觀察社會時間領域、歷史的領域。D

  換句話說,在存在社會活動空間的地方,也同時為一种社會記憶提供了空間。任何一個活著的社會是一個有歷史的社會。如果持續的和偶然的因素与有著不可重复和不可預見因素的歷史緊緊地聯系著,我們或許更能夠詢問,真實的歷史——那“混亂”的不可遏止的根源、騷動不安的源泉和給予規律、秩序一記耳光的東西——怎么可能存在于“熵“的制度所統治的世界上?D

  回答是顯而易見的:不可能。在表面上,在任何地方,它實際上都不可能存在。在這樣一种制度下,對本來意義上的生活加以排斥帶來了社會時間的止步,因此歷史從這個視野中消失了。D

  在我們自己的國家人們有這樣的印象,有時這儿不存在歷史。緩慢地但是确實地,我們失去了時間的感覺。我們開始忘掉了什么時候發生了什么,什么在前什么在后,并感到這沒有什么關系。當獨一無二性從事件之流中消失,延續性也隨之消失,所有的事情合并成一個灰色的印象和同樣的循環,我們說:“這儿沒有事情發生”。這儿,始終被強加了死亡般的秩序:所有的活動完全被組織起來因此徹底失去光澤。在社會領域中同樣如此。由于不再倚助社會歷史和個人有其中生活的歷史,個人生活傾斜到一個前歷史的水平,在那里,時間僅僅從諸如出生、結婚和死亡中取得它的節奏。D

  失去時間的感覺像是以每一种方式將社會拋回到原始狀態,在那几千年內,衡量人性的發展不超出沒完沒了重复的四季及与它們聯系在一起的宗教儀式這樣一些宇宙和气候的式樣。在歷史領域中造成的焦慮不安自然地被填補了。因此真正歷史的非秩序化被有條不紊的偽歷史所取代,它的作者不是社會生活,而是一個官方的設計者。取代事件的是,我們被弄得沒有事件;我們生活在從周年紀念到周年紀念、從慶祝到慶祝、從游行到游行、從全体一致同意到全体一致選舉及再來一遍;從一個無聊的節日到另一個無聊的節日之中。這不是偶然的,由于這种對歷史的取代,我們可以通過對日歷的簡單一瞥來回顧在社會領域中發生的每一件事,包括過去的和未來的。并且周期性的儀式聲名狼藉的相似特點制造了這樣一种虛假的信息,仿佛我們正好出現在這些事件本身之中。D

  因此,我們擁有了一個完備的秩序,但是付出了回到前歷史的代价。即使這樣,我們必須引進一個說明:對我們的祖先來說,重复的儀式總有一個深層的含義,而對我們,我們僅僅是為我們自身利益所表演的一套例行公事。政府保留它們是為了保持歷史還在運行的印象。公眾通過這些活動避開麻煩。DD

  一种“熵”的制度在其自身影響的范圍之內擁有一种增長熵的總量的手段,即通過抓緊它自己的中心控制,令自己更加堅如磐石,將社會禁錮在一件只有一种尺度控制的緊身衣中。伴隨著在這個方向上采取的每一個步驟,它不可避免地也使自己的熵增殖。D

  在使世界僵止不動的努力中,它也令自己僵止不動,暗中瓦解了自己對任何新生事物妥善處理或阻擋自然的生活之流的能力。因此,這种“熵”的制度注定地變成它自己的致命原則的犧牲品而且是最脆弱的犧牲品,由于在它自身結构之內缺乏任何動力,將轉向自己的反面。与此相反,生活以她壓抑不了的渴望反對熵,她越來越有能力成功地和富有創造性地抵制被強暴,即強暴的權威將更快地受制于其自身。D

  因此,由于試圖使生活癱瘓,當權者也令自己癱瘓,從長遠的眼光來看,這將使得他們喪失令生活癱瘓的能力。換句話說,生活可能臣服于一個長時間的徹底的被強暴、令其衰弱和麻痹的過程。但是,她不可能永遠地止步不前。盡管或多或少地隱蔽地和緩慢地,然而她在繼續。盡管她一千次被疏遠自身,但她總是能以某种方式使自身复原;不管怎樣被粗暴地蹂躪,她最終要比蹂躪她的力量活得更長久。這不可能是別的什么,而是由于每一個“熵”的權威,其深刻的自相矛盾,它僅僅在有生活的情況下才能壓抑生活,因此,說到底,為了它自己存在它要依賴生活,而生活不以任何方式依賴它。在這個星球上能真正毀坏生活的唯一力量是那种不知道妥協的力量:第二熱力學定律的普遍效應。D

  如果生活不可能永久地被毀滅,那么,歷史也不可能全部進入一种止步不前。秘密的小溪涓涓流淌于慣性和偽事件沉重的覆蓋之下,漸漸地并難以覺察地從底部呈現出來。這或許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是有一天它必然發生:這种覆蓋將不再有約束并將要揭開。

  它是這种時刻,是可以看得見的某些事情開始發生,他們是真正新的和獨一無二的,從未列入官方”發生“的日歷上,并使得我們不再對什么時候發生了什么事無動于衷,它們是真正歷史的,在歷史要求再次被听到的意義上。D

  但是,在我們特殊的環境中,“要求被听到”的歷史能到來嗎,這樣一個前景真正的含義是什么?我既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預言家,但是,這儿有一些触及這些沒有人可以阻止其發生的”時刻“的結构的觀察。D

  在某种意義上,在那些存在公開的權力競爭,將其作為社會控制權力操作的唯一和真正的保證的地方,說到底,存在言論自由保證的地方,政治權威不管其愿意不愿意,必須以某些方式參与和社會生活長期的和公開的對話。他們被迫持續和所有由生活提交給他們的問題搏斗。在那些沒有這种競爭和沒有言論自由的地方,遲早必然存在壓抑——像在每一個“熵”制度中發生的那樣——當權者,不是使自己和生活一致,而是試圖令生活和自己一致。不是公開地和持續地處理真正的沖突、要求和爭端,而是簡單地用一個面紗將它們掩蓋起來。但是,在這層掩蓋之下的某些地方,這些沖突和要求在繼續生長和增多,反而造成這种掩蓋不再發生作用時刻的到來。它意味著這樣的時刻,死亡的慣性壓迫遭到崩潰和歷史重又迅速地進入這個地區。D

  在這种情況之后發生什么?D當權者當然仍有足夠的力量阻止這些致命沖突以公開討論或公開的權力競爭的形式出現。但他們不再有力量全部抵制這种壓力。因此生活在可能的地方給出一條裂隙——在權力的秘密走廊中,那儿可能有著秘密討論和最終是秘密競爭。當然,當權者對此是沒有准備的:任何与生活實質性的對話都超出他們的能力之外。因此他們恐慌。生活以個人的爭吵、陰謀、陷阱及對抗的方式散布混亂于他們的會議室中。它甚至還傳染給他們自己的代理人:那些無個性的死人般的面具——他們的官員用來确認其堅如磐石的權力的身份——突然滑落,透露出大活人以最”人性“的方式進行的權力之爭和以自我保存的形式發生的一個人反對另一個人的斗爭。

  對宮廷革命和叛變來說,對高級領導職務突然地和外在的神秘改變及其關鍵性的套語改變來說,這是聲名狼藉的時刻,是真實的或虛构的陰謀和秘密核心被泄露的時刻,是真實的或想像的罪行大白于天下和古老的罪惡被發掘的時刻,是一起被政府開除、一起被貶黜、也許甚而被抓起來送進監獄的時刻。不管在這之前當權者中的每一個人他們說著同一种語言,用同樣的陳詞濫調,為同樣的目標成功實現而歡呼,現在,看似堅如磐石的權力突然崩潰成可以辨認得出的個人,仍然說著那种同樣的語言,但是把它用作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的攻擊。并且我們惊訝地得知,那些在秘密的權力斗爭中失勢的一些人,從來就沒有嚴肅地對待他們的目標和從來沒有成功地實現它們;而其他人,那些獲胜者,卻真正明白他們說什么和唯獨他們能實現成功的目標。D

  多年無事件的官方日歷建造得越合理,真正的歷史突然侵入的影響便顯得越不合理。所有長時間遭到壓抑的因素,那些不可重复的獨一無二的、非日歷化的事件,所有長時間遭到否定的神秘性,迅速沖決出來。在許多年我們始終不去論及的那些最細微也最普遍的令人惊訝的地方,現在生活變成一個巨大的惊奇——它非常值得這樣。整個混亂無序的歷史,在人工的秩序下封閉了多少年,突然爆發出來。D

  對所有這一切我們多么熟悉!在世界的這個地方我們經常目睹過它!多年來為了表面上的完善、無懈可擊、不出一個故障而運轉的机器,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這种看起來非常像不可動搖的、永世長存的君主統治制度,在其所有那些一致的投票和選舉中不存在任何怀凝的表示,沒有任何跡象便分崩离析。并且,令我們惊訝的是,我們發現沒有一條道路是我們曾經想過的那條。D

  當然,這樣一种颶風穿過僵化的權力大廈的時刻,遠遠不是我們這些處于權力堡壘之外的人感到有趣的一個來源。對我們來說,盡管是非直接的,也總是卷入的。除了生活長期而平靜的壓力,持續的抵抗之外,同時最終也是整個社會的不可抵抗的要求和利益,它們的沖突和張力,時時地瓦解了這權力基礎。在這种時刻社會繼續在覺醒,投身于其中,帶著巨大的熱情,并從中受到激發,尋找挖掘自身潛力的道路! 几乎每次在這种情況下,這种震顫都喚起了這樣那樣的希望、恐懼和創造——或看上去像是創造——刺激了將生活各种各樣的動力和野心現實化的領域,以及加速所有社會自身之內的運動。D但是,在每次這种情況下,這也是同樣真實的:產生于權力改組導致的根本上是不自然的結构与生活的遭遇,伴隨著許多難以計數的危机的到來。D

  我將試圖進一步描述這种危机。DD

  如果某人每天沉默地執行來自一個不夠格的上司的命令,如果他每天嚴肅地扮演他私下里發現其滑稽可笑的儀式中的角色,如果他沒有猶豫地給予提問者和他真正的意見相反的回答,并隨時准備在公開場合否認自己,如果他對那些僅僅感到冷漠和厭惡的東西裝作同情,甚至抱有很大的熱情而并不覺得十分為難,這仍然不意味著他已經完全失去對基本的人類感覺之一的行使,即尊嚴的感覺。D

  相反,即使他們從來沒有說起,他們也有著對于為外在的安宁和平靜所付出的代价非常敏銳的評估:對他們人類尊嚴的長期羞辱。他們越少直接地對此反抗——將它們從頭腦中赶出去借此安慰自己,和采取毖它們當作不予考慮的想法來欺騙自己,或干脆咬緊牙關,這种情感就會銘記在他們感情的記憶中越深。一個人如果能夠反抗羞辱,他也可以盡快地將它忘卻;而一個人能長時間地忍受,也必將長時間地記住。事實上沒有什么東西被遺忘,一個人曾經忍受的恐懼,他被迫進入的掩飾狀態,所有那些痛苦的和低下的插科打諢,也許,最坏的還是展示一個人怯懦的情感,所有這些將在我們社會意識深層的某個地方安家和積累,它們正在平靜地發酵。D

  顯然,這不是健康的情況。將其置之腦后,而膿腫仍在化膿,其濃液不可能不侵入身体,這种疼痛遍布了整個有机体。自然的人類情感不能被賦其客觀化的形式,反而長時間關閉在情感的記憶里,逐漸變形為一种有病的夾鉗,變成一种有毒的物質,無异于不完全燃燒引起的一氧化碳。D

  那么無疑地,當這种結痂破裂和生活的遺留物被大聲說出,這時出現的不只是考慮周詳的糾正過去錯誤的嘗試,不只是尋求真理和謀求滿足生活需要的改革,也有著旺盛的暴躁的仇恨、報复性的慣怒,和一种對于所有忍受的屈辱直接彌補的狂熱的要求。 (這种要求的沖擊波和經常反复無常的形式也許大部分來源于一种含糊的印象,即整個爆發來得太遲了,已經到了失去它的意義,不再有任何直接的動因和并不帶來直接的危險這一時刻,實際上它僅僅是在另外一個十分不同的上下文中發生的某种東西的代用品。)D

  無疑地,那些掌權的人們,多年來習慣于絕對听從,習慣于一致的和無保留的支持,習慣于整個是虛偽的統一整体,當他們感到曝光于這樣一种前所未聞的威脅中時,對于被壓抑的情感的暴漲感到震惊。并且在這种心情下 (設想他們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唯一保證人) 察覺到這樣一种對這個世界的其余的人們也是空前未有的威脅時,他們毫不猶豫地召集了上百万外國士兵來挽救他們自己和這個世界。D

  我們不久前經歷過這樣一次爆發,那些多年來使人羞辱和侮辱人的人對于受害者試圖喊出自己的聲音感到如此震惊,他們給這場插曲稱之為“激情的爆發”。請問,這是什么樣的激情?那些在爆發之前知道什么東西被延誤,知道徹頭徹尾的羞辱,并懂得隨后而來必然爆發的社會心理机制的人們,反而對爆發所采取的平靜、客觀、實際上是忠誠的形式更感到惊奇。然而,正如每個人所了解的,我們為這個真實的時刻付出了殘酷的代价。

  今天執政當權的人和那些在這次爆發之前統治的前任有深刻的不同。這不僅在于前任們, 如通常所說“有創見性” ,而他們繼任者僅僅是一种形式上的模仿,“有創見性”已經失去了它的神秘性;而且是另有原因。D因為這個早期形式建立在一种真正的、不可謂不是社會的基礎之上,它受到真正自愿的支持,盡管用降低了的標准看,是一部分公眾;并且建立在它最初允諾的真正的和相當可觀的社會利益的吸引力(它也逐步消失削弱)之上,而今天的制度僅僅建立在少數統治者自我保存的本能和被統治的大多數人的恐懼之上。D

  在這种情況下,預見任何一個關于未來的“真實的時刻”的可行性方案都是不容易的:去預見整個社會這樣一种复雜的沒有掩飾的墮落在某一天怎樣要求修复,并且去估計在這种時刻對我們兩個民族可能的和必然的打擊其悲劇結果的范圍和結果,也是十分不可能的。D

  在這個上下文中,一個吹噓自己是有史以來最科學的政府不可能抓住自身運作的基本規則和向自己的過去學習,這是令人惊愕的。D

  我說得很清楚,我并不擔心捷克斯洛伐克的生活會停止,或者歷史會永遠中止在當今領導人其權力所達到的地步。歷史上的每一种情況或每一個時代都會被一個新的情況和時代所取代,并且或好或坏地。那新產生的總是大大超出先前的組織者和統治者的期待。

  我擔心的是另外一些事情,事實上,整個這封信所涉及的和我真正擔心的是,現在這种暴力的濫用對我們民族所產生的刺耳空洞及長時間影響的結果。我擔心我們全体將要為此付出的代价——為极度的歷史的壓抑,為殘酷的和不必要的對生活的流放,令其進入地下狀態和人類靈魂的深處,為生活在任何一种自然方式的社會中的每一個机會強迫性的延期。稍微回顧一下我剛寫下的東西,將清楚地發現,我所擔心的不僅僅是為每天所經受的社會劫掠和人性的墮落通常所要付出的,或者為社會長時間的精神和道德傾斜必須付出的稅款。我所涉及的包括生活和歷史要求它們應得權益到來的下一個時刻,施予我們的几乎不可計算的超額負擔。D

  一個政治領導人為他國家的狀況所承擔的責任的程度總是不同的,并且顯然不可能是絕對的。他從來不是單獨統治,因而一部分責任在于他周圍的那些人。沒有一個國家存在于真空之中。因此,它的政策以某些方式受其他國家的影響。顯然地,先前的統治者總是要承擔很多,因為他們的政策在先而且決定了今天的狀況。公眾,也有很多責任。包括個人,每個有責任的人的每天的決定,造成了這個國家的現狀,或者概括地說,人們作為一种社會歷史整体,它受制于環境,同時也影響和限制這些環境。D

  盡管存在這些限定條件,在我們當前的狀況中發生的如同在任何其他狀況中一樣,作為一個政治領導人,您的責任仍然是巨大的。您幫助決定了我們所有人不得不生活在其中的氛圍,因此直接影響了我們的社會將要為今天的穩定所付出的帳單最終的規格。D

  捷克和斯洛伐克,像任何其他民族一樣,將自己同時潛藏在根本不同的潛能之中。我們曾經有過,現在仍然有并將來繼續有我們的英雄,同樣,有我們的告密者和賣國賊。我們有能力釋放我們的想像力和創造力,有能力將精神和道德水平提高到無法預料的高度,有能力為真理而斗爭和為別人犧牲自己。D

  但是,這同樣也有賴于如果我們自己屈從整個儿冷漠,除了對我們的胃感興趣以外對其他事情不感興趣,以及把時間花在互相挑剔上面。盡管人類靈魂遠遠不是一個任何東西都能往里面倒的容器 (注意在官方的議論中,這樣可怕的短語如此經常地夸張使用,當“我們”即“政府”抱怨這樣那樣的思想正在灌輸到人們的頭腦之中時) ,然而,它也非常取決于某個領導人,是他可能將社會中沉睡著的那些相反的傾向中哪一种調動出來,將何种潛能給予實現的机會和將何种壓抑下去。D

  到目前為止,在我們中間最坏的是——自我中心、偽善、冷漠、懦弱、恐懼、屈從,從個人責任中逃脫出來并無視其普遍的結果——這樣一些東西正在系統地發揮作用和得到蔓延。D但是,即使是今天的民族的領導人也有机會通過其政策影響社會,以喚起人們身上更好的東西,而不是更坏的東西。D

  到目前為止,您和您的政府所選擇的是對你們自己來說便當的方式,而對社會來說是最危險的道路:為了外在的表象使內在衰敗的途徑;為了不斷加深的統一令生活死亡的途徑;微不足道的保護你們自己權力而加深我們社會精神和道德的危机和無休止地損害人類尊嚴的途徑。D

  但是,甚至在這樣給定的限制之內,您仍然有机會為使形勢朝向至少是相對改善的方向做出很多。這將是一种更多緊張而較少滿足的道路,它的好處不是馬上就能看見,并會在這儿或那儿遇到抵制。但是,依照我們社會真實的利益和前景,這种方法將是有著莫大意義的一种。D

  作為這個國家的一名公民,我特此坦率地和公開地要求,您和現存制度的領導人認真地考慮我試圖引起您注意的這些問題,要求您根据您的歷史責任作出估价,并依此而行動。DD

                      1975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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