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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1931年) 卓如編 目 錄中國新詩的將來2 論文學复古9 致詞14 解脫16 信誓18 《燕京大學一九二三級同級錄》序20 謝婉瑩小傳22 陶玲小傳23 黃世英小傳24 元代的戲曲25 閒情65 寄小讀者(通訊一∼六)68 惆悵80 紙船 ——寄母親82 鄉愁 ——示HH女士83 寄小讀者(通訊七∼八)85 好夢 ——為《晨報》周年紀念作92 遠道95 寄小讀者(通訊九∼十二)101 倦旅126 寄小讀者(通訊十三∼十四)128 悟139 寄小讀者(通訊十五∼十六)160 六一姊170 憶淑敏177 寄小讀者(通訊十七)181 往事(二)183 山中雜記 ——遙寄小朋友213 寄小讀者(通訊十八∼二十一)229 別后251 寄小讀者(通訊二十二∼二十四)266 介紹—本書——《北京的塵沙》275 寄小讀者(通訊二十五)288 赴敵292 綺色佳Ithaca(一)(二)(三)296 寄小讀者(通訊二十六)299 劇后302 姑姑306 相思313 李易安女士詞的翻譯和編輯315 寄小讀者(通訊二十七∼二十九)361 中西戲劇之比較 ——在學術講演會的講演369 哀詞376 《寄小讀者》四版自序378 我愛,歸來吧,我愛!381 致張若谷(10月14日)385 致張若谷(11月13日)387 我曾389 《往事》——以詩代序391 《幻醉及其他》序395 第一次宴會399 三年408 1930年劉紀華414 我再也不能承受這樣的溫存415 《先知》〔黎巴嫩〕紀伯倫著418 南歸 ——貢獻給母親在天之靈472 惊愛如同一陣風502 我勸你504 分507 記事無根而失實517 致梁實秋518 致胡适520 1923年中國新詩的將來 舊詩歌的聲韻格律都打破了以后,新詩就出來了。許多的人做著,許多的人看著,許多的人討論研究著——新詩的种子,撒在一班青年人的心地里,只要是不落在幽蔭處,或是石田上,它便如同春草,隨處亂生。兩三年來的新詩,各時各地散見于報章雜志上的,不在万首以下,即此可見新詩是合于時代的精神,而有存在和生長的可能性的。 詩在唐代,詞在宋代,曲在元代,都有它們最光榮的地位了,新詩如何呢?我個人相信:它要在二十世紀的中國占它的領地的。它不但有蓬勃的現在,還有燦爛的將來! 雖然如此,有人卻在极熱鬧之中,為新詩的前途抱悲觀。 他們說:“新詩太容易了,太‘頻’了;人人都可充詩人,出口成章的隨便亂寫,做來做去,恐怕新詩要与‘平話’和‘彈詞’同一价值,同一命運”——這話很使我思索! 固然說:詩是不可遏抑的,無心流露的情緒表現,不容任何裁制,來侵犯它的自由的;然而從客觀上看起來,詩的界說,雖每人有他自己的意見,极不容易定准,而詩和非詩的界限,在人們腦中,卻有時极其清晰,如: 先驅者遠了! ——朱自清作 仿佛地看見簪豆花的小妹妹底影子。 ——馮雪峰作 沒風時白楊樹也蕭蕭著—— 蕭蕭外園里更不听見什么, 野花悄悄地謝了—— 悄悄外園里更沒有什么。 ——朱湘作 一看便承認它是詩。而——只是生活程度的增高,” “日里做事夜間睡覺, 實在太平板了! 把它顛倒起來,夜間做事日里睡覺, 豈不有趣?” “上碼頭几分鐘之后, 我們覺得這里是歐化地住華化人! 适者生存的公例, 在辮子上成問題! ” 這几首便不能一看立刻承認它是詩。至于: 不解放的行為, 造就了自由的思想。 (這一首是《春水》里的。為做這篇論文,又取出《繁星》和《春水》來,看了一遍,覺得里面格言式的句子太多,無聊的更是不少,可稱為詩的,几乎沒有!) 卻是一看便不能承認它是詩! 從以上几首的意思,綜合起來,——為抄錄省事起見,因選些短的——或者可以說詩是偏于情感的;深入淺出的;言盡而意不盡,詩意常是仿佛要從句后涌溢出來的。反之,偏于理智判斷的;言盡而意索然,一覽無余的;日記式,格言式的句子,只可以叫做散文,不能叫做詩。 或有人說,前几首是抽象的描寫,抒情的,后几首則近乎具体的,敘事的,不過少用象征的字眼,仍不能不是詩。然而詩不止有意境,還有藝術,要有圖畫般逼真的描寫,音樂般和諧的聲調的,敘事之中,仍不失其最深的情感。朱自清的《星火》全篇敘事,而他用: 我若有光榮呵! 我的悲哀—— 雖然是天鵝絨樣的悲哀呵! 便覺得异常生動。劉延陵的《水手》,末几句: 那人儿正架竹子, 晒他的青布衣裳。 真是一幅圖畫呵!一個鄉庄的少婦,浮在紙上了! 舊詩有聲韻,格律難做得上而容易做得像。新詩沒有聲韻格律容易做上而難得像。憑借愈少,自己的努力愈多。但人們以其容易做上,便肆無忌憚的做;近來小詩又流行開了,于是偶然有些可以獨立的短句子,都也錯雜拼上,都叫做詩,万首的新詩,模仿的去其大半,非詩的又去其大半;真正能表現自己情緒,而又經過藝術的組織的,也就所余無几了!這般中空的,容易激起反動的進步,怎怪留心文學的人,不為新詩的將來,抱隱憂呢?我以為要補救這亂做的弊病,只要在批評和創作這兩方面注意。 有研究有見識的批評家,在今日是极其需要的。要他們在這春草般的新詩上,加以适當的培芟。我絕對不是說批評家可以干涉人做詩的自由,或說他們的鑒別力一定是精确的。 但是有一班人,以做新詩為時髦之一种,東抄西襲,不住的做,不住的發表,來扰亂詩界的空气。又有一班真為表現自己情感而做的人,又苦于沒有藝術上的指導,只得自己摸索前進,或至走入歧路。——我個人總不信批評能使作家受多大的打擊或奮興;但多少總可以使作家明了自己的作品,在別人方面所生的影響。因此作家和批評家盡可兩不相識兩不相妨的靜悄悄的各做自己的工作。 再一說:批評能引起討論,各种不同的見地和眼光,更能予作家以莫大的輔助。——在此又引起攻擊和袒護問題。 所以我主張作家和批評家盡可兩不相識。固然不相識能起誤解,而太相識又易徇情。不如面生些,各盡忠于藝術,為藝術而作,為藝術而批評。沒有偏袒,也無意气。 在創作一方面:新詩出產,不求其多,只求其少。不是說不做,是說少做。要情緒來尋紙筆,不要勞紙筆去尋情緒。 寫的時候,要為“不得不寫”而寫,不要為“寫給人看”而寫。在詩的質上,要注重:修養感情,這修養不必限于道德問題;詩底目的,不僅是教訓,專為教訓的,不一定便是好詩。若說人格,則曹操梟雄,一般的也會做出: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委婉纏綿的句子來。不過詩歌是最表現作者的人格的,有的詩雖無教訓之名,而有教訓之實,那是因著作者的最高最濃摯的感情,在他不自覺中,無意中,感動了讀者,如: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讀之使人深思淚下! ——總之,教訓也好,不教訓也好,感情總有修養底必要的。詩思要醞釀在光明活潑的性天里和“自然”有相通和人類有甚深的同情的交感。此外更宜以美術的鑒賞自娛樂,以陶冶感情,使之澄靜而优美。 在詩的形上要注重: 多看多讀,中外和古今的好的詩歌,都帶有最濃厚的時代的精神,和特具的國民性,能予作者以极大的觀感。多看能比較了許多意境,多讀更能熟練了許多修辭。對于本國的特長要保守,對于外國特長要采取 。至此我又想起些詩句: 著的自己身上射出來的青白色的螢光所感動,玫瑰花,紅的白的互相依傍著,他們与他們的鄰人們同發出优婉的清香,互相安慰著,我們雖不能說因著修辭的不妥,或是句子太長,便失了詩的意味,但如有更好的句法我們是不應當拒絕的。這等句法太歐化了。“中國的新詩”,不應以神似譯品為止境。明了清楚,本是新詩的長處,我們要小心不要使它反成為空泛拖沓,成了它的短處。 一個朋友說:“新詩內容不是沒有好的,不過讀完不易記住,介字和形容字太多了。”這話十分的有意思。介字和形容字太多,和聲調很有關系。舊詩詞里有些詞句,是可減卻許多介字,而并不難索解的。“中國的新詩”,在這一點上,不可不注意。 總而言之,我想新詩的將來,是上升不是下墜的,“好詩太少”,不足為病 。三年歷史的新詩,确已有了相當的貢獻,將來更不能不趨向光明。只要做詩的人慎重的做,批評的人忠實的引導批評。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燕大周刊》1923年2月26日第1期,署名謝婉瑩。) 論文學复古 新文學運動的聲浪,到了今日,沉寂了許多;譯作的出品,到今日也少許多。正值近來坊間又發現了几种“反新文學”的出版物,一班關心新文學的青年人,以為新潮已到了狂瀾將倒的時代,都為新文學的前途,抱了無限的隱憂。 我要安慰青年人說:時代流水似的向前走了,民族思想決不能石子似的停在中流。無論如何防阻,如何挽留,總不能使二十世紀的人物,仍去穴居野處,茹毛飲血。無論如何复古,也不能使二十世紀的中國青年人,仍去守那尊奉君王和一夫多妻的制度。新思想一日不能滅,新文學一日不銷沉! 新舊文學的最大的分別,決不在于形式上的語体和文言,乃在于文字中所包含的思想,某一時代特具的精神。人們既不能上下更易時代,便也決不能來和時代的文學占奪位置。 拿起那些“反新文學”的出版物來看一看罷,它們果可算為新文學的勁敵么?我每每不解,以為似這般無聊的作品,何至使一班新文學的熱愛者,不惜奮其全力,天天對它們下攻擊! 論到思想一方面:攤上流行的各种小雜志,盡是些流氓口吻的滑稽文字,和濫調的英雄儿女文章,無思想之足言,不必說了。就是稍大些的也是對于國內的文學,沒有提倡;對于國外的文學,沒有介紹。除了瑣談筆記以外,就是俗調濫套的小說,竟難有几篇向上的,建設的文字。我推測著說一句,似乎其中的作者,不盡是明了文學的人,不盡是已有了“自己的人生哲學”的人。他們描寫宗教,法庭,以及社會主義等等,都取同一的態度,意思模糊,不是极端攻擊,不是极端贊成,也更未有自己的建議和判斷。以文學為消遣的,為不足輕重的人,本來不推求這個,看完掩卷欠伸而起,自然也沒有什么。而一班以文學為神圣,要它引導,要它提醒,要它來替他們解決各种問題的人,對于這般麻木不仁的文學作品,是決不能滿意的。時代漸漸的旋轉過去,這种出版物的領土,當然是要漸漸縮小的,無可諱言! 論到藝術一方面:他們很少在前人未走過的文學田地,開辟自己的新途徑。人物相似,背景相似,開端和收局也相似。 是為作文字而作文字,不是自己有什么不可遏抑的情感和問題,而作文字。對于西文學的研究,似乎也見限于坊間流行的言情或偵探小說,轉來轉去的沿襲模仿。看完意興索然,不留印象,似乎書中的人,和讀者還隔著万重煙霧。這樣感人不深,趣味又少,几乎失了文學的效用。而且他們無條件的反對新文學,同時也拒絕了新式標點,一字一點,一句一圈,層層斬斷,神气不完,未免是個缺點。 反新文學的作品,既是在思想藝術兩方面,都難得立足的地位,為何它們又有了复興机會呢?至此我不得不向新文學家說:“是誰之過?” 新文學不能普遍的得國人的歡迎,固然是因為國人不了解新思想,但如果介紹的得法,中外人民的頭腦构造,原是一樣的,決不至于瞠目結舌,像听天書一般。無奈一班介紹者,太令讀者為難了,一知半解,漫無頭緒,佶屈聱牙的說下去,弄得人莫名其妙。不解就生厭煩,愈煩厭就愈不解。結果是言者諄諄,听者藐藐,同時國人又需要些文學的慰藉,就不得不返求于這些無聊的出版物了。 我以為“反新文學”作品的流行,是新文學進行中最可看的現象,是新文學家的當頭棒和奮興劑。如果一班讀者對于所謂新文學的作品,糊里糊涂的領受了去,沒有一毫的反抗和怀疑,新文學就真是不幸了。因為他如何糊涂的接受了去,也要如何糊涂的傾吐了出來。像這般無根基的建筑,新文學的前途,真是危險到不堪設想。而這种不自安,自尋活路的態度,卻可以見出國人對于新的物事,不能強以不了解無條件的盲從!這真可促一班新文學者的反省和奮斗! 新文學者中不犯“反新文學”者的毛病的又有几人?新文學的作品,又有几篇是真建設,真向上,真有自己的哲學,不追逐時尚,拾人牙慧的?濫調的“資本家万惡”、“婦女解放”、“心弦”、“愛人”等等的句子,和“怜我怜卿”、“成仙成佛”不個性的作品,相去又几何?只滿紙的“呵,么,呀,的”,和“!?:—”這种堆砌白話字眼,亂點新式標號的假新文學作品,不必反新文學者,一班新文學者,先須起而廓清掃滅! 我相信除了建設,沒有破坏。我們既認定:新思想是有介紹的必要的;時代的精神除了新文學,是無處寄托的;便當抖擻精神,折回原路,來尋找向上的建設的途徑! 第一我們要永遠拒絕:不明了原作,而以介紹為時髦的事,三天脫稿,四天出版的譯述。 第二我們要永遠拒絕:思想沒有系統,對于藝術沒有習練,對于物事沒有觀察,隨波逐流,西抄東襲的假新文學作品。 第三我們要創造中國的新文學。至此便牽連到文法問題,中外的文法,几乎是絕不相同。介紹者圖省一點整理的手續,便文不加點的,和盤托將過來。因此語气顛倒,文義拖沓,意思暗昧,此等例舉不胜舉!而且許多新文學不但譯文直得過火,連作品都是以外國人的口气說中國話,令讀者很難了解他說的是什么。托爾斯泰說:“假如不令大多數民眾了解,這藝術就是坏藝術,或者竟不是藝術。”這話雖然太偏,卻也有他的真理。意思好了,工具如不好,在作者一方面真是心力枉廢。文學既不是專為一班新文學者互相讀閱的,還請把民眾放在心上,用中國人的語气來敘述描寫,來創造中國的新文學! 我素來不關心,而且不喜歡討論這些事,不過教員方面既愿意我來研究這個問題,我不得不將我的意見說一說。轉以為對于這些無聊的出版物,盡可置之不聞不問,太過注意,反動更大。——而且理論是無用的,強有力的后盾,還是真正的新文學作品,真的新文學發揚光大起來,時代自會把它們驅走的。新文學家呵!四面重敵之中,突圍而出的,必不是搖旗吶喊的人,沉默的創作罷! “舵工! 小心霧里的暗礁罷。” 舵工宁靜的微笑說: “我知道那當行的水路, 這就夠了! ” ——《春水》五九一九二三年二月一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燕大周刊》1923年4月14日第8期,署名謝婉瑩。) 致 詞 假如我走了, 彗星般的走了—— 母親! 我的太陽! 七十年后我再回來, 到我軌道的中心 五色重輪的你時, 你還認得這一點小小的光明么? 落花般的去了—— 母親! 我的故枝! 明天春日我又回來, 到我生命的根源 參天凌云的你時, 你還認得這一陣微微的芬芳么? 無語——無語。 母親! 致詞如此, 累你凄楚——万全之愛無別离, 万全之愛無生死! 一九二三年二月四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晨報副鐫》1923年2月15日,后收入詩集《春水》。) 解 脫 月明如水,樹下徘徊—— 沉思——沉思。 沉思里拾起枯枝,慨然的鞭自己 地上月中的影子。 世人都當它是一個夢, 且是一個不分明的夢。 不分明里要它太分明,我的朋友, 一生的憂患 從今起了! 卻仍須渡過 這無邊的黑海。 我的朋友! 世界既不舍棄你, 何如你舍棄了世界? 云一般的自由, 水一般的清靜。 人生縱是一個夢呵, 也做了一個分明的夢。 沉思里拋了枯枝,悠然的看自己 地上月中的影子。 一九二三年二月五日夜 (本篇最初發表于《晨報副鐫》1923年2月10日,后收入詩集《春水》。) 信 誓 文藝好像射獵的女神, 我是勇猛的獅子。 在我逾山越岭, 尋覓前途的時候, 她——當胸一箭! 在她躊躇滿志的笑聲里,我從万丈的懸崖上 倏然奔墜于 她的光華輕軟的羅网之中。 我是溫善的羔羊。 甘泉潺潺的流著, 青草遍地的長著;她慈怜的眼光俯視著, 我恬靜無聲地 俯伏在她杖竿之下。 我是忠誠的舟子,寄一葉的生涯于 她起伏不定的波濤之上。 她的笑靨 引導了我的前途,她的怒顰 指示了我的歸路。 我是勤慎的園丁 。 她的精神由我護持, 她的心言我須听取;深夜——清晨, 為她關心著 無情的風雨。 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所言止此: “為主為奴相終始! ”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晨報副鐫》1923年3月18日,后收入詩集《春水》。) 《燕京大學一九二三級同級錄》序“住這廣漠的世界上,人生——個人的人生,充其量只是一個夢罷了。”這話我似乎也承認;然而縱是宇宙無限,人類卑微,而人生決不能只是一個夢,即或是夢,也是一個极分明的夢。 在這夢中,還有一兩個焦點,或是深愁,或是极樂,极分明的印在生命的歷史上;与無限的宇宙,因此遺留,直到永遠。 一個大學循例畢業了一班學生,這不過是學校歷史上极平常的一段記事,沒有什么可值得記念的。然而當局者,仔細想來,這几十個青年,從天南,從地北,自山陬,自海隅,不偶然的偶然聚到一處,不期然而然的一同站在“一九二三”的班旗之下。“一九二三”這四個字,無條件的使這几十個青年男女,触目惊心。為著這四個字,便大家合攏來,禍福与共,憂樂相關。“天實為之”!這是极平常的事情呵!是非常的平常,也更是平常的非常。 我們三十九人夢中的這個焦點,不是深愁,也不是极樂,只覺到了這點:訓練的課程,從茲完畢;服務的生涯,從茲開始;數年的相聚,從茲分手。只留下現在的面龐,和年前的往事,印在這小本子上,來作寂寞時的慰安,也是無聊之极思呵! 然而《同級錄》之作,原不是這般無聊的,在“仁愛与和平”里,我們掏帶著同一使命,奔向著同一的前途。填崎嶇為平坦,化黑暗為光明。為著要堅誠持守我們的誓愿,在分途出發以前,大家同心的慷慨的將影儿聚在一起,互相提醒,互相勉勵,還要印證數十年后,我們三十九人中,是否沒有一個落伍者。 別了!我的級友,只要我們在煩悶消沉、低徊翻閱這一本書的時候,能以憬憧著無限的往事,激触起無限的前途,《同級錄》的价值,就在世界一切的書籍以上了! 四,十五,一九二三。 (本篇最初刊載于《北京燕京大學一九二三級同級錄》,署名謝婉瑩。) 謝婉瑩小傳 瑩幼客芝罘過海隅之生活者几及十年。此后受學校教育于北京又几及十年,其間僅回故鄉八個月,略識南方風土,外此竟無可紀者。提筆擬自述,始瞿然警覺。誦陳与義《唐多令》詞內“二十余年成一夢,此身雖在堪惊”之語,俯仰宇宙,慨歎何极! (本篇最初刊載于《北京燕京大學一九二三級同級錄》。) 陶玲小傳 君長白產,幼寓湖北,民國三年与余同學于北京貝滿女子中學。君性脫爽,多才藝,性情過人。同學相善者,疾病憂苦,君愛護無不至。平居深思慕吉思愛丹女士之為人,欲以一身肩社會貧民之重任。國步多艱,社會需君矣,君勉乎哉! (本篇最初刊載于《北京燕京大學一九二三級同級錄》,署名謝婉瑩。) 黃世英小傳 君幼讀于天津仰山,受中學教育于北京貝滿女中。性孝友,親老,非君不歡。沉靜溫柔,臨事有斷,歷肩校中學生團体艱鉅職務,胜任愉快,而深諱惟恐不及。君喜音樂,善歌詠,孤高自賞,即之溫然。君古之奇人也。 (本篇最初刊載于《北京燕京大學一九二三級同級錄》,署名謝婉瑩。) 元代的戲曲(一)元曲的分類 (甲)戲曲(乙)雜劇(丙)套數(丁)小令 (二)元曲的淵源 (甲)演作方面(一)覡巫歌舞(二)俳优戲扮(乙)歌詞方面(一)樂府(二)詩(三)詞 (三)元曲的作家 (甲)四大作家(一)關漢卿(二)白朴(三)馬致遠 (四)鄭光祖 (乙)三期作家(一)蒙古時代(二)一統時代(三) 至正時代(四)元曲的結构(甲)折數 (乙)樂調(一)大曲(二)唐宋調(三)諸宮調 (丙)聲韻(五)元曲的腳色 (甲)雜劇(乙)院本(丙)北曲(丁)南曲 (六)元曲的思想 (甲)背景(一)政治環境(二)社會環境(乙)派別(一)和平派(二)激烈派 (七)元曲的藝術 (甲)意境(一)真摯(二)瀟洒(三)深刻(乙)修辭(一)不避駢律(二)不避俗語(三)善用 形容字(八)元曲与新文學(甲)時代關系(乙)工具關系 在中國三千余年的文學史上,一代的文學,具有丰富的時代精神,自成段落,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原不止元代的戲曲;如楚漢的“騷”和“賦”,六代的“韻語”,以及唐詩,宋詞,都是歷代文學家所稱道所承認的。然而作家之盛,作品之多,最能發泄民眾的精神,描寫社會的狀況的,卻是沒有一時代的文學,能与元曲抗衡。因此我便以三個月的工夫,來對它作個系統的研究。 (一)元曲的分類 (甲)戲曲 戲曲是元曲中最長的,有的十二折一本,有的三十二折一本,更有的四十余折一本。如吳昌齡的《西游記》,王實甫的《破窯記》、《西廂記》等,各有二本或四本可證。 (乙)雜劇 雜劇之名始于宋,卻是元曲中最盛之一种,成了文學的中心。雜劇异于戲曲處,是每本只有四折,楔子有無亦不定(紀君祥的《趙氏孤儿大報冤》有五折,是個例外),每折中唱者只限一人。 (丙)套數 套數是合一宮調中的諸曲為一套,歌時只用弦索,略似雜劇中的一折;但無道白,且都是自敘,不尚代言。以此別于整套戲曲,或稱散套。 (丁)小令 小令是很短很可愛的一种小調;略似宋詞的一闋,至多不過五十八字,以此別于中調長調。 元曲除了以上的四种外,還有院本,是金代院本之遺留。 《暖姝由筆》謂:“有白有唱者名‘雜劇’,用弦索者名‘套數’,扮演戲文,跳而不唱者名‘院本’。”沈德符《顧曲雜言》說:“院本者,本北宋徽宗時五花爨弄之遺,有散說,有道念,有筋斗,有科泛;初与雜劇本一种,至元始分為兩,迨明則院本不傳久矣。”但据明周憲王《呂洞賓花月神仙會》雜劇的院本看來,則是有白有唱,同于雜劇,只是唱者不限一人而已。 (二)元曲的淵源 (甲)演作方面: (一)巫覡歌舞 演作是戲劇中的化妝表情,由來很古。 按戲曲始于歌舞,歌舞始于人情酣暢。古書上說葛天氏執牛尾以歌“八闋”。又《樂記》“ 嗟歎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以后又有農家秋收,兵隊凱旋,都有家庭或朝廷的大饗,席間自然有歌舞慶祝。至周代以后,就有了巫覡歌舞。《楚語》說:“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 如此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 ”是巫覡以歌舞為職,以樂明神。周禮既廢,巫風愈盛,楚越之間,祭祀鬼神,必有歌樂鼓舞,就開了戲劇之端。 (二)俳优戲扮 俳优始于春秋,晉之优施,楚之优孟。 优,倡樂也,以樂人為職。其言微詞托意,調戲以動作行之。 漢代以后,俳优又兼以競技為事,如吐刀吞火走索等等,以娛朝廷。至北齊始合歌舞以演一事,但還不是完全的戲劇。唐代開始有歌舞戲,如《代關》、《踏搖娘》、《樊噲排闥》等,布置甚簡,而動作有節。此外伶人以隱語諷諫,滑稽百出的,是謂滑稽戲,至晚唐最盛。以上二种,各偏一面,不能兩兼。到了宋代,才有雜戲之名。每春秋圣節三大宴,各進雜劇隊舞;民間宴樂,也有時用以娛賓。至金有弦索調,更進為“連廂”,仿大樂而作。有唱有彈有白,扮演者從歌詞為舉止,猶是舞者不唱,唱者不舞。再進就成了真正的雜劇,就是舞者自司歌唱,不過留笙笛琵琶等以和其曲。 (乙)歌詞方面: (一)樂府 真正的戲劇,是合言語動作歌唱以演一故事的,所以必須戲曲相表里。至于曲詞之發達,追根溯湖,大約是始于樂府。我國的韻文始于“風”、“雅”、“頌”。《扶犁》、《擊壤》后有三百篇,盛飾情感,必合于樂,所以古詩即樂歌,咸能詠歎。到了戰國,新聲競起,樂歌樂器不盡相合,于是詩有入樂不入樂之分。至漢有樂府,郊把之時以樂和唱,是樂府之初名,以后其用漸泛。 (二)詩 晉以后,漸有五七言体,不盡可歌。西漢時代,有鼓吹相和清商雜調,六代沿之。至唐代詩又大盛,以絕句為曲,如“清平”、“涼州”等等,但猶不盡其變。李白,白居易之輩,又創了長短句如“憶秦娥”、“菩薩蠻”、“憶王孫”之類,開了詞的先聲。李調元《曲話》說:“古樂府只是曲中泛聲,后人怕失泛聲,逐一添個實字,遂成長短句。” (三)詞 詞古來稱為詩余,為樂府之遺,多是可歌的。 而單詞雙疊,歌只一闋,于是有雜劇大曲出現。宋天子大宴,樂歌中有散序、靸排、偏擷,正擷、入破等,謂之“大偏”,為金元套數之始。大曲有采蓮、太清劍舞、漁父舞等七种,為元曲之始(見吳梅《戲曲史》)。王世貞說:“曲者詞之變,自金元入中國,所用胡樂,嘈雜凄緊,詞不能按,乃為新聲以媚之,胡語時時采入。沈約四聲,遂闕其一。東南又變新体,號為南曲。大概北主勁雄,南主柔遠”(見《西廂記例語》)。 梁廷瓢《曲話》說:“樂府興而古樂廢,唐絕興而樂府廢,宋人歌詞興而唐絕廢,元人曲調興而宋詞又廢。詞詩空具聲音,元曲則描寫實事。作曲之始,不過只被之管弦,后且飾之优孟。元人院本,傳者寥寥,其實雜劇為多。”總以上數說,元曲是從樂府——詩——詞一線直下的,可無疑義。 (三)元曲的作家 元曲作家人才之盛,千古無兩。雜劇多至千种,——今存百十七种——作家姓名可考者,有百余人。他們的作風,爭奇斗胜,各有擅長。吳梅《戲曲史》有以下的話:“元劇之盛,首推大都:實甫繼解元之后,創為妍倩艷冶之詞。而關漢卿以雄渾易其赤幟,所作類皆奔放○漾跅弛以自喜。東篱則清俊開宗,《漢宮秋》一种,臧晉叔以為元曲之冠。論其風格,卓爾大家。三家鼎盛,矜式群英。白仁甫秋雨梧桐,實駕碧云黃花之上。后起者如王仲文,楊顯之,高文秀,大名宮天挺,襄陵鄭光祖,平江姚守中,山東王廷秀,或以豪邁,艷冶,恬淡胜,皆不越三家范圍。至江州沈和作《瀟湘八景》、《歡喜冤家》,以南北詞合成,開后代傳奇之首,結金元散套之局。浙中如金仙山,范子安,流寓如喬夢符等,极一時之盛。”在此元代重要作家,都已標舉了。但古人著作多好嫁名于人,或不署名。元之作家,尚沿此習,故無名氏層見疊出。 又自樂人作詞,習于歌詠,倡优隸卒,無不优為,而貴族文學,被于民眾。庸夫弱女,有過于士大夫百倍者。元曲如趙明鏡作《啞觀音錯立身》、《武王伐紂》,張國賓作《合汗衫》、《薛仁貴》、《高祖還鄉》。紅字李二作《板背儿》、《病揚雄》,花李郎作《相府院釘一釘》,都是沒有正當職業的名家。——在王國維《宋元戲曲史》內,又分為四大作家三期作者等等。 為分清眉目起見,特參考其個人歷史和作品,列舉如下: (甲)四大作家: (一)關漢卿 號已齋叟,大都人。金末,以解元貢于鄉,后為太醫院尹。著作最富,有六十三种,今僅存《魯齋郎》等十一种。明宁獻王《正音譜》評其詞云:“瓊筵醉客”。 (二)白朴 字仁甫,一字太素,號蘭谷,朐州人,后居真定。父華為樞密院判官。仁甫性最孝,幼育于元好問,生長見聞,學問博覽。而自幼失母,复亡國,乃郁郁不樂,屏絕榮利。至元一統后,徙家金陵,縱情詩酒。著有《天籟詞》二卷。所作有《唐明皇秋夜梧桐雨》等十六种。《正音譜》評如“鵬摶九霄”。 (三)馬致遠 號東篱,大都人。任江浙行省務官。所作有《劉阮誤入桃源洞》等十四种。《正音譜》評為“朝陽鳴鳳”。 (四)鄭光祖 字德輝,平原襄陵人。以儒補杭州路吏,秉性方直,不妄与人交。卒火葬西湖靈芝寺。所作有《醉思鄉王粲登樓》等十九种。《正音譜》評“九天珠玉”。 (乙)三期作家: (一)蒙古時代 自太宗取中原以后,至元一統之初,作者多北人。 關漢卿 見前。 楊顯之 大都人。与漢卿為莫逆交,每相切磋,故所作多當行語。有《臨江驛瀟湘夜雨》等八种。《正音譜》評“瑤台夜月”。 張國賓 即喜時營,教坊勾管。所作有《漢高祖衣錦還鄉》等三种。 石子章 大都人。所作有《秦修善竹塢听琴》等三种。 《正音譜》評“清風爽籟”。 王實甫 大都人。亦由金入元。所作有《四大王歌舞麗春堂》等十四种。除《西廂記》、《麗春堂》外,《芙蓉亭》只存一套,其他皆佚。《正音譜》評“花間美人”。 高文秀 東平人。早卒。喜編梁山泊劇。黑旋風劇尤多,至八种。所作有《黑旋風詩酒麗春園》等三十四种。《正音譜》評“金瓶牡丹”。 鄭廷玉 彰德人,所作有《包待制智勘后庭花》等二十四种。《正音譜》評“佩玉鳴鑾”。 白朴 見前。 馬致元 見前。 李文蔚 真定人。江州路瑞昌縣尹。所作有《漢武帝哭死李夫人》等十二种。《正音譜》評“雪壓蒼松”。 李直夫 女直人。即蒲察李五。其作品長于科諢。有《武元皇帝虎頭牌》等十二种。《正音譜》評“梅邊月影”。 吳昌齡 西京人。所作有《花間四友東坡夢》等十一种。 《正音譜》評為“庭草交翠”。 武漢臣 濟南人。所作有《李素蘭風月玉壺春》等十三种。——《靜庵曲錄》載其《散家財天賜老生儿》一劇,曾為英人大辟所譯,千八百十七年在倫敦出版。——《正音譜》評“遠山疊翠”。 王仲文 大都人。所作有《淮陰縣韓信乞食》等十种。 《正音譜》評“劍气騰空”。 李壽卿 太原人。將仕郎除縣丞。所作有《說專諸伍員吹簫》等十种。《正音譜》評“洞天春曉”。 尚仲賢 真定人。江浙行省務官。所作有《張生煮海》等十种。《正音譜》評“山花獻笑”。 石君寶 平陽人。所作有《李亞仙花酒曲江池》等十种。 《正音譜》評“羅浮梅雪”。 紀天祥 字君祥,大都人。所作有《趙氏孤儿大報冤》等八种。《正音譜》評“雪里梅花”。 戴善甫 真定人。江浙行省務官。所作有《陶秀實醉寫風光好》等八种。《正音譜》評“荷花映水”。 李好古 保定人,或云西平人。所作有《巨靈劈華岳》等三种。《正音譜》評“孤松挂月”。 孟漢卿 亳州人。所作有《張鼎智勘魔合羅》一种。 李行道 一名行甫,絳州人。所作有《包待制智賺灰闌記》一种。 孫仲章 大都人,或云姓李。所作有《卓文君白頭吟》等二种。《正音譜》評“秋風鐵笛”。 岳伯川 濟南人,或云鎮江人。所作有《呂洞賓度鐵拐李岳》等二种。《正音譜》評“云林樵響”。 康進之 棣州人,或云姓陳。所作有《梁山泊黑旋風負荊》等二种。 孔文卿 平陽人。所作有《秦太師東窗事犯》一种。 張壽卿 東平人。浙江省掾吏。所作有《謝金蓮詩酒紅梨花》一种。 (二)一統時代 自至元后至至順后至元間。作者南人僑居北方者。 楊梓 海鹽人。至元三十年間從軍征爪哇有功,后為杭州路總管,致仕,卒謚康節。所作有《敬德不伏老》等若干种。 宮天挺 字大用,大名開州人。歷任學官。除釣台學院山長。為權豪所中,卒于常州。所作有《生死交范張雞黍》等六种。《正音譜》評“西風雕鶚”。 鄭光祖 見前。 范康 字子安,杭州人。所作有《曲江池杜甫游春》等二种。《正音譜》評“竹里鳴泉”。 金仁杰 字志甫,杭州人。天歷元年授建康崇宁務官,明年卒。所作有《蕭何月夜追韓信》等七种。《正音譜》評“西山爽气”。 曾瑞 字瑞卿,自號褐夫,大興人。有小曲《詩酒余音》行世,所作有《才子佳人誤元宵》一种。 喬吉 字夢符,又號惺惺道人,太原人。美儀容,以威嚴自飭,至正五年卒。著作有《金錢記》等八种。《正音譜》評“神鰲鼓浪”。 (三)至正時代 秦簡夫 擅名都下,后居杭州。所著有《剪發留賓》等四种。《正音譜》評“削壁孤松”。 蕭德祥 號复齋,杭州人。業醫。以古文概括作南市,盛行街市。作品有《王翛然斷殺狗勸夫》等。 朱凱 字士執。所作有《昊天塔孟良盜骨殖》等兩种。 王曄 字日華,杭州人。能詞章樂府。劇本有《破陰陽八卦桃花女》一种。 此外名家尚多。《涵虛曲論》批評馬東篱,董解元等一百五人的作品,并稱杰作。以上只選現有作品行世的。其余無可稽考,從略。 (四)元曲的結构 (甲)折數 元雜劇以一宮調之宮一套為一折。雜劇大抵四折,或加楔子,以補四折不足之意。楔子或在前,或在各折之間。——《元曲百种》和《元曲三十种》,所看過的,都以四折為度;只有《趙氏孤儿大報冤》一劇有五折。即空觀主人凌鎊初所作《西廂記凡例十則》內說:“北曲每本只四折,其情事長而非四折所能盡者,則又另分有一本。如吳昌齡的《西游記》則有六本,王實甫的《破窯記》、《麗春園》、《販茶船》、《進梅諫》、《子公高門》等各有二本,可證。”——北体每本只有題目正名四句,末句即以為本劇之總名;此似由金題目院本之唱題目而出,即歌唱之先,有人報告全劇大意。元劇中每折唱者只限一人。若末或旦,他色則有白無唱。白又有“全賓”、“全白”之分。兩人對說曰“賓”,一人自說曰“白”。元劇之詞,大抵曲白相生,各盡其妙。北曲最重襯字,務求清俊 。務頭亦甚精研。 (乙)樂調 元劇所用曲,多出于金院本之大曲,及唐宋詞,及隋唐以來雅樂諸宮調中各曲。分列如下: (一)出于大曲者十一: 黃鐘 “降黃龍袞” 正宮 “小梁州”、“六么遍” 大石 “催拍子” 小石 “伊州遍” 仙呂 “八聲甘州”、“六么序”、“六么令” 中呂 “普天樂”、“齊天樂” 南呂 “梁州第七” (二)出于唐宋詞者七十五: 黃鐘宮 “醉花陰”、“女冠子”、“人月圓”等八章正宮 “滾繡球”、“菩薩蠻”二章大石 “歸塞北”、“念奴嬌”、“百字令”等六章仙呂 “點絳唇”、“天下樂”、“憶王孫”等九章中呂 “粉蝶儿”、“滿庭芳”等八章南呂 “烏夜啼”、“感皇恩”、“賀新郎”等三章雙調 “駐馬听”、“青玉案”、“減字木蘭花”等十九章越調 “梅花引”、“南鄉子”、“唐多令”等八章商調 “逍遙樂”,“秦樓月”等五章商角調 “黃鶯儿”、“踏莎行”等四章般涉調 “哨遍”、“瑤台月”兩章 (三)出于諸宮調中各曲者二十八: 黃鐘 “出隊子”、“刮地風”等七章 正宮 “脫布衫”一章 大石 “荼縻香”、“玉翼蟬”二章 仲呂 “胜葫蘆”等三章中呂 “迎仙客”等四章 南呂 “一枝花”、“牧羊關”二章雙調 “慶宣和”、“攪琵琶”二章越調 “青山口”、“憑欄人”等四章般涉調 “耍孩儿”、“牆頭花”等四章此外還有“快活三”、“四邊靜”等十章,名雖不見于古詞曲,但有蹤跡可尋,知決非創造。諸曲配置之法,亦本于宋時之“纏達”,引子后以兩腔迎互循環,几成通例。如無名氏《張千替殺妻》雜劇第二折: “端正好”,“滾繡球”,“倘秀才”,“滾繡球”,“倘秀才”,“滾繡球”,“倘秀才”,“滾繡球”,“叨叨令”,“尾聲”。 以此可知元劇的樂調和安排的形式,大半是舊有而非創造。又劇中第一折必用“仙呂點絳唇”套曲,第二折多用“南呂一枝花”套曲。其余多用“正宮端正好”,“商調集賢賓”等曲,陳陳相因,不厭雷同,亦是可非議的事! (丙)聲韻 譜,文,和聲,是曲之三大成分。文又為律与韻加聲韻,是聲韻居元曲中之過半數,不容不注意。元人用韻极細。有六字三韻者,如王實甫《西廂記》內云:“忽听,一聲,猛惊。”“自古,相女,配夫。”又《冬景時曲》云: “臂中,緊封,守宮。”又:“醉烘,玉容,微紅。”《重會時曲》云:“女郎,兩相,對當。”《兩世姻緣》云:“怎么,性大,便罵。”《敢鰣說n云:“不妨,莫妨,我當。”俱三韻六字,穩貼圓當!又有每一曲中疊用一字為韻腳者,如: 喬夢符《揚州夢》: “那吒令” 倒金瓶鳳頭,捧瓊漿玉甌,蹴金蓮鳳頭,并凌波玉釵,整金釵鳳頭,露春纖玉手。 無名氏《气英布》: “那吒令” 咱道是你這三對面先生來瞰我,那里是八拜交仁兄來訪我,多么是兩賴子隨何是說我。 馬致遠《荐福碑》: “叨叨令” 往常我青燈黃卷學王道,鏟地來紅塵紫陌尋東道,如今十個九個人都道,都道是七日八日長安道。 元世有《北曲韻譜》。梁廷瓢《曲話》內提到:“周德清作《中原音韻》專為北曲而設。以入聲葉入三聲 因北方之音,舒長遲重,不能作收藏短促之聲,凡入聲皆讀入三聲。 自是風土使然,作北曲自宜歌以北音。德清之書,亦因其節之自然而為之耳。”詞曲本里巷之樂,自唐來皆与詩同韻,至元始有專書。可見元人對于聲韻之注意! (五)元曲的腳色 大曲以人多為貴,雜劇以人簡為樂。但元劇中角色的數目,言人人殊,條舉如下: (甲)元曲腳色中,除末、旦,主唱為當場正色外,又有淨有丑。末有外末、沖末、二末、小末。旦有老旦、大旦、小旦、旦茬、搽旦、色旦、外旦、貼旦等。又有外,或扮男,或扮女,与沖或貼同具一義,即正色之外,又加某色以充之。以年齡論,則又有孛老(俗語老寺,一悖不念子孫)、卜儿(俗語娘儿)、茬儿等。以地位職業言,有若孤、細酸伴哥、禾旦、曳刺、邦老(專飾惡人者)等,則皆有某色以扮之。自身非腳色之名,与宋金腳色同。 (乙)雜劇中用四人。曰末泥色,主引戲分付。曰副淨色發喬。曰副末色主打諢。又或一人裝孤老。而且獨無管色,似為管調,如教坊之部頭色長。 (丙)院本中用五人。一曰副淨,古謂參軍。一曰副末,古謂之蒼鶻。一曰引戲(小花臉),一曰末泥(正生),一曰孤老(扮天子及諸侯王者),又曰二花爨弄。 (丁)北曲則生曰末泥,亦曰正末。外曰孛者。末曰外。 淨曰插A亦曰淨,亦稱邦老。老旦曰卜儿。其他或直稱名,一說北曲腳色有正末,副末,狙狐,靚鴇,猱,捷譏,引戲共九色。然實末、旦、外、淨,四人換妝。其更須多人者,則增副末(亦稱沖末)、旦茬、(亦稱沖旦),副淨(女妝者曰花旦)。總之不出四名色。 南曲有生,旦,外貼,淨,丑,末,其取名各有用意。自楊梓海鹽腔起,分梨園為十色,即淨,副,丑,外,副末,生,老生,旦,老旦,貼。魏良輔昆腔起,又分為冠生,殺旦等十六色。分析雖嚴,去古益遠。 總之元劇腳色,最重要的不過四人,即末,淨,旦,外。 間或有裝天子及打諢者,用人是很簡的。 (六)元曲的思想(甲)背景 (一)政治環境 政治環境,從歷史上很難察考。只知元世祖從蒙古奄有中原,因軍費浩繁,國用不足,就赶印許多交鈔,如“中統元寶交鈔”,后改用“至元交鈔”,又設“平准行用庫許金銀”立“回易庫”,許新舊鈔交換。又任用阿合馬、盧世榮、桑哥等聚斂之臣,交鈔信用大失,民不聊生。又尊喇嘛為國師,權大無比,任意發掘宋陵及諸大臣墳墓,大傷中土文化。元分江南人為十等,有九儒十丐之目,士人最不見重于當時社會。至至順年間,至順帝荒淫無度,叛者蜂起,干戈無宁歲。以后又以帝王承繼不得法,王室相殘。貪黷盈庭,閉塞賢路,壓制平民,摧殘漢族。士大夫久壓不得伸,精神物質兩方面,都感受著痛苦;孤憤之怀,發于詞章戲曲,元代作家就風起云涌。 (二)社會環境 元代的社會,對于戲曲的發達,确有相當的輔助。一來因時代關系,沿宋人作詞之風。二來大都兩浙文人摹擬胡元村傖口气,明以相崇,陰以相嘲。三來文人無那,以作曲娛人自娛,消磨歲月,成了一种風气。四來以作曲寄托抑郁哀怨,借文字作革命事業。因歷史上,地理上,性情上,學術上的四大原因,就造成作家百余人,作品千余种,為中國文學添了許多光彩!至于元以劇曲取士之說,雖無信史可征,按《雕虫館曲選 》說:元取士有填詞科,主司 所定題目,止曲名及韻,賓白由演劇伶人一時所為。 又明沈德符《顧曲雜言》謂元人未滅南宋以前,以雜劇試士。 吳梅村序《廣正譜》亦言元以雜劇取士。似元人試士,漢滿蒙各不相同,題目亦不一定,但曲确為其中之一种。姑附此。 (乙)派別 受了環境的影響,元曲就無形中分了兩派。 雖都是對于時局表示不滿,卻因著作者的個性和處境的關系,有的就看透一切,蔽屣富貴;有的就高聲疾呼,痛下攻擊。嬉笑怒罵,各成文章。因此造成了一時代惊才絕艷的文學。讀曲至此,我們真又不得不感謝造成文學的環境! (一)和平派 亦可稱“高蹈派”。這一派恬淡散朗,不慕榮利,如馬東篱等輩。他們的文章,放誕風流,典雅清麗,讀之令人有出塵之想,如下:“馬東篱《陳摶高臥》第一折: “烏夜啼” 丹砂好煉養閒身,黃金不鑄封侯印 。戴不得袱頭緊,穿不得公裳坌。不如我這拂黃塵的布袍,漉渾酒的綸巾。 “金盞儿” 報至我石枕上夢魂清,布袍底白云生。但睡呵一年半載沒干淨,則看你朝台暮省干功名。我睡呵黑甜了倒身如酒醉,忽嘍酣睡似雷鳴,誰理會的五更朝馬動,三唱曉雞聲? 又他的《黃粱夢》第一折: “混江龍” 雖然是草舍茅庵一道士,伴著這清風明月兩閒人。也不知甚的秋,甚的春,甚的漢,甚的秦;長則是習疏狂,貪懶散,佯裝鈍,把些個人間富貴,都做了眼底浮云。 “油葫蘆” 莫厭追歡笑語頻,但開怀好會賓。尋思离亂可傷神。俺閒遙遙獨自林泉隱。您虛漂漂半紙功名進。你看這紫塞軍,黃圖臣,几時得個安閒分?怎如我物外自由身! “醉中天” 假饒你手段欺韓信,舌辯賽蘇秦,到底功名由命不由人,也未必能拿准。只不如苦志修行謹慎,早圖個靈丹腹孕,索強似你跨青驢躑躅風塵! 第四折: “倘秀才” 你早則省浮世風燈石火,再休戀儿女神珠玉顆,咱人百歲光陰有几何?端的日月去似攛梭,想你那受過的坎坷。 他的《三醉岳陽樓》第二折: “賀新郎” 為興亡笑罷還悲歎,不覺的斜陽又晚,想咱這百年人則在這捻指中間。空听得樓前茶客鬧,爭似江上野鷗閒?百年人光景皆虛幻,我覷你一株金錢柳,猶兀自間憑著十二玉闌干! “三煞” 想人能克己身無患,事不欺心睡自安,便百年能得几時閒?去向那石火光中急措手,如何迭辦?你何不早回看?直到落日桑榆暮景殘,方才道倦鳥知還。 王子一《誤入桃源》第一折: “寄生草” 我情愿棄軒冕,离人生,傍泉石。一任他英雄并起圖王霸,煙塵并起興戈甲,异端并起傷風化。我和你韜光晦跡老山中,強煞如齊家治國平天下。 楊景賢《度脫劉行首》第四折: “么篇” 困來那一眠,閒來那一醉。一任漁樵說是談非,笑煞儿曹走南料北,空歎英雄爭高競低。 宮天挺《嚴子陵垂釣七里灘》末段: “离亭宴煞” 九經三史文書冊,壓自一千場國破山河改。 富炎榮華,草介塵埃。難道祿重官高添禍害,鳳樓龍閣包著成敗。您那里是舜殿堯階,嚴光則是跳出了十万丈是非海! 范子安《悟道竹葉舟》: “駐馬听” 我故國神游,只物換星移几度秋;將浮生講究,經了些夕陽西下水東流。歎興亡眉鎖廟堂愁,為功名人比黃花瘦,歸去休看銀山鐵廟層層秀。 “梅花酒” 休待兩鬢秋,与天子分憂,歎歲月如流,呀! 早白了人頭。 “胜葫蘆” 煞強如鐵甲將軍夜過關,它驅猛試跨雕鞍。 有一日戰敗荒效白骨寒,爭如我茅庵草舍蒲團紙帳,高臥得清閒? 高文秀《好酒趙元遇上皇》: “甜水令” 不戀高官,休將人賺!這煩惱怎生擔?你道相逢惊了人膽,不如我住草舍茅庵。 馬九皋的《湘妃怨》七段之二: 新酒在槽頭醉,活魚向湖邊賣,算天公自有安排。閒時高臥醉時歌,守己安貧好快活,杏花村里隨緣過。胜堯夫安樂窩,任賢愚后代如何。失名利痴呆漢,得清閒誰似我。一任他門外風波。 黃金散盡學風流,學得風流兩鬢秋。笑您那看財奴枉了千生受,我覷那榮華似水上漚。則不如趁中年散淡优游。斟綠酒低低的勸,滯紅妝慢慢的謳,醉時節錦被里舒頭。 無名氏《閒計》: “寄生草” 問甚么虛名利?管什么閒是非?想著他擊珊瑚列錦帳石崇勢,則不如卸羅欄納象簡張良退,學取他枕清風舖明月陳摶睡。看了那吳山青似越山青,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爭閒气使見識,赤壁山正中周郎計,烏江岸枉使重瞳力。 馬嵬坡空洒明皇淚。前人勳業后人看,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人百歲,七十稀,想著他羅裙咐地宮腰細,花鈿漬粉秋波媚,金釵敲枕烏云墜。暮年翻憶少年游,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總之元曲中這類的句子,多不胜收,美不胜收。一种散淡瀟洒之气,躍然紙上,但是背后卻把持著失意和悲觀。言下泫然,亦是“一片傷心畫不成”也! (二)激烈派 亦可稱頹廢派。這一派的思想表現于詞曲的,多是憤世嫉俗之言。有的攻擊謾罵,旁若無人。有的微言諷刺,側擊旁敲。他們的射擊點,一是國家政治的黑暗,二是社會上貧富的不均。酣呼絕叫,痛快淋漓,真不愧為血与淚的文學!略分如下: 攻擊朝廷政治的,如: 無名氏《隨何賺風庵蒯通》第一折: “天下樂” 現如今百二山河壯帝居,他則望遷也波除,倒將他劍下誅 端的是誰推翻楚項羽? “那吒令” 你起初要他時便推輪捧轂,后來時怕他慌封侯躡足,到今時忌他便待將殺身也那滅族。他立下五大功,合受万鐘祿,您將他百樣妝誣! “禿廝儿” 我為甚的呆鄧鄧把衣裳袒裸,亂蓬蓬把鬢發婆娑。白日里叫叮叮信口自嘲歌。到晚來向羊圈里且存活消磨! “醉春風” 沒來由平靜了楚干戈,扶持了漢社稷,常言道太平不用舊將軍,可怎生參不透這個理? 第四折: “太平令” 便做有春秋祭饗,也濟不得他九泉下魂魄凄涼!倒不如早將我油烹火葬,好和他生死廝傍 這便算你加官賜。 李壽卿《伍員吹簫》第一折: “油葫蘆” 怎听他費無忌說不盡瞞天謊,著伍子胥救不得全家喪。也枉了俺竭忠貞輔一人,掃烽煙定八方,倒不如他無仁無義無謙讓,白落的父子擅朝綱! 攻擊黑暗的法庭、貪污的官吏的,如: 王仲文《賢母不認尸》第三折: “醉春風” 天哪!這冤枉几時伸,憂愁甚日楚?但留的俺這雪霜也似白頭顱儿,也倒大來是福。福只索打會官司,吃會痛苦,受會恥辱。 “普天樂” 受摧殘遭凌辱,這無情的棍棒,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軀!你看么揪頭發將名姓呼,噴冷水將形容來污。打 的來應心疼痛處,怎不教我放聲啼哭! “滿庭芳” 您要我數說。您大小諸官府,一鏟的木笏司糊突;并無聰明正直的心腹。盡都是那繃扒吊拷的招伏,把囚人百般拴住,打的來登時命卒。哎喲!這便是您做下的死工夫! 無名氏《陳州糶米》第一折: “混江龍” 一做的個上梁不正,更待要損人利己惹人憎。 他若是將咱刁蹬,休道我不敢掀騰!呆軟莫過溪澗水,到了不平地上也高聲。他也故違了皇宣命,都是些吃倉廒的鼠耗,咂膿血的蒼蠅! “金盞儿” 你道你奉官行,我道你奉私行。俺看承的一合米,關著八九個人命。又不比山麋野鹿眾人爭。你正是餓狼口里奪脆骨,乞儿碗底覓殘羹!我能可折升不折斗,你怎也圖利不圖名! 第二折: “滾繡球” 待不要錢呵,怕違了眾情。待要錢呵,又不是咱本謀。只這月俸做咱每人情不夠。我和那權豪每結下些山海也似冤仇 岳伯川《度鐵拐李岳》第一折: “混江龍” 都只為昧心錢,買轉了這管紫霜毫,減一筆教當刑的責斷,添一筆教為從的該敲。這一管紐曲作直取狀筆,更狠似圖財害命殺人刀。出來的都關來節去,私多公少,可曾有一件儿合道?他每都指山賣磨,將百姓畫地為牢! 第三折: 帶云:我想這做屠戶的雖是殺生害命,還強似俺做吏人的瞞心昧己,欺天害人也。 “大清歌” 他雖是殺生害命為家計,這惡業休提。俺請受了人几文錢,改是成非。似這般所為,磣可可的活取民心髓,抵多少豬肝豬蹄,也則是秤大小為生過日,不強似俺著人膿血換人衣? 馬致遠《荐福碑》第一折: “么篇” 這壁攔住賢路,那壁又擋住仕途。如今這越聰明越受聰明苦,越痴呆越享了痴呆福,越糊突越有了糊突富! 第三折: “斗鵪鶉” 待要屈脊低腰,又不會巧言令色。況今日十謁朱門九不開,休道有七步才,他每道十二金釵,強似養三千劍客! 無名氏《爭報恩》第二折: “耍孩儿” 罷罷罷我這里聲明屈,誰瞅睬,原來是你小處官司利害。衙門自古向南開,怎禁那探爪儿官長每貪財! 關漢卿《蝴蝶夢》第一折: “醉中天” 咱每日一瓢飲一簞食,有几雙箸几張匙。若到官司使鈔時,則除典當了閒文字!你合死呵,今朝便死,雖道是殺人公事,也落個孝順名儿。 譏刺富室守財虜的,如: 蕭德祥《殺狗勸夫》第一折: “倘秀才” 有些人道宜掃雪烹茶在讀書舍里,又道是宜羊羔爛醉在銷金帳底 誰說起寒江上一蓑歸,那漁翁的凍餒? 第二折: “滾繡球” 有那等富漢每,他道是壓瘴气,下的是國家祥瑞,怎知俺窮漢每少衣無食! 秦簡夫《趙禮讓肥》第一折: “那吒令” 想他每富家殺羊也那宰馬,每日里笑哈哈飛觥也那走怴C俺百姓們痛殺無根椽片瓦,那里有調和五味全,但得個充饑罷! 那用主觀忏悔的口气,來提醒諷勸的,如: 無名氏《來生債》第一折: “油葫蘆” 不思量有限的光陰有限身,委實他錢上緊,如今那等有錢的,追富不追貧。 “迎仙客” 哎!銀子也!你饑不能与人做飯食,你冷不能与人便做衣服,你這般沉默默,冷冰冰,則是一塊儿家福。 和他消磨那几千年,可則更換過了几万古。他為甚不向你跟前停住?哎!這銀子呵!原來分定也是前生注。 武漢臣《天賜老生儿》第二折: “滾繡球” 我那其間正年少,為本少,便恨不得向別人強要,拚著個仗劍持刀。錢也!我為你呵,也曾痛殺殺將俺父母來离,也曾急煎煎將俺那妻子來拋。哎!錢也!我為你呵,那搭儿不到?几曾憚半點勤勞。遮莫他虎嘯風○律律的高山,直走上三千遍。那龍噴浪翻滾滾的長江,也經過有二百遭,我提起來魄散魂消! 第四折: “雙調新水令” 一杯壽酒慶生辰,則我這滿怀愁片言難盡 。只因那儿貫錢,險纏殺我百年人。我受了万苦千辛,我受了那一生罵,半生恨! 又有那描寫世態炎涼,以及市井小人、家奴倡优的丑態,也筆下尖酸,形容盡致,如: 無名氏《凍蘇秦》第四折: “鴛鴦煞” 想當初風塵落落誰怜憫,到今日衣冠楚楚爭親近。暢道威震諸侯,腰懸六印,也索把世態炎涼,心中暗忖。假使一朝馬死黃金盡,可不的依舊蘇秦做陌路看承,被人哂。 蕭德祥《殺狗勸夫》第一折: “寄生草” 哥哥!我又不是么出逃生子,須是你同胞共乳親 俺哥哥富居山野有人瞅,你兄弟貧居鬧市無人問! 宮天挺《范張雞黍》第一折: “天下樂” 你道是文章好立身,我道今人都為名利引。 怪不著赤緊的翰林院那伙老子每錢上緊。他歪吟的几句詩,胡諂下一道文,都是些要人錢諂佞臣。 “么篇” 行下來便落在那爺羹娘飯長生運,正行著兄先弟后財帛運,又交著夫榮妻富催官運;你大拚著十年家富小儿嬌,也少不了一朝馬死黃金盡! 無名氏《來生債》第二折: “紅繡鞋” 他几曾開東閣,把那名儒來管顧?他們可動不動便宴西樓和那妓女們歡娛。他將那茶托子人情可便暗乘除。常則是佯呆著回臉推說話,紐身軀,他們可几曾做那五百錢東道主? 鄭廷玉《冤家債主》第一折: “六么序” 這人沒錢時無些錢,才有的便說夸。打扮似大戶豪家。你看他聳起肩胛,迸定鼻凹!沒半點儿和气謙洽。 每日在長街市上把青驄跨,只待要弄柳拈花。馬儿上紐捏著身子儿詐。做出那般般樣勢,种种村沙! 劉時中《上高監司》: “端正好” 庫藏中鈔本多,貼庫每弊怎除?縱關防住誰不愿坏鈔法恣意強圖?都是無廉恥買賣人,有過犯駔儈徒。倚仗著几文錢百般胡做,將官府覷得如無!則這素無行止喬男女,都整扮衣冠學士夫。一個個膽大心粗! 馬致遠《任風子》第二折: “正宮端正好” 添酒力晚風涼,助殺气秋云暮。尚兀自腳趑趄醉眼模糊。他化的我一方之地都食素,單則俺殺生的緣度。 王子一《誤入桃源》第一折: “青歌儿” 空一帶江山江山如畫,只不過飯囊飯囊衣架,塞滿長安亂如麻。 關漢卿《救風塵》第四折: “慶東原” 遍花街請到娼家女,那一個不對著明香寶燭? 那一個不指著皇天后土?那一個不賭著鬼戮神誅?若信這咒盟言,早死的絕門戶! 李壽卿《伍員吹簫》第三折: “中呂粉蝶儿” 都是些傲窮民趨富漢,不放我同歡同會,空走到十數筵席,有那個堪相酬對? 無名氏《來生債》第二折: “中呂粉蝶儿” 若論著今日風俗,正好宜太平簫鼓。有一等寒儉的冷冷之徒,他生來的不誠心,無實行,一個個強文假醋 右几項所引,孤憤長鳴,泄盡一切平民不平之气,确是最雄豪最痛快的革命文學! 以上是元代作家思想的大概,其神奇暢好處,真是戛戛獨造。然而元曲里所表現的思想不止這些。一部分作家愿望的卑陋,眼光的粗淺,人物的單調,卻也不能隱諱。如神仙必稱呂洞賓——《岳陽樓》、《城南柳》、《度柳翠》等劇——清官必稱包待制——如《灰闌記》、《留鞋記》、《蝴蝶夢》、《生金閣》等劇——疊見層出;舖敘以至賓白,強半雷同,未兔太不留意。又劇中故事,如《王粲登樓》、《風雪漁樵記》、《凍蘇秦》、《舉案齊眉》等劇,原是絕好的,不假修飾改造的事實,而作者卻以己意更易,劉二公、蔡邕、張儀、孟從叔等對待王粲、蘇秦、朱買臣都是表面輕藐,暗中資助,富貴后相認團圓。點金成鐵,俗不可耐,作者的熱中心理,盡情吐露。元曲里表現的人生觀,這是最下乘的! (七)元曲的藝術 元曲的藝術,在中國文學中,是最好的一种。因為它在意境上最真摯,最瀟洒,最纏綿。在修辭上最自由,最善用俗語俗字,不避駢律,不避舊句。緣故是元代的作家,非必都有名位學問,他們寫文字的時候,不必存傳世的先見。興之所至,不著深思,只圖發泄胸中的情事与感想。如長江大河,流雜泥沙,而靈秀的思潮,自然奔涌。分舉如下: (甲)意境 (一)真摯 元曲最善描寫情感,字字從心中道出,惻惻動人。寫家人骨肉之情,尤其沉摯而生動。如: 張國賓《薛仁貴衣錦還鄉》第四折: “雙調新水令” 我為你個養家儿也,哭得我眼睛花。哎! 則從你去家來,我則便放心不下。儿也你若不是多時歸地府,怎十載滯天涯?甚的出入通達,好教我這煩惱甚時罷。 無名氏《神奴儿》第二折: “牧羊關” 我則怕你走的身子困,又嫌這舖臥冷。我与你种著火留著殘燈。怕你害渴時有柿子与梨儿,害饑時有軟肉也那薄餅。我將你尋到有三千遍,叫道有二千聲,怎這般死沒堆在燈前立,你可怎生悄聲儿在門外听? 無名氏《認父歸朝》第四折: “駐馬听” 當日离分,痛煞煞生拋掌上珍,今朝廝認,笑吟吟猜做夢中人。二十年訪不出死和存,几千回擺不下愁和恨。心暗忖甚福也得見這團圓分! 張國賓《合汗衫》第三折: “上小樓” 甚風儿便吹他到來,也有日重還鄉界。則俺這煩煩惱惱哭哭啼啼,想殺我儿也,怨怨哀哀。到如今可也便歡歡喜喜無挂無礙。哎!怎把這雙老爺娘做外人看待! 以上瑣瑣說來,柿子梨儿,恰是父母愛子一片光景。天性之愛,宛宛在目。此外描寫离人思婦的情怀,也非常真切,如:王子一《誤入桃源》第二折: “仙呂賞花時” 我做甚三疊陽關愁不听,也只為一段傷心畫怎成?則不是人感慨悲离輕。听兀那流鶯樹頂,先啼出斷腸聲! 馬致遠《青衫淚》楔子: “仙呂賞花時” 有意送君行,無計留君住,怕的君別后有夢無書,一尊酒盡青山暮;我"h翠袖淚如珠,你帶落日踐長途。情慘切,意躊躇,你則身去心休去! 鄭光祖《倩女离魂》第三折: “中呂粉蝶儿” 自執手臨歧,空留下這場憔悴!想人生最苦別离。說話處少精神,睡臥處每顛倒。茶飯上不知滋味。 似這般廢寢忘食,折挫得一日瘦如一日! “迎仙客” 日長也愁更長,紅稀也信尤稀 。春歸也奄然人未歸!我則道相別也數十年,我則道相隔著几万里。為數歸期,那竹院里刻遍琅碔翠。 白仁甫《梧桐雨》第三折: “鴛鴦煞” 黃埃散漫悲風颯,碧云黯淡斜陽下;一程程水綠山青,一步步劍岭巴峽,唱道感歎情長,凄惶淚洒。早得升遐,休休卻是今生罷。這個不得已的官家,哭上逍遙玉驄馬。 第四折: “芙蓉花” 淡氤氳串煙裊,昏慘刺銀燈照;玉漏迢迢,才是初更報。暗覷清霄,盼夢里他來到。卻不道只是心苗,不住的頻頻叫。 馬致遠《漢宮秋》第三折: “駐馬听” 尚兀自渭城衰柳助凄涼,共那灞橋流水添惆悵。偏您不斷腸,想娘娘那一天愁都撮在琵琶上! “步步嬌” 朕本意待尊前捱些時光,且休問劣了宮商,您則与我半句儿俄延著唱。 吳昌齡《東坡夢》第二折: “月儿高” 漫折長亭柳,情濃怕分手,欲跨雕鞍去,扯住羅衫袖。問道歸期端的是甚時候?淚珠儿點點鮫觚透。唱徹陽關,重斟美酒。美酒解消愁,只怕酒醉還醒,這愁怀還依舊! 鄭德輝《王粲登樓》第三折: “迎仙客” 雕檐外,紅日低。畫棟畔,彩云飛。十二欄干,欄干在天外倚。我這里望中原,思故里。不由我感歎酸嘶,越攪的我這一片鄉心碎! (二)瀟洒 元曲中瀟洒輕倩的句子,几乎已都引在和平派作家的思想一段。元人意境最以自然瀟洒見長。言情如水,寫景如畫。讀之使人悠然翛然。再錄如下: 王實甫的: “离亭宴煞” 閒來膝上橫琴坐,醉時林下和衣臥,暢好快活,樂天知命隨緣過。為伴侶,只三個,明月清風我。再不把名利侵,且須將是非躲。 馬東篱的: “寄生草” 長醉后方何礙?不醒時有甚思?□腌兩個功名字,醅淹千古興亡事,曲埋万丈虹握志。不達時皆笑屈原非,但知音盡屬陶潛是! “撥不斷” 酒杯深,故人心,相逢且莫推辭飲!君若歌時我慢斟。屈原清死由他,恁醉和醒爭甚? 關漢卿《閒道》: “四塊玉” 适意行,安心坐,渴時飲,饑時餐,醉時歌,困來時就向莎茵臥。日月長,天地闊,閒快活! 南畝耕,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閒過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甚么? 馬致遠《黃粱夢》第三折: “怨別离” 園林無處不蕭條!春歸也,猶未覺,滿地梨花無人掃。寒料峭,遙望見一點青,兀良卻又早不見了。 “陷尾” 則与這高山流水同風韻,抵多少野草閒花作近鄰。滿地白云掃不盡 。你与我緊關上洞門,休放個客人,我待靜倚蒲團自在眠。 白仁甫《梧桐雨》第一折: “憶王孫” 瑤階月色晃疏欞,銀燭秋光冷畫屏。消遣此時此夜景,和月步閒庭,苔浸的凌波羅襪冷。 馬東篱《瀟湘夜雨》,《煙寺晚鐘》二闋: “壽陽曲” 漁燈暗,客夢回,一聲聲滴人心碎!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情淚。 “壽陽曲” 寒煙細,古寺清,近黃昏禮佛人靜。順西風晚鐘三四聲,怎生教老僧禪定? 張小山小令: “憑欄人” 二客同游過虎溪,一徑無塵穿翠微。寸心流水知,小窗明月歸。燈下愁春愁未醒,枕上吟詩吟未成。杏花殘月明,竹根流水聲。 徐甜齋《甘露怀古》: “人月圓” 江皋樓觀前朝寺,秋色入秦淮。敗垣芳草,空廊落葉,深砌蒼苔。遠人南去,夕陽西下,江水東來。木蘭花在,山僧試問,知為誰開? 無名氏小令: “天淨沙” 枯藤老樹暮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董解元《弦索西廂》: “仙呂賞花時” 落日平林噪晚鴉,風袖翩翩催瘦馬,一徑入天涯。荒涼古岸,衰草帶霜滑。瞥見個孤林端入畫,离落蕭疏帶淺沙,一個老大伯捕魚蝦;橫橋流水,茅舍映荻花。 石君寶《花酒曲江池》第一折: “仙呂點絳唇” 朝來個雨過郊原,早蕩出晴光一片,東風軟,万卉爭妍,山色青螺淺。 小令樂府中,這類好句,更是書不胜書,只好從略。 (三)深刻 元曲善言情,以前已提過了。元曲描寫情感的手段,實在可惊!元作家最善用逼寫法,逆寫法。陳言務去,更深一層。婉轉纏綿,遂稱妙絕,如: 董解元《弦索西廂》: “尾” 心頭怀著,待不思憶,口中強道不憔悴,怎瞞得青銅鏡儿里? “柘枝令” 頓不開眉尖上的愁鎖,解不得心頭愁結。是前生夙世負償伊,也須有還徹! “尾” 莫道男儿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离人眼中血! “上平西纏令” 望去程依約天涯。且休上馬,苦無多淚与君垂,此際情緒你爭知?更說甚湘妃! “尾” 驢鞭半裊,吟肩雙聳,休問离愁輕重!向個馬儿上駝也駝不動。 “尾” 瀟洒閒庭幽戶,除夢里有時曾去,新來和夢也不曾做! 白無咎: “后庭花煞” 無情子規聲更哀,暢好明白。既道不如歸去,看作几聲儿攛掇得那人來! 關漢卿《竇娥冤》第一折: “仙呂點絳唇” 滿腹閒愁,數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王實甫《草橋店夢鶯鶯》第三折: “快活三” 將來的酒共食,嘗著似土和泥。假若便是土和泥,也有些土气息,泥滋味。 鄭德輝《敢鰣說n第一折: “么篇” 他曲未終腸先斷,俺耳才聞愁越增。一程程捱入相思境,一聲聲總是相思令,一星星盡訴相思病 。不爭向琴操中,單訴著你飄零,可不道窗儿外更有個人孤另! 以上如“也須有還徹”,“若無多淚与君垂”,“和夢也不曾做”,“和天瘦”等,都是更深一層的寫法。于此可悟文學上的描寫工夫。 (乙)修辭: (一)不避駢律及疊句 駢偶和重疊的句子,在詩中散文中确有其美的价值,這是研究文學的人不容不承認的。因為駢律和疊句,多是前后關連,兩兩輝映。讀時又覺得鏗鏘入耳,如: 李壽卿《伍員吹簫》第二折: “哭皇天” 這劍呵似半潭秋水寒,一片月光浮 “烏夜啼” 從今后半瓶濁酒有誰沽,拋下這一江野水無人渡,芳草洲,垂楊路,無人攀話,閒殺樵夫。 馬致遠《漢宮秋》第三折: “雙調新水令” 錦貂裘生改盡漢宮妝,我則索看昭君畫圖模樣。舊恩金勒短,新恨玉鞭長。 白仁甫《梧桐雨》第三折: “駐馬听” 隱隱天涯,剩水殘山五六搭,蕭蕭林下,坏垣破屋兩三家。 又他的《牆頭馬上》第一折: “金盞儿” 能騎高价馬,會著及時衣 王實甫《西廂記》第一折: “油葫蘆” 雪浪拍長空,天際秋云卷;竹索攬浮橋,水上蒼龍偃。 第五折: “混江龍” 落紅成陣,風飄万點正愁人。池塘夢曉,蘭檻辭春;蝶粉輕沾飛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塵;系春心情短柳絲長,隔花蔭人遠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減了三楚精神! 喬夢符《金錢記》第一折: “那吒令” 俺則見香車載楚娃,各剌剌雕輪碾落花。王孫乘駿馬,扑騰騰金鞭裊落花。游人指酒家,虛飄飄青旗鏞落花。 馬致遠《漢宮秋》第三折: “梅花酒” 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 他部從入窮荒,我鑾駕返咸陽。返咸陽,過宮牆;過宮牆,繞回廊;繞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黃;月昏黃,夜生涼;夜生涼,泣寒螿;泣寒螿,綠紗窗;綠紗窗,不思量! 石君寶《花酒曲江池》第一折: “寄生草” 他將那花蔭串,我將這柳徑穿。少年人乍識春風面,春風面半掩桃花扇,桃花扇輕拂楊柳線,楊柳線怎系錦鴛鴦,錦鴛鴦不鎖黃金殿。 無名氏《風送梧桐葉》第一折: “混江龍” 則為我眼中不見意中人,因此上今春不減前春恨。 王子一《誤入桃源》第二折: “倘秀才” 人心此會應相重,人情今夜初相共,人生何 處不相逢? 無名氏《王煥百花亭》第二折: “堯民歌” 呀!恰便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誰想俺錦鴛鴦翻做了浪中鷗,只落得十分人帶九分愁! 無名氏《認父歸朝》第一折: “混江龍” 你看那昏慘慘征塵遮的遍地黑焰騰騰,燎火燒的半天半天紅。繡旗飄飄,戰鼓冬冬,排營拶拶,列陣重重,愁云靄靄,殺气蒙蒙。 又“笑和尚” 調等在各劇中,都是頭三字重的,如: 無名氏《朱砂擔》第三折: “笑和尚” 你你你將這文卷細細書,我我我將桌面輕輕按。是是是小字疊千万,要要要一行行親過眼。便便便一字字莫摧殘,來來來一件件從公干。 為著音韻格律的緣故,曲里需要這駢詞疊字,也未可知。 我是完全不解音律的,不敢妄斷。但它在文章上,已增加了不少聲調的美。 (二)不避俗字書語 李調元《雨村曲話》說:“元曲妙在不工而工。其精者采之樂府,而粗者雜以方言。”又“曲始于元,大略貴當行不貴藻麗,蓋作曲自有一番才料,其修飾詞章,填塞故實,了無干涉也。”吳梅《戲曲史》說:“金源以來,士大夫好以俚語入詩詞,此即詞變為曲之端,迨董解元作《西廂》以方言俗語,雜砌成文。王實甫《西廂》以研煉濃麗為能,但為詞中异軍,非曲中出色當行之作。”可見曲中不但不避俗語,而且盡量的迎合俗語,一洗貴族文學的積弊。元曲用俗語處极多,簡舉如下: 王實甫《西廂記》第四本第四折: “得胜令” 惊覺我的是顫巍巍竹影走龍蛇,虛飄飄庄周夢蝴蝶,絮叨叨促織儿無休歇,韻悠悠砧聲儿不斷絕。痛煞煞傷別,急煎煎好夢儿應難舍;冷清清的咨嗟,嬌滴滴玉人儿何處也! 無名氏《認父歸朝》第二折: “柳青娘” 到日來扑冬冬的征鼙慢凱,韻悠悠的角聲哀,響當當的銅鑼款篩,忽喇喇的繡旗開。黑漫漫的殺气遮了日色,惡哏哏的人离了寨柵。不騰騰馬踐塵埃,磣磕磕的鐙相磨,亂紛紛的槍相截,密匝匝的甲相挨。 蕭德祥《殺狗勸夫》第二折: “叨叨令” 則被這吸里呼剌的朔風儿,那里好篤簌簌避。 又被這失留屑歷的雪片儿,偏向我密蒙蒙墜。將這領希留合剌的布衫儿,扯來亂紛紛碎;將這雙乞量曲律的蒙膝儿,罰他去直僵僵跪。兀的不凍殺人也么哥!兀的不凍殺人也么哥! 越惹他必丟匹搭的響罵儿這一場扑騰騰气! 無名氏《貨郎旦》第四折: “六轉” 我只有黑黯黯天涯云布,更那堪濕淋淋傾盆驟雨。早是那窄窄狹狹溝溝塹塹路崎嶇,知奔向何方?猶喜的消消洒洒斷斷續續出出律律忽忽嚕陰云開處,我只見霍霍閃閃電光星炷。怎禁那蕭蕭瑟瑟點點滴滴雨送的來,高高下下凹凹凸凸一搭模糊,早做了扑扑簌簌濕濕淥淥疏林人物,倒与他妝就了一幅昏昏慘慘瀟湘水墨圖! 用俗話的,如: 高文秀《誶范叔》第一折: “那吒令” 調大荒往上趲,抱粗腿向前跳,倒能夠祿重官高! 董解元《弦索西廂》: “仙呂繡帶儿” 自來心腸鴃A更讀著恁般言語,你尋思, 怎禁受? “尾” 一刻儿沒巴避抵一夏,不當道你個日光菩薩,沒轉移好教圣賢打! 高文秀《黑旋風雙獻功》第三折: “夜行船” 我家里還待要打柴刈葦,織屨編席,倒杼翻机,俺做庄家忒老實,俺可也不謊詐不虛脾。 鄭德輝《倩女离魂》第四折: “竹枝歌” 則問這小妮子,被我都嗤嗤的扯做紙條儿! 楊文奎《翠紅鄉》第一折: “天下樂” 豈不聞道路上行人也那口似碑,我如今便年也波紀,可便近六十雖然咱有家私,我這眼前無一個子息。我背地里禱神祗,但得一個喂眼的,恰便似那心肝般知重你。 用書語的如下: 馬致遠《陳摶高臥》第三折: “倘秀才” 陛下道君子周而不比,貧道呵小人窮斯濫矣。 俺須素志于道,依于仁,据于德,本待用賢退不肖,怎倒做舉枉錯諸直,更是不宜! 關漢卿《救風塵》第一折: “村里迓鼓” 你也只合三思而行,再思可矣。 馬致遠《荐福碑》第二折: “滾繡球” 雖然我住破窯,使破瓢,我猶自不改其樂,后來便為官也富而無驕。 這世里誰似晏平仲善与人交。 “叨叨令” 書生何日得朝聞道? 無名氏《認父歸朝》第四折: “太平令” 俺父親呀,又怎敢言而無信! 俗話書語整篇整套的用,自然也极討厭,不過偶一雜在文中,因著聯想的關系,倒也很實在,很省事的。 (三)善用形容字 形容摹狀,全得力于連綿字和形容詞。 元作家對于這兩种,最善運用。以上几段所引用的,都可看出。姑再列如下: 董解元《弦索西廂》: “尾” 覷著剔團圓的明月,伽伽地拜。 “尾” 怎不教夫人珍珠般愛!居中中地行近前來,依次第覷著張生大人般拜。 “雙聲疊韻” 燭熒熄,夜未央,轉轉添惆悵 “鶻打兔” 怎得個人來,一星星說与,教他知道! 鄭德輝《倩女离魂》第三折: “迎仙客” 日長也愁更長,紅稀也信尤稀,春歸也奄然人未歸! 喬夢符《金錢記》第三折: “斗鵪鶉” 小生也不敢推辭,我則索勉強勉強的到口,怕不待酒醉春風散客愁,似長江淹淹的不斷流。 王實甫《西廂記》第三折: “金焦葉” 猛听得角門儿呀的一聲,風過處衣香細生。 以上如“伽伽地”,“居中中地”,“轉轉”,“一星星”,“奄奄然”,“淹淹然”,“細生”等字,仔細分析,都在可解不可解之間,而又不可移易。達意傳神,自然异常,真堪歎服! (八)元曲与新文學 元曲是一种最好的文學,已如上述。但還有一層最重要的原因,新文學家所不容不知道的,就是元曲和新文學有几重直接的關系! (甲)時代關系 古文學自風雅,樂府,而五七言詩,而詞而曲,層層蛻變層層打破束縛。風雅和樂府是非唱不可的,而五七言詩,即可不入樂。五七言詩是有字數限制的,而詞就不必每句相同,或兩句相同。詞是尚典雅藻麗,而曲則俚言白話都可加入。但是曲還有個聲韻格律。時至今日,新文學運動起,新詩出來,連有束縛性靈的可能性的音韻格律,都屏絕棄置,文學家的自由,已到了峰极。然而自“風”,“雅”至“詞”,“曲”蛻變的痕跡,是節節可尋。“新文學必以舊文學做根基”,雖不成理論,卻是個事實。元曲和新文學時代緊接,而且最民眾化的。為著時代的關系,新文學家不能不加以參考、注意! (乙)工具關系 元曲和新文學還有個共同之點,就是用白話。元曲里用的白話,不但用的好,而且更徹底!如以上所引的“抱粗腿”,和“吸里呼剌的朔風儿”,“失留屑歷的雪片儿”,“不謊詐不虛脾”等等,都是街頭巷語,和有音無詞的形容字,用來坦然!我以為做新白話文,不必一定想嵌俗語入詩,卻是到了必要的時候,也不必特意規避。還有一件: 元曲善引用舊詩詞,或融化無跡,或一直抄寫。如薛昂夫“楚天遙”一闋之“ 一江春水流,万點楊花墜,誰道是楊花?點點离人淚! ” 是將宋詞內的“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离人淚”,略改數字而成的。又白仁甫“憶王孫”一闋內,簡直抄了“銀燭秋光冷畫屏”一句唐詩,而并不顯自己才拙。 只是前人詞句先得我心,不必費事更易,可以一直襲用。元曲中此類极多,大家略不介意。以上兩端,元作家的自由气派,大可效法! 元曲的大概,我自己所知道的,都盡于此了。在起意做這篇論文之先,我几乎不知元曲是何物。及是商量定了,下手研究的時候,又以時間太短,曲本太多,參考的范圍太廣,每書都只匆匆一過,未曾細味,還有許多連看都沒有看的。匆匆草出這篇來,未免對不起這一時代空前的文學,對于古人和來者,我都抱著十分的歉仄!在我自己一方面,無意中發現了這一大部分的文學領土,這一部分又成了我現在所最歎服最喜愛的,這卻是一樁很快心的事! 關于元曲研究的書,我自己很缺乏,學校圖書館里的也不完全。蒙周作人,顧名,許地山諸教授借給我許多,又指導我研究的方法,謹在此附帶感謝。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日脫稿參考書籍: 《元曲選百种》 臧晉叔校 《元曲三十种》 《太平樂府》 楊朝英編《陽春白雪》 楊朝英編 《曲苑》十卷十四种 《宋元戲曲史》 王國維 《戲曲史》 吳梅《詞余講義》 吳梅 《中國文學史》 朱希祖 《東洋史》 曲選外雜劇若干种 (本篇最初發表于《燕京學報》1927年6月第1卷第1期,署名謝婉瑩。) 閒 情 弟弟從我頭上,拔下發針來,很小心的挑開了一本新寄 來的月刊。看完了目錄,便反卷起來,握在手里笑說:“瑩哥,你真是太沉默了,一年無有消息。” 我凝思地,微微答以一笑。 是的,太沉默了!然而我不能,也不肯忙中偷閒;不自然地,造作地,以應酬為目的地,寫些東西。 病的神慈悲我,竟賜予我以最清閒最幽靜的七天。 除了一天几次吃藥的時間,是苦的以外,我覺得沒有一時,不沉浸在輕微的愉快之中。——庭院無聲。枕簟生涼。溫暖的陽光,穿過葦帘,照在淡黃色的壁上。濃密的樹影,在微風中徐徐動搖 。窗外不時的有好鳥飛鳴。這時世上一切,都已拋棄隔絕,一室便是宇宙,花影樹聲,都含妙理。是一年來最難得的光陰呵,可惜只有七天! 黃昏時,弟弟歸來,音樂聲起,靜境便砉然破了。一塊暗綠色的綢子,蒙在燈上,屋里一切都是幽涼的,好似悲劇的一幕。鏡中照見自己玲瓏的白衣,竟悄然的覺得空靈神秘。 當屋隅的四弦琴,顫動著,生澀的,徐徐奏起。兩個歌喉,由不同的調子,漸漸合一。由悠揚,而宛轉;由高吭,而沉緩的時候,怔忡的我,竟感到了無限的悵惘与不宁。 小孩子們真可愛,在我睡夢中,偷偷的來了,放下几束花,又走了。小弟弟拿來插在瓶里,也在我睡夢中,偷偷的放在床邊几上。——開眼瞥見了,黃的和白的,不知名的小花,襯著淡綠的短瓶。 原是不很香的,而每朵花里,都包含著天真的友情。 終日休息著,睡和醒的時間界限,便分得不清。有時在中夜,覺得精神很圓滿。——听得疾雷雜以疏雨,每次電光穿入,將窗台上的金鐘花,輕淡清澈的映在窗帘上,又急速的隱抹了去。而余影极分明的,印在我的腦膜上。我看見“自然”的淡墨畫,這是第一次。 得了許可,黃昏時便出來疏散。輕涼襲人。遲緩的步履之間,自覺很弱,而弱中隱含著一种不可言說的愉快。這情景恰如小時在海舟上,——我完全不記得了,是母親告訴我的,——眾人都暈臥,我獨不理會,顛頓的自己走上艙面,去看海。凝注之頃,不時的覺得身子一轉,已跌坐在甲板上,以為很新鮮,很有趣。每坐下一次,便喜笑個不住,笑完再起來,希望再跌倒。忽忽又是十余年了,不想以弱點為愉樂的心情,至今不改。 一個朋友寫信來慰問我,說: “東波云‘因病得閒殊不惡’,我亦生平善病者,故知能閒真是大工夫,大學問。 如能于養神之外,偶閱《維摩經》尤妙,以天女能道盡眾生之病,斷無不能自己其病也!恐扰清神,余不敢及。” 因病得閒,是第一慊心事,但佛經卻沒有看。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二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晨報副鐫》1923年6月15日,后收入詩、散文集《閒 情》。) 寄小讀者通 訊 一 似曾相識的小朋友們: 我以抱病又將遠行之身,此三兩月內,自分已和文字絕緣;因為昨天看見《晨報》副刊上已特辟了“儿童世界”一欄,欣喜之下,便借著軟弱的手腕,生疏的筆墨,來和可愛的小朋友,作第一次的通訊。 在這開宗明義的第一信里,請你們容我在你們面前介紹我自己。我是你們天真隊里的一個落伍者——然而有一件事,是我常常用以自傲的:就是我從前也曾是一個小孩子,現在還有時仍是一個小孩子。為著要保守這一點天真直到我轉入另一世界時為止,我懇切的希望你們幫助我,提攜我,我自己也要永遠勉勵著,做你們的一個最熱情最忠實的朋友! 小朋友,我要走到很遠的地方去。我十分的喜歡有這次的遠行,因為或者可以從旅行中多得些材料,以后的通訊里,能告訴你們些略為新奇的事情。——我去的地方,是在地球的那一邊。我有三個弟弟,最小的十三歲了。他念過地理,知道地球是圓的。他開玩笑的和我說:“姊姊,你走了,我們想你的時候,可以拿一條很長的竹竿子,從我們的院子里,直穿到對面你們的院子去,穿成一個孔穴。我們從那孔穴里,可以彼此看見。我看看你別后是否胖了,或是瘦了。”小朋友想這是可能的事情么?——我又有一個小朋友,今年四歲了。他有一天問我說:“姑姑,你去的地方,是比前門還遠么?”小朋友看是地球的那一邊遠呢?還是前門遠呢? 我走了——要离開父母兄弟,一切親愛的人。雖然是時期很短,我也已覺得很難過。倘若你們在風晨雨夕,在父親母親的膝下怀前,姊妹弟兄的行間隊里,快樂甜柔的時光之中,能聯想到海外万里有一個熱情忠實的朋友,獨在惱人凄清的天气中,不能享得這般濃福,則你們一瞥時的天真的怜念,從宇宙之靈中,已遙遙的付与我以极大無量的快樂与慰安! 小朋友,但凡我有工夫,一定不使這通訊有長期間的間斷。若是間斷的時候長了些,也請你們饒恕我。因為我若不是在童心來复的一剎那頃拿起筆來,我決不敢以成人煩雜之心,來寫這通訊。這一層是要請你們体恤怜憫的。 這信該收束了,我心中莫可名狀,我覺得非常的榮幸! 冰 心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通 訊 二 小朋友們: 我极不愿在第二次的通訊里,便劈頭告訴你們一件傷心的事情。然而這件事,從去年起,使我的靈魂受了隱痛,直到現在,不容我不在純洁的小朋友面前忏悔。 去年的一個春夜——很清閒的一夜,已過了九點鐘了,弟弟們都已去睡覺,只我的父親和母親對坐在圓桌旁邊,看書,吃果點,談話。我自己也拿著一本書,倚在椅背上站著看。那時一切都很和柔,很安靜的。 一只小鼠,悄悄地從桌子底下出來,慢慢的吃著地上的餅屑。這鼠小得很,它無猜的,坦然的,一邊吃著,一邊抬頭看看我——我惊悅的喚起來,母親和父親都向下注視了。四面眼光之中,它仍是怡然的不走,燈影下照見它很小很小,淺灰色的嫩毛,靈便的小身体,一雙閃爍的明亮的小眼睛。 小朋友們,請容我忏悔!一剎那頃我神經錯亂的俯將下去,拿著手里的書,輕輕地將它蓋上。——上帝!它竟然不走。隔著書頁,我覺得它柔軟的小身体,無抵抗的蜷伏在地上。 這完全出于我意料之外了!我按著它的手,方在微顫——母親已連忙說:“何苦來!這么馴良有趣的一個小活物 ” 話猶未了,小狗虎儿從帘外跳將進來。父親也連忙說:“快放手,虎儿要得著它了! ”我又神經錯亂的拿起書來,可恨呵! 它仍是怡然的不動。——一聲喜悅的微吼,虎儿已扑著它,不容我喚住,已銜著它從帘隙里又鑽了出去。出到門外,只听得它在虎儿口里微弱凄苦的啾啾的叫了几聲,此后便沒有了聲息。——前后不到一分鐘,這溫柔的小活物,使我心上颼的著了一箭! 我從惊惶中長吁了一口气。母親慢慢也放下手里的書,抬頭看著我說:“我看它實在小得很,無机得很。否則一定跑了。 初次出來覓食,不見回來,它母親在窩里,不定怎樣的想望呢。” 小朋友,我墮落了,我實在墮落了!我若是和你們一般年紀的時候,听得這話,一定要慢慢的挪過去,突然的扑在母親怀中痛哭。然而我那時 小朋友們恕我!我只裝作不介意的笑了一笑。 安息的時候到了,我回到臥室里去。勉強的笑,增加了我的罪孽,我徘徊了半天,心里不知怎樣才好——我沒有換衣服,只倚在床沿,伏在枕上,在這种狀態之下,靜默了有十五分鐘——我至終流下淚來。 至今已是一年多了,有時讀書至夜深,再看見有鼠子出來,我總覺得憂愧,几乎要避開。我總想是那只小鼠的母親,含著傷心之淚,夜夜出來找它,要帶它回去。 不但這個,看見虎儿時想起,夜坐時也想起,這印象在我心中時時作痛。有一次禁受不住,便對一個成人的朋友,說了出來;我拚著受她一場責備,好減除我些痛苦。不想她卻失笑著說:“你真是越來越孩子气了,針尖大的事,也值得說說! ”她漠然的笑容,竟將我以下的話,攔了回去。從那時起,我灰心絕望,我沒有向第二個成人,再提起這針尖大的事! 我小時曾為一頭折足的蟋蟀流淚,為一只受傷的黃雀嗚咽;我小時明白一切生命,在造物者眼中是一般大小的;我小時未曾做過不仁愛的事情,但如今墮落了 今天都在你們面前陳訴承認了,嚴正的小朋友,請你們裁判罷! 冰 心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八日,北京。 通 訊 三 親愛的小朋友: 昨天下午离開了家,我如同入夢一般。車轉過街角的時候,我回頭凝望著——除非是再看見這緣滿豆葉的棚下的一切親愛的人,我這夢是不能醒的了! 送我的盡是小孩子——從家里出來,同車的也是小孩子,車前車后也是小孩子。我深深覺得凄惻中的光榮。冰心何福,得這些小孩子天真純洁的愛,消受這甚深而不牽累的离情。 火車還沒有開行,小弟弟冰季別到臨頭,才知道難過,不住的牽著冰叔的衣袖,說:“哥哥,我們回去罷。”他酸淚盈眸,遠遠的站著。我叫過他來,捧住了他的臉,我又無力的放下手來,他們便走了。——我們至終沒有一句話。 慢慢的火車出了站,一邊城牆,一邊楊柳,從我眼前飛過。我心沉沉如死,倒覺得廓然,便拿起國語文學史來看。剛翻到“卿云爛兮”一段,忽然看見書頁上的空白處寫著几個大字:“別忘了小小 ”。我的心忽然一酸,連忙拋了書,走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這是冰季的筆跡呵!小弟弟,如何還困弄我于別离之后? 夜中只是睡不穩,几次坐起,開起窗來,只有模糊的半圓的月,照著深黑無際的田野。——車在風馳電掣的,輪聲軋軋里,奔向著無限的前途。明月和我,一步一步的离家遠了! 今早過濟南,我五時便起來,對窗整發。外望遠山連綿不斷,都沒在朝靄里,淡到欲無。只淺藍色的山峰一線,橫亙天空。山坳里人家的炊煙,鎊鎊的屯在谷中,如同云起。朝陽极光明的照臨在無邊的整齊青綠的田畦上。我梳洗畢憑窗站了半點鐘,在這庄嚴偉大的環境中,我只能默然低頭,贊美万能智慧的造物者。 過泰安府以后,朝露還零。各站台都在濃陰之中,最有古趣,最清幽。到此我才下車稍稍散步,遠望泰山,悠然神往。默誦“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四句,反复了好几遍。 自此以后,站台上時聞皮靴拖踏聲,刀槍相触聲,又見黃衣灰衣的兵丁,成隊的來往梭巡。我忽然憶起臨城劫車的事,知道快到抱犢岡了,我切愿一見那些持刀背劍來去如飛的人。我這時心中只憧憬著梁山泊好漢的生活,武松林沖魯智深的生活。我不是羡慕什么分金閣,剝皮亭,我羡慕那种激越豪放、大刀闊斧的胸襟! 因此我走出去,問那站在兩車挂接處荷槍帶彈的兵丁 。他說快到臨城了,抱犢岡遠在几十里外,車上是看不見的。他和我說話极溫和,說的是純正的山東話。我如同遠客听到鄉音一般,起了無名的喜悅。——山東是我靈魂上的故鄉,我只喜歡忠懇的山東人,听那生怯的山東話。 一站一站的近江南了,我旅行的快樂,已經開始。這次我特意定的自己一間房子,為的要自由一些,安靜一些,好寫些通訊。我靠在長枕上,近窗坐著。向陽那邊的窗帘,都嚴嚴的掩上。對面一邊,為要看風景,便開了一半。涼風徐來,這房里寂靜幽陰已极。除了單調的輪聲以外,与我家中的書室無异。窗內雖然沒有滿架的書,而窗外卻旋轉著偉大的自然。筆在手里,句在心里,只要我不按鈴,便沒有人進來攪我。龔定庵有句云:“ 都道西湖清怨极,誰分這般濃福? ”今早這樣恬靜喜悅的心境,是我所夢想不到的。書此不但自慰,并以慰弟弟們和記念我的小朋友。冰 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四日,津浦道中。通 訊 四 小朋友: 好容易到了臨城站,我走出車外。只看見一大隊兵,打著紅旗,上面寫著“ 第二營 ”又放炮仗,又吹喇叭;此外站外只是遠山田壟,更沒有什么。我很失望,我竟不曾看見一個穿夜行衣服,帶鏢背劍,來去如飛的人。 自此以南,浮云蔽日。軌道旁時有小湫。也有小孩子,在水里洗澡游戲。更有小女孩,戴著大紅花,坐在水邊樹底作活計,那低頭穿線的情景,煞是溫柔可愛。 過南宿州至蚌埠,軌道兩旁,雨水成湖。湖上時有小舟來往。無際的微波,映著落日,那景物美到不可描畫。——自此人民的口音,漸漸的改了,我也漸漸的覺得心怯,也不知道為什么。 過金陵正是夜間,上下車之頃,只見隔江燈火燦然。我只想象著城內的秦淮莫愁,而我所能看見的,只是長橋下微擊船舷的黃波浪。 五日絕早過蘇州。兩夜失眠,煩困已极,而窗外風景,浸入我倦乏的心中,使我悠然如醉。江水伸入田壟,遠遠几架水車,一簇一簇的茅亭農舍,樹圍水繞,自成一村。水漾輕波,樹枝低亞。當几個農婦挑著擔儿,荷著鋤儿,從那邊走過之時,真不知是詩是畫! 有時遠見大江,江帆點點,在曉日之下,清极秀极。我素喜北方風物,至此也不得不傾倒于江南之雅澹溫柔。 晨七時半到了上海,又有小孩子來接,一聲“姑姑”,予我以無限的歡喜。——到此已經四五天了,休息之后,俗事又忙個不了。今夜夜涼如水,燈下只有我自己。在此靜夜极難得,許多姊妹兄弟,知道我來,多在夜間來找我乘涼閒話。 我三次拿起筆來,都因門環響中止,憑闌下視,又是哥哥姊妹來看望我的。我慰悅而又惆悵,因為三次延擱了我所樂意寫的通訊。 這只是沿途的經歷,感想還多,不愿在忙中寫過,以后再說。夜深了,容我說晚安罷!冰 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九日,上海。通 訊 五 小朋友: 早晨五時起來,趁著人靜,我清明在躬之時,來寫几個字。 這次過蚌埠,有母女二人上車,茶房直引她們到我屋里來。她們帶著好几個提籃,內中一個滿圈著小雞。那時車中熱极,小雞都紛紛的伸出頭來喘气,那個女儿不住的又將它們按下去。她手腳匆忙,好似彈琴一般。那女儿二十上下年紀,穿著一套麻紗的衣服,一臉的麻子,又滿扑著粉,頭上手上戴滿了簪子,耳珥,戒指,鐲子之類,說話時善能作態。 我那時也不知是因為天熱,心中煩躁,還是什么別的緣故,只覺得那女孩儿太不可愛。我沒有同她招呼,只望著窗外,一回頭正見她們談著話,那女孩儿不住撒嬌撒痴的要湯要水;她母親穿一套青色香云紗的衣服,五十歲上下,面目藹然,和她談話的態度,又似愛怜,又似斥責。我旁觀忽然心里難過,趁有她們在屋,便走了出去——小朋友!我想起我的母親,不覺憑在甬道的窗邊,臨風偷洒了几點酸淚。 請容我傾吐,我信世界上只有你們不笑話我!我自從去年得有遠行的消息以后,我背著母親,天天數著日子。日子一天一天的過了,我也漸漸的瘦了。大人們常常安慰我說: “不要緊的,這是好事! ”我何嘗不知道是好事?叫我說起來,恐怕比他們說的還動听。然而我終竟是個弱者,弱者中最弱的一個。我時常暗恨我自己!臨行之前,到姨母家里去,姨母一面張羅我就坐吃茶,一面笑問:“你走了,舍得母親么?” 我也從容的笑說:“那沒有什么,日子又短,那邊還有人照應。”——等到姨母出去,小表妹忽然走到我面前,兩手按在我的膝上,仰著臉說:“姊姊,是么?你真舍得母親么?”我那時忽然禁制不住,看著她那智慧誠摯的臉,眼淚直奔涌了出來。我好似要墮下深崖,求她牽援一般。我緊握著她的小手,低聲說:“不瞞你說,妹妹,我舍不得母親,舍不得一切親愛的人! ” 小朋友!大人們真是可欽羡的,他們的眼淚是輕易不落下來的;他們又勇敢,又大方。在我极難過的時候,我的父親母親,還能從容不迫的勸我。雖不知背地里如何,那時總算体恤、堅忍,我感激至于無地! 我雖是弱者,我還有我自己的傲岸,我還不肯在不相干的大人前,披露我的弱點。行前和一切師長朋友的談話,總是喜笑著說的。我不愿以我的至情,來受他們的譏笑。然而我卻愿以此在上帝和小朋友面前乞得几點神圣的同情的眼淚! 窗外是斜風細雨,寫到這時,我已經把持不住 。同情的小朋友,再談罷!冰 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二日,上海。通 訊 六 小朋友: 你們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离開了可愛的海棠葉形的祖國,在太平洋舟中了。我今日心厭凄戀的言詞,再不說什么話,來撩亂你們簡單的意緒。 小朋友,我有一個建議:“儿童世界”欄,是為儿童辟的,原當是儿童寫給儿童看的。我們正不妨得寸進寸、得尺進尺的,竭力占領這方土地。有什么可喜樂的事情,不妨說出來,讓天下小孩子一同笑笑;有什么可悲哀的事情,也不妨說出來,讓天下小孩子陪著哭哭。只管坦然公然的,大人前無須畏縮。——小朋友,這是我們積蓄的秘密,容我們低聲匿笑的說罷!大人的思想,竟是极高深奧妙的,不是我們所能以測度的。不知道為什么,他們的是非,往往和我們的顛倒。往往我們所以為刺心刻骨的,他們卻雍容談笑的不理;我們所以為是渺小無關的,他們卻以為是惊天動地的事功。比如說罷,開炮打仗,死了傷了几万几千的人,血肉模糊的臥在地上。我們不必看見,只要听人說了,就要心悸,夜里要睡不著,或是說囈語的;他們卻不但不在意,而且很喜歡操縱這些事。又如我們覺得老大的中國,不拘誰做總統,只要他老老實實,治撫得大家平平安安的,不妨礙我們的游戲,我們就心滿意足了;而大人們卻奔走辛苦的談論這件事,他舉他,他推他,亂個不了,比我們玩耍時舉“小人王”還難。總而言之,他們的事,我們不敢管,也不會管;我們的事,他們竟是不屑管。所以我們大可暢膽的談談笑笑,不必怕他們笑話。——我的話完了,請小朋友拍手贊成! 我這一方面呢,除了一星期后,或者能從日本寄回信來之外,往后兩個月中,因為道遠信件遲滯的關系,恐怕不能有什么消息。秋風漸涼,最宜書寫,望你們努力! 在上海還有許多有意思的事要報告給你們,可惜我太忙,大約要留著在船上,對著大海,慢慢的寫。請等待著。 小朋友!明天午后,真個別离了!愿上帝無私照臨的愛光,永遠包圍著我們,永遠溫慰著我們。 別了,別了,最后的一句話,愿大家努力做個·好·孩·子! 冰 心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六日,上海。 讀者》,北新書局1926年5月初版。)惆 悵 當岸上燈光, 水上星光, 無聲地遙遙相照。蒼茫里, 倚著高欄, 只听見微擊船舷的波浪。我的心 是如何的惆悵——無著! 來安慰病中的我,絮絮地溫人的愛語——几次醒來, 藥杯儿自不在手里。海風壓衾, 明燈依然,我的心 是如何的惆悵——無著! 循著欄杆來去,——群中的歡笑, 掩不過靜里的悲哀! “我在海的怀抱中了, 母親何處?”天高极, 海深极,月清极, 人靜极,空泛的宇宙里,我的心 是如何的惆悵——無著!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五日 散文集《閒情》。)紙 船——寄母親 我從不肯妄棄了一張紙, 總是留著——留著, 疊成一只一只很小的船儿, 從舟上拋下在海里。 有的被海浪打濕,沾在船頭上。 我仍是不灰心的每天的疊著, 總希望有一只能流到我要它到的地方去。 不要惊訝它無端入夢。 這是你至愛的女儿含著淚疊的, 万水千山,求它載著她的愛和悲哀歸去。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太平洋舟中。 (本篇最初發表于《晨報副鐫》1923年10月4日,后收入詩集《春水》。)鄉 愁——示HH女士 我們都是小孩子, 偶然在海舟上遇見了。談笑的資料窮了之后, 索然的對坐, 無言的各起了鄉愁。 滿月的銀光 射在無邊的海上。琴弦徐徐的撥動了 生澀的不動人的調子,天風里, 居然引起了無限的凄哀? 濃霧塞窗, 冷寂無聊。角儿里相挨的坐著——不干己的悲劇之一幕, 曼聲低誦的時候, 竟引起你清淚沾裳? 已行至此, 何如作壯語?” 前途只閃爍著不定的星光, 后顧卻望見了飄揚的愛幟。為著故鄉, 我們原只是小孩子! 不能作壯語, 不忍作壯語, 也不肯作壯語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太平洋舟中。 (本篇最初發表于《晨報副鐫》1923年10月6日,后收入詩集《春水》。)寄小讀者通 訊 七 親愛的小朋友: 八月十七的下午,約克遜號郵船無數的窗眼里,飛出五色飄揚的紙帶,遠遠的拋到岸上,任憑送別的人牽住的時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飛揚而凄惻! 痴絕的無數的送別者,在最遠的江岸,僅僅牽著這終于斷絕的紙條儿,放這龐然大物,載著最重的离愁,飄然西去! 船上生活,是如何的清新而活潑。除了三餐外,只是隨意游戲散步。海上的頭三日,我竟完全回到小孩子的境地中去了,套圈子,拋沙袋,樂此不疲,過后又絕然不玩了。后來自己回想很奇怪,無他,海喚起了我童年的回憶,海波聲中,童心和游伴都跳躍到我腦中來。我十分的恨這次舟中沒有几個小孩子,使我童心來复的三天中,有無猜暢好的游戲! 我自少住在海濱,卻沒有看見過海平如鏡。這次出了吳淞口,一天的航程,一望無際盡是粼粼的微波。涼風習習,舟如在冰上行。到過了高麗界,海水竟似湖光。藍极綠极,凝成一片。斜陽的金光,長蛇般自天邊直接到闌旁人立處。上自穹蒼,下至船前的水,自淺紅至于深翠,幻成几十色,一層層,一片片的漾開了來。 小朋友,恨我不能畫,文字竟是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寫不出這空靈的妙景! 八月十八夜,正是雙星渡河之夕。晚餐后獨倚闌旁,涼風吹衣。銀河一片星光,照到深黑的海上。遠遠听得樓闌下人聲笑語,忽然感到家鄉漸遠。繁星閃爍著,海波吟嘯著,凝立悄然,只有惆悵。 十九日黃昏,已近神戶,兩岸青山,不時的有漁舟往來。 日本的小山多半是圓扁的,大家說笑,便道是“饅頭山”。這饅頭山沿途點綴,直到夜里,遠望燈光燦然,已抵神戶。船徐徐停住,便有許多人上岸去。我因太晚,只自己又到最高層上,初次看見這般璀璨的世界,天上微月的光,和星光,岸上的燈光,無聲相映。不時的還有一串光明從山上橫飛過,想是火車周行。 舟中寂然,今夜沒有海潮音,靜极心緒忽起:“倘若此時母親也在這里 ”。我极清晰的憶起北京來。 小朋友,恕我,不能往下再寫了。冰 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神戶。 朝陽下轉過一碧無際的草坡,穿過深林,已覺得湖上風來,湖波不是昨夜欲睡如醉的樣子了。——悄然的坐在湖岸上,伸開紙,拿起筆,抬起頭來,四圍紅葉中,四面水聲里,我要開始寫信給我久違的小朋友。小朋友猜我的心情是怎樣的呢? 水面閃爍著點點的銀光,對岸意大利花園里亭亭層列的松樹,都證明我已在万里外。小朋友,到此已逾一月了,便是在日本也未曾寄過一字。說是對不起呢,我又不愿! 我平時寫作,喜在人靜的時候。船上卻處處是公共的地方,艙面闌邊,人人可以來到。海景极好,心胸卻難得清平。 我只能在晨間絕早,船面無人時,隨意寫几個字,堆積至今,總不能整理,也不愿草草整理,便遲延到了今日。我是尊重小朋友的,想小朋友也能尊重原諒我! 許多話不知從哪里說起,而一聲聲打擊湖岸的微波,一層層的沒上雜立的潮石,直到我蔽膝的氈邊來,似乎要求我將她介紹給我的小朋友。小朋友,我真不知如何的形容介紹她!她現在橫在我的眼前。湖上的月明和落日,湖上的濃陰和微雨,我都見過了,真是儀態万千。小朋友,我的親愛的人都不在這里,便只有她——海的女儿,能慰安我了。Lake Waban,諧音會意,我便喚她做“慰冰”。每日黃昏的游泛, 舟輕如羽,水柔如不胜槳。岸上四圍的樹葉,綠的,紅的,黃的,白的,一叢一叢的倒影到水中來,覆蓋了半湖秋水。夕陽下极其艷冶,极其柔媚。將落的金光,到了樹梢,散在湖面。我在湖上光霧中,低低的囑咐它,帶我的愛和慰安,一同和它到遠東去。 小朋友!海上半月,湖上也過半月了,若問我愛哪一個更甚,這卻難說。——海好像我的母親,湖是我的朋友。我和海親近在童年,和湖親近是現在。海是深闊無際,不著一字,她的愛是神秘而偉大的,我對她的愛是歸心低首的。湖是紅葉綠枝,有許多襯托,她的愛是溫和嫵媚的,我對她的愛是清淡相照的。這也許太抽象,然而我沒有別的話來形容了! 小朋友,兩月之別,你們自己寫了多少,母親怀中的樂趣,可以說來讓我听听么?——這便算是沿途書信的小序。此后仍將那寫好的信,按序寄上,日月和地方,都因其舊;“弱游”的我,如何自太平洋東岸的上海繞到大西洋東岸的波士頓來,這些信中說得很清楚,請在那里看罷! 不知這几百個字,何時方達到你們那里,世界真是太大了!冰 心 一九二三年十月十四日,慰冰湖畔,威爾斯利。通 訊 八 親愛的弟弟們: 波士頓一天一天的下著秋雨,好像永沒有開晴的日子。落葉紅的黃的堆積在小徑上,有一寸來厚,踏下去又濕又軟。湖畔是少去的了,然而還是一天一遭。很長很靜的道上,自己走著,听著雨點打在傘上的聲音。有時自笑不知這般獨往獨來,冒雨迎風,是何目的!走到了,石磯上,樹根上,都是濕的,沒有坐處,只能站立一會,望著蒙蒙的霧。湖水白极淡极,四圍湖岸的樹,都隱沒不見,看不出湖的大小,倒覺得神秘。 回來已是天晚,放下綠帘,開了燈,看中國詩詞,和新寄來的晨報副鐫,看到親切處,竟然忘卻身在异國。听得敲門,一聲“請進”,回頭卻是金發藍睛的女孩子,笑頰粲然的立于明燈之下,常常使我猛覺,笑而吁气! 正不知北京怎樣,中國又怎樣了?怎么在國內的時候,不曾這樣的關心?——前几天早晨,在湖邊石上讀華茲華斯(Wordsworth)的一首詩,題目是《我在不相識的人中間旅行》: ITravelledAmongUnknownMen Itravelledamongunknownmen, Inlandbeyondthesea, Nor,England!didIknowtillthen WhatloveIboretothee. 大意是: 在不相識的人中間旅行; 英格蘭!我才知道我付与你的 是何等樣的愛。 讀此使我恍然如有所得,又悵然如有所失。是呵,不相識的!湖畔歸來,遠遠几簇樓窗的燈火,繁星般的燦爛,但不曾与我以絲毫慰藉的光气! 想起北京城里此時街上正听著賣葡萄,賣棗的聲音呢!我真是不堪,在家時黃昏睡起,秋風中听此,往往凄動不宁。有一次似乎是星期日的下午,你們都到安定門外泛舟去了,我自己廊上凝坐,秋風侵衣。一聲聲賣棗聲牆外傳來,覺得十分黯淡無趣。正不解為何這般寂寞,忽然你們的笑語喧嘩也從牆外傳來,我的惆悵,立時消散。自那時起,我承認你們是我的快樂和慰安,我也明白只要人心中有了春气,秋風是不會引人愁思的。但那時卻不曾說与你們知道。今日偶然又想起來,這里雖沒有賣葡萄甜棗的聲響,而窗外風雨交加。——為著人生,不得不別离,卻又禁不起別离,你們何以慰我? 一天兩次,帶著鑰匙,憂喜參半的下樓到信櫥前去,隔著玻璃,看不見一張白紙。又近看了看,實在沒有。 無精打采的挪上樓來,不止一次了!明知万里路,不能天天有信,而這兩次終不肯不走,你們何以慰我? 夜漸長了,正是讀書的好時候,愿隔著地球,和你們一同勉勵著在晚餐后一定的時刻用功。只恐我在燈下時,你們卻在課室里——回家千万常在母親跟前!這种光陰是貴過黃金的,不要輕輕拋擲過去,要知道海外的姊姊,是如何的羡慕你們! ——往常在家里,夜中寫字看書,只管漫無限制,橫豎到了休息時間,父親或母親就會來催促的,擱筆一笑,覺得樂极。如今到了夜深人倦的時候,只能無聊的自己收拾收拾,去做那還鄉的夢。弟弟!想著我,更應當盡量消受你們眼前歡愉的生活! 菊花上市,父親又忙了。今年种得多不多?我案頭只有水仙花,還沒有開,總是含苞,總是希望,當常引起我的喜悅。 快到晚餐的時候了。美國的女孩子,真愛打扮,尤其是夜間。第一遍鐘響,就忙著穿衣敷粉,紛紛晚妝。夜夜晚餐桌上,個個花枝招展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我曾戲譯這四句詩給她們听。橫三聚五的凝神向我,听罷相顧,無不歡笑。 不多說什么了,只有“珍重”二字,愿彼此牢牢守著! 冰 心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夜,閉璧樓。 倘若你們愿意,不妨將這封信分給我們的小朋友看看。途中書信,正在整理,一兩天內,不見得能寫寄。將此塞責,也是慰情聊胜無呵!又書。 者》。) 好 夢——為《晨報》周年紀念作自從太平洋舟中,銀花世界之夜以后,再不曾見有團圓的月。 中秋之夕,停舟在慰冰湖上,自黃昏直至夜深,只見黑云屯積了來,湖面顯得黯沉沉的。 又是三十天了,秋雨連綿,十四十五兩夜,都從雨聲中度過,我已拚將明月忘了! 今夜晚餐后,她竟來看我,竟然談到慰冰風景,竟然推窗——窗外樹林和草地,如同罩上一層嚴霜一般。“月儿出來了! ”我們喜出意外的,匆匆披上外衣,到湖旁去。 曲曲折折的离開了徑道,從露濕的秋草上踏過,輕軟無聲。斜坡上再下去,湖水已近接足下。她的外衣舖著,我的外衣蓋著,我們無言的坐了下去,微微的覺得秋涼。 月儿并不十分清明。四圍朦朧之中,山更青了,水更白了。湖波淡淡的如同疊錦。對岸遠處一兩星燈火閃爍著。湖心隱隱的听見笑語。一只小舟,載著兩個人儿,自淡霧中,徐徐泛入林影深處。 回頭看她,她也正看著我,月光之下,點漆的雙睛,烏云般的頭發,臉上堆著東方人柔靜的笑。如何的可怜呵!我們只能用著西方人的言語,彼此談著。 她說著十年前,怎樣的每天在朝露還零的時候,抱著一大堆花儿從野地上回家里去。——又怎樣的赤著腳儿,一大群孩子拉著手,在草地上,和著最柔媚的琴聲跳舞。到了酣暢處,自己覺得是個羽衣仙子。——又怎樣的喜歡作活計。夏日晚風之中,在廊下拈著針儿,心里想著剛看過的書中的言語 這些滿含著詩意的話,沁人心脾,只有微笑。 漸漸的深談了:談到西方女孩子的活潑,和東方女孩子的溫柔;談到哲學,談到朋友,引起了很長的討論,“淡交如水”,是我們不約而同的收束。結果圓滿,興味愈深,更爽暢的談到將來的世界,漸漸侵入現在的國際問題。我看著她,忽然沒有了勇气。她也不住的弄著衣緣,言語很吞吐。——然而我們竟將許多傷心舊事,半明半晦的說過。“最缺憾的是一時的國際問題的私意!理想的和愛的天國,离我們竟還遙遠,然而建立這天國的責任,正在我們 ”她低頭說著,我輕輕地接了下去,“正在我們最能相互了解的女孩儿身上。” 自此便無聲響。剛才的思想太沉重了,這云淡風輕的景物,似乎不能負載。我們都想掙脫出來,卻一時再不知說什么好。數十年相關的歷史,几万万人相對的感情,今夜竟都推在我們兩個身上——惆悵到不可言說! 百步外一片燈光里,歡樂的歌聲悠然而起,穿林度水而來——我們都如夢醒,“是西方人歡愉活潑的精神呵! ”她含笑的說著,我長吁了一口气! 思想又擴大了,經過了第二度的沉默——只听得湖水微微激蕩,風過處橡葉墜地的聲音。我不能再說什么話,也不肯再說什么話——她忽然溫柔的撫著我的臂說:“最樂的時間,就是和最知心的朋友,同在最美的環境之中,卻是彼此靜默著沒有一句話說! ” 月儿愈高,風儿愈涼。衣裳已受了露濕,我們都覺得支持不住 。——很疲緩的站起,轉過湖岸,上了層階,迎面燦然的立著一座燈火樓台。她邀我到她樓上屋里去,捧過紀念本子來,要我留字。題過姓名,在“快樂思想”的標目之下,我略一沉吟,便提起筆寫下去,是:“月光的底下,湖的旁邊,和你一同坐著! ” 獨自歸來的路上,瘦影在地。——過去的一百二十分鐘,憧憬在我的心中,如同做了一場好夢。 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夜,閉璧樓,威爾斯利。 散文集《閒情》。)遠 道 “青青河邊草, 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 夙昔夢見之 ”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晨 一 父親十月三日的來書, 當做最近的消息。 我泫然的覺出了世界上的隔膜! 二 自己收拾著安息去罷, 如今不在母親的身旁了。 三 半信半疑的心中充滿了生意——下得樓來, 因著空的信匣, 卻詛咒了無味的生活。 四 万眾凝神之中,我不听“傾國”的音樂, 卻苦憶著初學四弦琴的弟弟。 五 微笑說“所有的都在這里了。”我微微的起了戰栗, “這是何等殘忍的話呵! ”勉強不經意的收起鑰匙, 回身去看他剛送來的公閱的報。 六 從回家的夢里醒來,明知是無用的,仍要閉上眼睛,希望真境是夢, 夢境是真。 七 母親是最好的媽媽! ”在她滿足的微笑里, 我竟起了無謂的不平。 八 不要盡到湖上去呵! ”為著要慰安自己,連夢中母親的話語 也听從了! 九 如夜夜都在還鄉的夢里, 二十四點鐘也平分了, 可怜并不是如此!一○ 看見了中國的郵票。這一日的光陰, 已是可祝福的! 一一我凄然的承認了 許多詩詞 在文學上的价值。 一二 都在敲門聲中錯亂的收起,對著凝視著我的她, 揉著眼睛 掩飾的抱怨著煩難的功課。 一三 個個說著別离苦,弟弟書來, 卻只是歡欣鼓舞。我已從喜樂的字里, 尋出淚珠了! 一四 竟能悠悠地生活著!忙中猛然想起, 就含淚的褒獎自己的堅強。 一五 如飛的走下樓來, “忙什么?” “再見,我回家去。”這一答是出乎意外似的, 我呆立了半晌 一六 “愉快 ” 是笑著回答的上半句; “只是想家! ” 是至終沒有說出的下半句。 一七 都束在母親的一句話里, “自己愛自己! ”是的,為著愛自己,這不自愛的筆儿 也當停止了! 收入詩集《春水》。)寄小讀者通 訊 九 這是我姊姊由病院寄給父親的一封信,描寫她病中的生活和感想,真是比日記還詳。我想她病了,一定不能常寫信給“儿童世界”的小讀者。也一定有許多的小讀者,希望得著她的消息。所以我請于父親,將她這封信發表。父親允許了,我就略加聲明當作小引,想姊姊不至責我多事?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冰仲,北京交大。 親愛的父親: 我不愿告訴我的恩慈的父親,我現在是在病院里;然而尤不愿有我的任一件事,隱瞞著不叫父親知道!橫豎信到日,我一定已經痊愈,病中的經過,正不妨作記事看。 自然又是舊病了,這病是從母親來的。我病中沒有分毫不适,我只感謝上蒼,使母親和我的体質上,有這樣不模糊的連結。血赤是我們的心,是我們的愛,我愛母親,也并愛了我的病! 前兩天的夜里——病院中沒有日月,我也想不起來——S女士請我去晚餐。在她小小的書室里,滅了燈,燃著閃閃的燭,對著熊熊的壁爐的柴火,談著東方人的故事。——一回頭我看見一輪淡黃的月,從窗外正照著我們;上下兩片輕綃似的白云,將她托住 。S女士也回頭惊喜贊歎,匆匆的飲了咖啡,披上外衣,一同走了出去。——原來不僅月光如水,疏星也在天河邊閃爍。 她指點給我看:那邊是織女,那個是牽牛,還有仙女星,獵戶星,孿生的兄弟星,王后星,末后她悄然的微笑說:“這些星星方位和名字,我一一牢牢記住 。到我衰老不能行走的時候,我臥在床上,看著疏星從我窗外度過,那時便也和同老友相見一般的喜悅。”她說著起了微喟。月光照著她飄揚的銀白的發,我已經微微的起了感触:如何的凄清又帶著詩意的句子呵! 我問她如何會認得這些星辰的名字,她說是因為她的弟弟是航海家的緣故,這時父親已橫上我的心頭了! 記否去年的一個冬夜,我同母親夜坐,父親回來的很晚。 我迎著走進中門,朔風中父親帶我立在院里,也指點給我看: 這邊是天狗,那邊是北斗,那邊是箕星。那時我覺得父親的智慧是無限的,知道天空縹緲之中,一切微妙的事,——又是一年了! 月光中S女士送我回去,上下的曲徑上,緩緩的走著。我心中悄然不怡——半夜便病了。 早晨還起來,早餐后又臥下。午后還上了一課,課后走了出來,天气好似早春,慰冰湖波光蕩漾。我慢慢的走到湖旁,臨流坐下,覺得弱又無聊。晚霞和湖波的細響,勉強振起我的精神來,黃昏時才回去。夜里九時,她們發覺了,立時送我入了病院。 醫院是在小山上學校的范圍之中,夜中到來看不真切。醫生和看護婦在燈光下注視著我的微微的笑容,使我感到一种無名的感覺。——一夜很好,安睡到了天曉。 早晨絕早,看護婦抱著一大束黃色的雛菊,是閉璧樓同學送來的。我忽然下淚憶起在國內病時床前的花了,——這是第一次。 這一天中睡的時候最多,但是花和信,不斷的來,不多時便屋里滿了清香。玫瑰也有,菊花也有,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每封信都很有趣味,但信末的名字我多半不認識。因為同學多了,只認得面龐,名字實在難記! 我情愿在這里病,飲食很精良,調理的又細心。我一切不必自己勞神,連頭都是人家替我梳的。我的床一日推移几次,早晨便推近窗前。外望看見禮拜堂紅色的屋頂和塔尖,看見圖書館,更隱隱的看見了慰冰湖對岸秋葉落盡,樓台也露了出來。近窗有一株很高的樹,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昨日早上,我看見一只紅頭花翎的啄木鳥,在枝上站著,好一會才飛走。又看見一頭很小的松鼠,在上面往來跳躍。 從看護婦遞給我的信中,知道許多師長同學來看我,都被醫生拒絕了。我自此便閉居在這小樓里,——這屋里清雅絕塵,有加無已的花,把我圍將起來。我神志很清明,卻又混沌,一切感想都不起,只停在“臣門如市,臣心如水”的狀態之中。 何從說起呢?不時听得電話的鈴聲響: “ 醫院 她么? 很重要 不許接見 眠食极好,最要的是靜養, 書等明天送來罷, 花和短信是可以的 ” 差不多都是一樣的話,我倚枕模糊可以听見。猛憶起今夏病的時候,電話也一樣的響,冰仲弟說: “姊姊么——好多了,謝謝! ” 覺得我真是多事,到處叫人家替我忙碌——這一天在半醒半睡中度過。 第二天頭一句問看護婦的話,便是“今天許我寫字么?” 她笑說:“可以的,但不要寫的太長。”我喜出望外,第一封便寫給家里,報告我平安。不是我想隱瞞,因不知從哪里說起。第二封便給了閉璧樓九十六個“西方之人兮”的女孩子。 我說: “感謝你們的信和花帶來的愛! ——我臥在床上,用悠暇的目光,遠遠看著湖水,看著天空。偶然也看見草地上,圖書館,禮堂門口進出的你們。我如何的幸福呢?沒有那几十頁的詩,當功課的讀。沒有晨興鐘,促我起來。我閒閒的背著詩句,看日影漸淡,夜中星辰當著我的窗戶;如不是因為想你們,我真不想回去了! ” 信和花仍是不斷的來。黃昏時看護婦進來,四顧室中,她笑著說:“這屋里成了花窖了。”我喜悅的也報以一笑。 我素來是不大喜歡菊花的香气的,竟不知她和著玫瑰花香拂到我的臉上時,會這樣的甜美而濃烈! ——這時趁了我的心愿了!日長晝永,万籟無聲。一室之內,惟有花与我。在天然的禁令之中,杜門謝客,過我的清閒回憶的光陰。 把往事一一提起,無一不使我生美滿的微笑。我感謝上蒼:過去的二十年中,使我一無遺憾,只有這次的別离,憶起有些儿惊心! 醫生只許她說,不許我說。她雙眼含淚,蒼白無主的面顏對著我,說:“本想我們有一個最快樂的感恩節 然而不要緊的,等你好了,我們另有一個 ” 我握著她的手,沉靜的不說一句話。等她放好了花,頻頻回顧的出去之后,望著那“母愛”的后影,我潸然淚下——這是第二次。 夜中絕好,是最難忘之一夜。在眾香國中,花气氤氳。我請看護婦將兩盞明燈都開了,燈光下,床邊四圍,淺綠濃紅,爭妍斗媚,如低眉,如含笑。窗外嚴淨的天空里,疏星炯炯,枯枝在微風中,顫搖有聲。我凝然肅然,此時此心可朝天帝! 猛憶起兩句: 風來四面臥中央。 這福是不能多消受的!果然,看護婦微笑的進來,開了窗,放下帘子,挪好了床,便一瓶一瓶的都抱了出去,回頭含笑對我說:“太香了,于你不宜,而且夜中這屋里太冷。”——我只得笑著點首,然終留下了一瓶玫瑰,放在窗台上。在黑暗中,她似乎知道現在獨有她慰藉我,便一夜的溫香不斷——“花怕冷,我便不怕冷么?”我因失望起了疑問,轉念我原是不應怕冷的,便又寂然心喜。 日間多眠,夜里便十分清醒。到了連書都不許看時,才知道能背誦詩句的好處,几次听見車聲隆隆走過,我憶起: 雷聲車是夢中過。朋友們送來一本書,是 內中有一段恍惚說: “世界上最難忘的是自然之美, 有人能增加些美到世上去,這人便是天之驕子。” 真的,最難忘的是自然之美!今日黃昏時,窗外的慰冰湖,銀海一般的閃爍,意態何等清寒?秋風中的枯枝,叢立在湖岸上,何等疏遠?秋云又是如何的幻麗?這廣場上忽陰忽晴,我病中的心情,又是何等的飄忽無著? 沉黑中仍是滿了花香,又憶起: 他生宜護玉精神! 父親!這兩句我不應寫了出來,或者會使你生無謂的難過。但我欲其真,當時實是這樣忽然憶起來的。 沒有這般的孤立過,連朋友都隔絕了,但讀信又是怎樣的有趣呢? 一個美國朋友寫著: “從村里回來,到你屋去,竟是空空。我几乎哭了出來! 看見你相片立在桌上,我也難過。告訴我,有什么我能替你做的事情,我十分樂意听你的命令! ” 又一個寫著說: “感恩節近了,快康健起來罷!大家都想你,你長在我們的心里! ” 但一個日本的朋友寫著: “生命是無定的,人們有時雖覺得很近,實際上卻是很遠。 你和我隔絕了,但我覺得你是常常近著我! ” 中國朋友說: “今天怎么樣,要看什么中國書么?” 都只寥寥數字,竟可見出國民性——一夜從雜亂的思想中度過。 清早的時候,掃除橡葉的馬車聲,輾破曉靜。我又憶起: 入門下馬气如虹。 底下自然又連帶到: 我今垂翅負天鴻, 他日不羞蛇作龍! 這時天色便大明了。 今天是感恩節,窗外的樹枝都結上嚴霜,晨光熹微,湖波也凝而不流,做出初冬天气。——今天草場上斷絕人行,個個都回家過節去了。美國的感恩節如同我們的中秋節一般,是家族聚會的日子。 父親!我不敢說是“每逢佳節倍思親”,因為感恩節在我心中,并沒有什么甚深的觀念。然而病中心情,今日是很惆悵的。花影在壁,花香在衣。鎊鎊的朝靄中,我默望窗外,万物無語,我不禁淚下。——這是第三次。 幸而我素來是不喜熱鬧的。每逢佳節,就想到幽靜的地方去。今年此日避到這小樓里,也是清福。昨天偶然憶起辛幼安的《青玉案》: 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 燈火闌珊處。 我隨手便記在一本書上,并附了几個字: “明天是感恩節,人家都尋歡樂去了,我卻閉居在這小樓里。然而憶到這孤芳自賞,別有怀抱的句子,又不禁喜悅的笑了。” 花香纏繞筆端,終日寂然。我這封信時作時輟,也用了一天工夫。醫生替我回絕了許多朋友,我恍惚听見她電話里說: “她今天看著中國的詩,很平靜,很喜悅! ” 我便笑了,我昨天倒是看詩,今天卻是拿書遮著我的信紙。父親!我又淘气了! 看護婦的嚴淨的白衣,忽然現在我的床前。她又送一束花來給我——同時她發覺了我寫了許多,笑著便來禁止,我無法奈她何。她走了,她實是一個最可愛的女子,當她在屋里蹀躞之頃,無端有“身長玉立”四字浮上腦海。 當父親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生龍活虎般在雪中游戲了,不要以我置念罷! ——寄我的愛与家中一切的人!我記念著他們每一個! 這回真不寫了,——父親記否我少時的一夜,黑暗里跑到山上的旗台上去找父親,一星燈火里,我們在山上下彼此喚著。我一憶起,心中就充滿了愛感。如今是隔著我們摯愛的海洋呼喚著了!親愛的父親,再談罷,也許明天我又寫信給你!女儿瑩倚枕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通 訊 十 親愛的小朋友: 我常喜歡挨坐在母親的旁邊,挽住她的衣袖,央求她述說我幼年的事。 母親凝想地,含笑地,低低地說: “不過有三個月罷了,偏已是這般多病 。听見端藥杯的人的腳步聲,已知道惊怕啼哭。許多人圍在床前,乞怜的眼光,不望著別人,只向著我,似乎已經從人群里認識了你的母親! ” 這時眼淚已濕了我們兩個人的眼角! “你的彌月到,穿著舅母送的水紅綢子的衣服,戴著青緞沿邊的大紅帽子,抱出到廳堂前。因看你丰滿紅潤的面龐,使我在姊妹妯娌群中,起了驕傲。 “只有七個月,我們都在海舟上,我抱你站在闌旁。海波聲中,你已會呼喚‘媽媽’和‘姊姊’。” 對于這件事,父親和母親還不時的起爭論。父親說世上沒有七個月會說話的孩子。母親堅執說是的。在我們家庭歷史中,這事至今是件疑案。 “濃睡之中猛然听得丐婦求乞的聲音,以為母親已被她們帶去了。冷汗被面的惊坐起來,臉和唇都青了,嗚咽不能成聲。我從后屋連忙進來,珍重的攬住,經過了無數的解釋和安慰。自此后,便是睡著,我也不敢輕易的离開你的床前。” 這一節,我仿佛記得,我听時寫時都重新起了嗚咽! “有一次你病得重极了。地上舖著席子,我抱著你在上面膝行。正是暑月,你父親又不在家。你斷斷續續說的几句話,都不是三歲的孩子所能夠說的。因著你奇异的智慧,增加了我無名的恐怖。我打電報給你父親,說我身体和靈魂上都已不能再支持。忽然一陣大風雨,深憂的我,重病的你,和你疲乏的乳母,都沉沉的睡了一大覺。這一番風雨,把你又從死神的怀抱里,接了過來。” 我不信我智慧,我又信我智慧!母親以智慧的眼光,看万物都是智慧的,何況她的唯一摯愛的女儿? “頭發又短,又沒有一刻肯安靜。早晨這左右兩個小辮子,總是梳不起來。沒有法子,父親就來幫忙:‘站好了,站好了,要照相了! ’父親拿著照相匣子,假作照著。又短又粗的兩個小辮子,好容易天天這樣的將就的編好了。” 我奇怪我竟不懂得向父親索要我每天照的相片! “陳媽的女儿寶姐,是你的好朋友。她來了,我就關你們兩個人在屋里,我自己睡午覺。等我醒來,一切的玩具,小人小馬,都當做船,飄浮在臉盆的水里,地上已是水汪汪的。” 寶姐是我一個神秘的朋友,我自始至終不記得,不認識她。然而從母親口里,我深深的愛了她。 “已經三歲了,或者快四歲了。父親帶你到他的兵艦上去,大家匆匆的替你換上衣服,你自己不知什么時候,把一只小木鹿,放在小靴子里。到船上只要父親抱著,自己一步也不肯走。放到地上走時,只有一跛一跛的。大家奇怪了,脫下靴子,發現了小木鹿。父親和他的許多朋友都笑了。——傻孩子!你怎么不會說?” 母親笑了,我也伏在她的膝上羞愧的笑了。——回想起來,她的質問,和我的羞愧,都是一點理由沒有的。十几年前事,提起當面前事說,真是無謂。然而那時我們中間彌漫了痴和愛! “你最怕我凝神,我至今不知是什么緣故。每逢我凝望窗外,或是稍微的呆了一呆,你就過來呼喚我,搖撼我,說: ‘媽媽,你的眼睛怎么不動了?’我有時喜歡你來抱住我,便故意的凝神不動。”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緣故。也許母親凝神,多是憂愁的時候,我要攪亂她的思路,也未可知。——無論如何,這是個隱謎! “然而你自己卻也喜凝神。天天吃著飯,呆呆的望著壁上的字畫,桌上的鐘和花瓶,一碗飯數米粒似的,吃了好几點鐘。我急了,便把一切都挪移開。” 這件事我記得,而且很清楚,因為獨坐沉思的脾气至今不改。 當她說這些事的時候,我總是臉上堆著笑,眼里滿了淚,听完了用她的衣袖來印我的眼角,靜靜的伏在她的膝上。這時宇宙已經沒有了,只母親和我,最后我也沒有了,只有母親;因為我本是她的一部分! 這是如何可惊喜的事,從母親口中,逐漸的發現了,完成了我自己!她從最初已知道我,認識我,喜愛我,在我不知道不承認世界上有個我的時候,她已愛了我了。我從三歲上,才慢慢的在宇宙中尋到了自己,愛了自己,認識了自己;然而我所知道的自己,不過是母親意念中的百分之一,千万分之一。 小朋友!當你尋見了世界上有一個人,認識你,知道你,愛你,都千百倍的胜過你自己的時候,你怎能不感激,不流淚,不死心塌地的愛她,而且死心塌地的容她愛你? 有一次,幼小的我,忽然走到母親面前,仰著臉問說: “媽媽,你到底為什么愛我?”母親放下針線,用她的面頰,抵住我的前額,溫柔地,不遲疑地說:“不為什么,——只因你是我的女儿! ” 小朋友!我不信世界上還有人能說這句話! “·不·為·什·么” 這四個字,從她口里說出來,何等剛決,何等無回旋!她愛我,不是因為我是“冰心”,或是其他人世間的一切虛偽的稱呼和名字!她的愛是不附帶任何條件的,唯一的理由,就是我是她的女儿。總之,她的愛,是屏除一切,拂拭一切,層層的麾開我前后左右所蒙罩的,使我成為“今我”的原素,而直接的來愛我的自身! 假使我走至幕后,將我二十年的歷史和一切都更變了,再走出到她面前,世界上縱沒有一個人認識我,只要我仍是她的女儿,她就仍用她堅強無盡的愛來包圍我。她愛我的肉体,她愛我的靈魂,她愛我前后左右,過去,將來,現在的一切! 天上的星辰,驟雨般落在大海上,嗤嗤繁響。海波如山一般的洶涌,一切樓屋都在地上旋轉,天如同一張藍紙卷了起來。樹葉子滿空飛舞,鳥儿歸巢,走獸躲到它的洞穴。万象紛亂中,只要我能尋到她,投到她的怀里 天地一切都信她!她對于我的愛,不因著万物毀滅而更變! 她的愛不但包圍我,而且普遍的包圍著一切愛我的人;而且因著愛我,她也愛了天下的儿女,她更愛了天下的母親。小朋友!告訴你一句小孩子以為是极淺顯,而大人們以為是极高深的話,“·世·界·便·是·這·樣·的·建·造·起·來·的! ” 世界上沒有兩件事物,是完全相同的,同在你頭上的兩根絲發,也不能一般長短。然而——請小朋友們和我同聲贊美!只有普天下的母親的愛,或隱或顯,或出或沒,不論你用斗量,用尺量,或是用心靈的度量衡來推測;我的母親對于我,你的母親對于你,她的和他的母親對于她和他;她們的愛是一般的長闊高深,分毫都不差減。小朋友!我敢說,也敢信古往今來,沒有一個敢來駁我這句話。當我發覺了這神圣的秘密的時候,我竟歡喜感動得伏案痛哭! 我的心潮,沸涌到最高度,我知道于我的病体是不相宜的,而且我更知道我所寫的都不出乎你們的智慧范圍之外。——窗外正是下著緊一陣慢一陣的秋雨,玫瑰花的香气,也正無聲的贊美她們的“自然母親”的愛! 我現在不在母親的身畔,——但我知道她的愛沒有一刻离開我,她自己也如此說! ——暫時無從再打听關于我的幼年的消息;然而我會寫信給我的母親。我說:“親愛的母親,請你將我所不知道的關于我的事,隨時記下寄來給我。我現在正是考古家一般的,要從深知我的你口中,研究我神秘的自己。” 被上帝祝福的小朋友!你們正在母親的怀里。——小朋友!我教給你,你看完了這一封信,放下報紙,就快快跑去找你的母親——若是她出去了,就去坐在門檻上,靜靜的等她回來——不論在屋里或是院中,把她尋見了,你便上去攀住她,左右親她的臉,你說:“母親!若是你有工夫,請你將我小時候的事情,說給我听! ”等她坐下了,你便坐在她的膝上,倚在她的胸前,你听得見她心脈和緩的跳動,你仰著臉,會有無數關于你的,你所不知道的美妙的故事,從她口里天樂一般的唱將出來! 然后,——小朋友!我愿你告訴我,她對你所說的都是什么事。 我現在正病著,沒有母親坐在旁邊,小朋友一定怜念我,然而我有說不盡的感謝!造物者將我交付給我母親的時候,竟賦予了我以記憶的心才;現在又從忙碌的課程中替我勻出七日夜來,回想母親的愛。我病中光陰,因著這回想,寸寸都是甜蜜的。 小朋友,再談罷,致我的愛与你們的母親!你的朋友 冰 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五日晨,圣卜生療養院,威爾斯利。通 訊 十 一 小朋友: 從圣卜生醫院寄你們一封長信之后,又是二十天了。十二月十三之晨,我心酸腸斷,以為從此要嘗些人生失望与悲哀的滋味,誰知卻有這种柳暗花明的美景。但凡有知,能不感謝! 小朋友們知道我不幸病了,我卻沒有想到這病是須休息的,所以當醫生緩緩的告訴我的時候,我几乎神經錯亂。十 三、十四兩夜,凄清的新月,射到我的床上,瘦長的載霜的 白楊樹影,參錯滿窗。——我深深的覺出了宇宙間的凄楚与孤立。一年來的計划,全歸泡影,連我自己一身也不知是何底止。秋風颯然,我的頭垂在胸次。我竟恨了西半球的月,一次是中秋前后兩夜,第二次便是現在了,我竟不知明月能傷人至此! 昏昏沉沉的過了兩日,十五早起,看見遍地是雪,空中猶自飛舞,湖上凝陰,意態清絕。我肅然倚窗無語,對著慰冰純洁的餞筵,竟麻木不知感謝。下午一乘輕車,几位師長帶著心灰意懶的我,雪中馳過深林,上了青山(TheBlueHills)到了沙穰療養院。 如今窗外不是湖了,是四圍山色之中,叢密的松林,將這座樓圈將起來。清絕靜絕,除了一天几次火車來往,一道很濃的白煙從兩重山色中串過,隱隱的听見輪聲之外,輕易沒有什么聲息。單弱的我,拚著頹然的在此住下了! 一天一天的過去覺得生活很特別。十二歲以前半玩半讀的時候不算外,這總是第一次拋棄一切,完全來与“自然”相對。以讀書,凝想,賞明月,看朝霞為日課。有時夜半醒來,万籟俱寂,皓月中天,悠然四顧,覺得心中一片空靈。我縱欲修心養性,哪得此半年空閒,幕天席地的日子,百忙中為我求安息,造物者!我對你安能不感謝? 日夜在空曠之中,我的注意就有了更動。早晨朝霞是否相同?夜中星辰曾否轉移了位置?都成了我關心的事。在月亮左側不遠,一顆很光明的星,是每夜最使我注意的。自此稍右,三星一串,閃閃照人,想來不是“牽牛”就是“織女”。此外秋星窈窕,都羅列在我的枕前。就是我閉目宁睡之中,它們仍明明在上臨照我,無聲的環立,直到天明,將我交付与了朝霞,才又無聲的歷落隱入天光云影之中。 說到朝霞,我要擱筆,只能有無言的贊美。我所能說的就是朝霞顏色的變換,和晚霞恰恰相反。晚霞的顏色是自淡而濃,自金紅而碧紫。朝霞的顏色是自濃而深,自青紫而深紅,然后一輪朝日,從松岭捧將上來,大地上一切都從夢中醒覺。 便是不晴明的天气,夜臥听檐上夜雨,也是心宁气靜。頭兩夜听雨的時候,憶起什么“ 第一是難听夜雨!天涯倦旅,此時心事良苦 ”“洒空階更闌未休 似楚江暝宿,風燈零亂,少年羈旅 ”“ 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 ”“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 ”等句,心中很惆悵的,現在已好些了。小朋友!我筆不停揮,無意中寫下這些詞句。你們未必看過,也未必懂得,然而你們盡可不必研究。這些話,都在人情之中,你們長大時,自己都會寫的,特意去看,反倒無益。 山中雖不大記得日月,而圣誕的觀念,卻充滿在同院二十二個女孩的心中。二十四夜在樓前雪地中間的一棵松樹上,結些燈彩,樹巔一顆大星星,樹下更挂著許多小的。那夜我照常臥在廊下,只有十二點鐘光景,忽然柔婉的圣誕歌聲,沉沉的將我從濃睡中引將出來。開眼一看,天上是月,地下是雪,中間一顆大燈星,和一個猛醒的人。這一切完全了一個透徹晶瑩的世界!想起一千九百二十三年前,一個純洁的嬰孩,今夜出世,似他的完全的愛,似他的完全的犧牲,這個徹底光明柔洁的夜,原只是為他而有的。我側耳靜听,憶起舊作《天嬰》中的兩節: 凝注天空——這清亮的歌聲, 珍重的詔語, 催他思索,想只有淚珠盈眼, 熱血盈腔。奔赴著十字架, 奔赴著荊棘冠, 想一生何曾安頓? 繁星在天, 夜色深深, 開始的負上罪擔千鈞! 此時心定如冰,神清若水,默然肅然,直至歌聲漸遠,隱隱的只余山下孩童奔逐歡笑祝賀之聲,我漸漸又入夢中。夢見冰仲肩著四弦琴,似愁似喜的站在我面前拉著最熟的調子是“我如何能离開你?”聲細如絲,如不胜清怨,我凄惋而醒。 天幕沉沉,正是圣誕日! 朝陽出來的時候,四圍山中松梢的雪,都映出粉霞的顏色。一身似乎擁在紅云之中,几疑自己已經仙去。正在凝神,看護婦已出來將我的床從廊上慢慢推到屋里,微笑著道了“圣誕大喜”,便捧進几十個紅絲纏繞,白紙包裹的禮物來,堆在我的床上。一包一包的打開,五光十色的玩具和書,足足的開了半點鐘。我喜极了,一剎那頃童心來复,忽然想要跑到母親床前去,搖醒她,請她過目。猛覺一身在万里外! 只無聊的隨便拿起一本書來,顛倒的,心不在焉的看。 這座樓素來沒有火,冷清清的如同北冰洋一般。難得今天開了一天的汽管,也許人坐在屋里,覺得适意一點。果點和玩具和書,都堆疊在桌上,而弟弟們以及小朋友們卻不能和我同樂。一室寂然,窗外微陰,雪滿山中。想到如這回不病,此時正在紐約或華盛頓,塵途熱鬧之中,未必能有這般的清福可享,又從失意轉成喜悅。 晚上院中也有一個慶賀的會,在三層樓下。那邊露天學校的小孩子們也都來了,約有二十個。——那些孩子都是居此治療的,那學校也是為他們開的。我還未曾下樓,不得多認識他們。想再有几天,許我游山的時候,一定去看他們上課游散的光景,再告訴你們些西半球帶病行樂的小朋友們的消息——廳中一棵裝點的极其輝煌的圣誕樹,上面系著許多的禮物。醫生一包一包的帶下去,上面注有各人的名字,附著滑稽詩一首,是互相取笑的句子,那禮物也是极小卻极有趣味的東西。我得了一支五彩漆管的鉛筆,一端有個橡皮帽子,那首詩是: 必有一日犯了醫院的規矩, 墨水沾污了床單。 給你這一支鉛筆,還有橡皮, 好好的用罷, 可愛的孩子! 醫生看護以及病人,把那廳坐滿了。集合八國的人,老的少的,唱著同調的曲,也倒燈火輝煌,歌聲嘹亮的過了一個完全的圣誕節。 二十六夜大家都覺乏倦了,鴉雀無聲的都早去安息。雪地上那一顆燈星,卻仍是明明遠射。我關上了屋里的燈,倚窗而立,燈光入戶,如同月光一般。憶起昨夜那些小孩子,接過禮物攢三集五,聚精凝神,一層層打開包裹的光景,正在出神。外間敲門,進來了一個希腊女孩子,她從沉黑中笑道,“好一個詩人呵!我不見燈光,以為你不在屋里呢! ”我悄然一笑,才覺得自己是在山間万靜之中。 自那時又起了鄉愁——恕我不寫了。此信到日,正是故國的新年,祝你們快樂平安!冰 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沙穰療養院。通 訊 十 二 小朋友: 滿廊的雪光,開讀了母親的來信,依然不能忍的流下几滴淚。——四圍山上的層層的松枝,載著白絨般的很厚的雪,沉沉下垂。不時的掉下一兩片手掌大的雪塊,無聲的堆在雪地上。小松呵!你受造物的滋潤是過重了!我這過分的被愛的心,又將何處去交卸! 小朋友,可怪我告訴過你們許多事,竟不曾將我的母親介紹給你。——她是這么一個母親:她的話句句使做儿女的人動心,她的字,一點一划都使做儿女的人下淚! 我每次得她的信,都不曾預想到有什么感触的,而往往讀到中間,至少有一兩句使我心酸淚落。這樣深濃,這般誠摯,開天辟地的愛情呵!愿普天下一切有知,都來頌贊! 以下節錄母親信內的話,小朋友,試當她是你自己的母親,你和她相离万里,你讀的時候,你心中覺得怎樣? 你多來信,我就安慰多了!十月十八日是想起你來 十月二十七日情,你母親的心魂,總繞在你的身旁,保護你撫抱你,使你安安穩穩一天一天的過去。十一月九日仿佛你在屋里,未來吃飯似的,就想叫你,猛憶你不在家,我就很難過!十一月二十二日 你的來信和相片,我差不多一天看了好几次,讀了 好几回。到夜中睡覺的時候,自然是夢魂飛越在你的身旁,你想做母親的人,哪個不思念她的孩子? 十一月二十六日 經過了几次的酸楚我忽發悲愿,愿世界上自始至終就沒有我,永減母親的思念。一轉念縱使沒有我,她還可有別的女孩子做她的女儿,她仍是一般的牽挂,不如世界上自始至終就沒有母親。 ——然而世界上古往今來百千万億的母親,又當如何?且我的母親已經徹底的告訴我:“做母親的人,哪個不思念她的孩子! ” 為此我透澈地覺悟,我死心塌地的肯定了我們居住的世界是极樂的。“母親的愛”打千百轉身,在世上幻出人和人,人和万物种种一切的互助和同情。這如火如荼的愛力,使這疲緩的人世,一步一步的移向光明!感謝上帝!經過了別离,我反复思尋印證,心潮几番動蕩起落,自我和我的母親,她的母親,以及他的母親接触之間,我深深的證實了我年來的信仰,絕不是無意識的! 真的,小朋友!別离之前,我不曾懂得母親的愛動人至此,使人一心一念,神魂奔赴 我不須多說,小朋友知道的比我更徹底,我只愿這一心一念,永住永存,盡我在世的光陰,來謳歌頌揚這神圣無邊的愛!圣保羅在他的書信里說過一句石破天惊的話,是:“我為這福音的奧秘,做了帶鎖鏈的使者。”一個使者,卻是帶著奧妙的愛的鎖鏈的!小朋友,請你們監察我,催我自強不息的來奔赴這理想的最高的人格! 這封信不是專為介紹我母親的自身,我要提醒的是“母親”這兩個字。誰無父母,誰非人子?母親的愛,都是一般;而你們天真中的經驗,卻千百倍的清晰濃摯于我!母親的愛,竟不能使我在人前有絲毫的得意和驕傲,因為普天下沒有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小朋友,誰道上天生人有厚薄?無貧富,無貴賤,造物者都預備一個母親來愛他。又試問鴻鎊初辟時,又哪里有貧富貴賤,這些人造的制度階級?遂令當時人類在母親的愛光之下,個個自由,個個平等! 你們有這個經驗么?我往往有愛世上其他物事胜過母親的時候。為著兄弟朋友,為著花鳥虫魚,甚至于為著一本書一件衣服,和母親違拗爭執。當時只弄嬌痴,就是母親,也未曾介意。如今病榻上寸寸回想,使我有無限的惊悔。小朋友!為著我,你們自此留心,只有母親是真愛你的。她的勸誡,句句有天大的理由。花鳥虫魚的愛是暫時的,母親的愛是永遠的! 時至今日,我偶然覺悟到,因著母親,使我承認了世間一切其他的愛,又冷淡了世間一切其他的愛。 青山雪霽,意態十分清冷。廊上無人,只不時的從樓下飛到一兩聲笑語,真是幽靜极了。造物者的意旨,何等的深沉呵!把我從歲暮的塵囂之中,提將出來,叫我在深山万靜之中,來輾轉思索。 說到我的病,本不是什么大症候,也就無所謂痊愈,現在只要慢慢的休息著。只是逃了几個月的學,其中也有幸有不幸。 這是一九二三年的末一日,小朋友,我祝你們的進步。 冰 心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青山沙穰。 讀者》。)1924年倦 旅 燈已滅了, 殘花只管散著余香。欹枕處—— 只一兩聲飛雨 打著窗戶。听到此時, 一切的心都淡了! 朝霞已生, 鎊鎊里—— 一顆曙星 躲避天光似的 穿著亂云飛走。 好辛苦的路途呵!看到此時 一切的心都淡了! 怒潮般的山風—— 這樣的別离!山外隆隆的車聲, 不知又送誰人遠去。听到此時, 一切的心都淡了! 寄与了倦慵的人! 事違初意皆如此!一書在手, 湖光睡去, 星辰漸生——看到此時 一切的心都淡了!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日,青山沙穰。 情》。)寄小讀者通訊十三 親愛的母親: 這封信母親看到時,不知是何情緒。——曾記得母親有一個女儿,在母親身畔二十年,曾招母親歡笑,也曾惹母親煩惱。六個月前,她竟橫海去了。她又病了,在沙穰休息著。 這封信便是她寫的。 如今她自己寂然的在燈下,听見樓下悠揚凄婉的音樂,和闌旁許多女孩子的笑聲,她只不出去。她剛复了几封國內朋友的信,她忽然心緒潮涌,是她到沙穰以來,第一次的惊心。 人家問她功課如何?圣誕節曾到華盛頓紐約否?她不知所答。 光陰從她眼前飛過,她一事無成,自己病著玩。 她如結的心,不知交給誰慰安好。——她倦弱的腕,在碎紙上縱橫寫了無數的“算未抵人間离別! ”直到寫了滿紙,她自己才猛然惊覺,也不知這句從何而來! 母親呵!我不應如此說,我生命中只有“花”,和“光”,和“愛”,我生命中只有祝福,沒有咒詛。——但些時的悵惘,也該覺著罷!些時的悲哀而平靜的思潮,永在祝福中度生活的我,已支持不住 。看!小舟在怒濤中顛簸,失措的舟子,抱著檣竿,哀喚著“天妃”的慈號。我的心舟在起落万丈的思潮中震蕩時,母親!縱使你在万里外,寫到“母親”兩個字在紙上時,我無主的心,已有了著落。 一月十日夜。 昨夜寫到此處,看護進來催我去睡。當時雖有無限的哀怨,而一面未嘗不深幸有她來阻止我,否則盡著我往下寫,不宁的思潮之中,不知要創造出怎樣感傷的話來! 母親!今日沙穰大風雨,天地為白,草木低頭。晨五時我已覺得早霞不是一种明媚的顏色,慘綠怪紅,凄厲得可怖! 只有八時光景,風雨漫天而來,大家從廊上紛紛走進自己屋里,拚命的推著關上門窗。白茫茫里,群山都看不見了。急雨打進窗紗,直擊著玻璃,從窗隙中濺進來。狂風循著屋脊流下,將水洞中積雨,吹得噴泉一般的飛洒。我的煩悶,都被這惊人的風雨,吹打散了。單調的生活之中,原應有個大破坏。——我又忽然想到此時如在約克遜舟上,太平洋里定有奇景可觀。 我們的生活是太單詞了,只天天隨著鐘聲起臥休息。白日的生涯,還不如夢中熱鬧。松樹的綠意總不改,四圍山景就沒有變遷了。我忽然恨松柏為何要冬青,否則到底也有個紅白綠黃的更換點綴。 為著止水般無聊的生活,我更想弟弟們了!這里的女孩子,只低頭刺繡。靜极的時候,連針穿過布帛的聲音都可以听見。我有時也繡著玩,但不以此為日課;我看點書,寫點字,或是倚闌看村里的小孩子,在遠處林外溜冰,或推小雪車。有一天靜极忽發奇想,想買几挂大炮仗來放放,震一震這寂寂的深山,叫它發空前的回響。——這里,做夢也看不見炮仗。我總想得個發響的東西玩玩。我每每幻想有一管小手槍在手里,安上子彈,抬起槍來,一扳,砰的一聲,從鐵窗紗內穿將出去!要不然小汽槍也好, 但這至終都是潛伏在我心中的幻夢。世界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不能任意的破坏沙穰一角的柔靜与和平。 母親!我童心已完全來复了。在這里最适意的,就是靜悄悄的過個性的生活。人們不能隨便來看,一定的時間和風雪的長途都限制了他們。于是我連一天兩小時的無謂的周旋,有時都不必作。自己在門窗洞開,陽光滿照的屋子里,或一角回廊上,三歲的孩子似的,一邊忙忙的玩,一邊嗚嗚的唱,有時對自己說些极痴蛌爾隉C休息時間內,偶然睡不著,就自己輕輕的為自己唱催眠的歌。——一切都完全了,只沒有母親在我旁邊! 一切思想,也都照著极小的孩子的徑路奔放發展:每天臥在床上,看護把我從屋里推出廊外的時候,我仰視著她,心里就當她是我的乳母,這床是我的搖籃。我凝望天空。有三顆最明亮的星星。輕淡的云,隱起一切的星辰的時候,只有這三顆依然吐著光芒。其中的一顆距那兩顆稍遠,我當他是我的大弟弟,因為他稍大些,能夠獨立了。那兩顆緊挨著,是我的二弟弟和小弟弟,他兩個還小一點,雖然自己奔走游玩,卻時時注意到其他的一個,總不敢遠遠跑開,他們知道自己的弱小,常常是守望相助。 這三顆星總是第一班從暮色中出來,使我最先看見;也是末一班在晨曦中隱去,在眾星之后,和我道聲“暫別”;因此發起了我的愛怜系戀,便白天也能憶起他們來。起先我有意在星辰的書上,尋求出他們的名字,時至今日,我不想尋求了,我已替他們起了名字,他們的總名是“兄弟星”,他們各顆的名字,就是我的三個弟弟的名字。 我靈魂里三顆光明喜樂的星。溫柔的, 無可言說的, 靈魂深處的孩子呵! ——《繁星》四 如今重憶起來,不知是說弟弟,還是說星星! ——自此推想下去,靜美的月亮,自然是母親了。我半夜醒來,開眼看見她,高高的在天上,如同俯著看我,我就欣慰,我又安穩的在她的愛光中睡去。早晨勇敢的燦爛的太陽,自然是父親了。他從對山的樹梢,雍容爾雅的上來,他又溫和又嚴肅的對我說:“又是一天了! ”我就歡歡喜喜的坐起來,披衣從廊上走到屋里去。 此外滿天的星宿,那是我的一切親愛的人。這樣便同時愛了星星,也愛了許多姊妹朋友。——只有小孩子的思想是智慧的,我愿永遠如此想;我也愿永遠如此信! 窗外仍是狂風雨,我偶然憶起一首詩:題目是《小神秘家》是LouisUntermeyer做的,我錄譯于下;不知當年母親和我坐守風雨的時候,我也曾說過這樣如痴如慧的話沒有? TheYoungMystic Wesattogethercloseandwarm, MylittletiredboyandI— Watchingacrosstheeveningsky Thecomingofthestorm.Norumblingsrose,nothunderscrashed, Thewest-Windscarcelysangloud; Butfromahugeandsolidcloud Thesummerlightningflashed,Andthenhewhispered“Father,Watch; IthinkGodAsgoingtolightHismoon”—— “AndWhen,myboy”—“Ohverysoon: IsawHimstrikeamatch! ” 大意是: 很暖和的相挨的坐著, 凝望著薄暮天空, 風雨正要來到。 西風也不著意的吹; 只在屯積的濃云中, 有電光閃爍。 這時他低聲對我說:“父親,看看; 我想上帝要點上他的月亮了——” “孩子,什么時候呢 ”“呀,快了。 我看見他划了取燈儿! ” 風雨仍不止。山上的雪,雨打風吹,完全融化了。下午我還要寫點別的文字,我在此停住了。母親,這封信我想也轉給小朋友們看一看,我每憶起他們,就覺得欠他們的債。途中通訊的碎稿,都在閉璧樓的空屋里鎖著呢。她們正百計防止我寫字,我不敢去向她們要。我素不輕許愿,無端破了一回例,遺我以日夜耿耿的心;然而為著小孩子,對于這次的許愿,我不曾有半星儿的追悔。只恨先忙后病的我對不起他們。——無限的鄉心,与此信一齊收束起,母親,真個不寫了,海外山上養病的女儿,祝你万万福!冰 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一日,青山沙穰。通訊十四 我的小朋友: 黃昏睡起,閒走著繞到西邊回廊上,看一個病的女孩子。 站在她床前說著話儿的時候,抬頭看見松梢上一星朗耀,她說:“這是你今晚第一顆見到的星儿,對它祝說你的愿望罷! ”——同時她低低的度著一支小曲,是: StarlightStarbright FirststarIseeto-nightWishImayWishImight HavethewishIwishtomight小朋友:這是一支极柔媚的儿歌。我不想翻譯出來。因為童謠完全以音韻見長,一翻成中國字,念出來就不好听,大意也就是她對我說的那兩句話。——倘若你們自己能念,或是姊姊哥哥,姑姑母親,能教給你們念,也就更好。——她說到此,我略不思索,我合掌向天說:“我愿万里外的母親,不太為平安快樂的我憂慮! ” 扣計今天或明天,就是我母親接到我報告抱病入山的信之日,不知大家如何商量談論,長吁短歎;豈知無知無愁的我,正在此過起止水浮云的生活來了呢!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寄給國內朋友一封信,我說:“沙穰療養院,冷冰冰如同雪洞一般。我又整天的必須在朔風里。 你們圍爐的人,怎知我正在冰天雪地中,与造化掙命! ”如今想起,又覺得那話說得太無謂,太怨望了,未曾听見掙命有如今這般溫柔的掙法! 生,老,病,死,是人生很重大而又不能避免的事。無論怎樣高貴偉大的人,對此切己的事,也絲毫不能為力。這時節只能將自己當作第三者,旁立靜听著造化的安排。小朋友,我凝神看著造化輕舒慧腕,來安排我的命運的時候,我忍不住失聲贊歎他深思和玄妙。 往常一日几次匆匆走過慰冰湖,一邊看晚霞,一邊心里想著功課。偷閒划舟,抬頭望一望灩灩的湖波,低頭看滴答滴答消磨時間的手表,心靈中真是太苦了,然而万沒有整天的放下正事來賞玩自然的道理。造物者明明在上,看出了我的隱情,眉頭一皺,輕輕的賜与我一場病,這病乃是專以拋撇一切,游泛于自然海中為治療的。 如今呢?過的是花的生活,生長于光天化日之下,微風細雨之中;過的是鳥的生活,游息于山巔水涯,寄身于上下左右空气環圍的巢床里;過的是水的生活,自在的潺潺流走;過的是云的生活,隨意的裊裊卷舒。几十頁几百頁絕妙的詩和詩話,拿起來流水般當功課讀的時候,是沒有的了。如今不再干那愚拙煞風景的事,如今便四行六行的小詩,也慢慢的拿起,反复吟誦,默然深思。 我愛听碎雪和微雨,我愛看明月和星辰,從前一切世俗的煩憂,占積了我的靈府。偶然一舉目,偶然一傾耳,便忙忙又收回心來,沒有一次任它奔放過。如今呢,我的心,我不知怎樣形容它,它如蛾出茧,如鷹翔空 碎雪和微雨在檐上,明月和星辰在闌旁,不看也得看,不听也得听,何況病中的我,應以它們為第二生命。病前的我,愿以它們為第二生命而不能的呢? 這故事的美妙,還不止此,——“一天還應在山上走几里路”,這句話從滑稽式的醫士口中道出的時候,我不知應如何的歡呼贊美他!小朋友!漫游的生涯,從今開始了! 山后是森林仄徑,曲曲折折的在日影掩映中引去,不知有多少遠近。我只走到一端,有大岩石處為止。登在上面眺望,我看見滿山高高下下的松樹。每當我要縹緲深思的時候,我就走這一條路。獨自低首行來,我听見干葉枯枝,嘁嘁喳喳在樹巔相語。草上的薄冰,踏著沙沙有聲,這時節,林影沉蔭中,我凝然黯然,如有所戚。 山前是一層層的大山地,爽闊空曠,無邊無限的滿地朝陽。層場的盡處,就是一個大冰湖,環以小山高樹,是此間小朋友們溜冰處。我最喜在湖上如飛的走過。每逢我要活潑天机的時候,我就走這一條路。我沐著微暖的陽光,在樹根下坐地,舉目望著無際的耀眼生花的銀海。我想天地何其大,人類何其小 。當歸途中冰湖在我足下溜走的時候,清風過耳,我欣然超然,如有所得。 三年前的夏日在北京西山,曾寫了一段小文字,我不十分記得了,大約是: 可以和自然對語。 計划定了 岩石點頭 草花歡笑。 造物者! 在我們星馳的前途 路站上再遙遙的安置下 几個早晨的深谷! 原來,造物者為我安置下的几個早晨的深谷,卻在离北京數万里外的沙穰,我何其“無心”,造物者何其“有意”?——我還憶起,有“空谷足音”,和杜甫的“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一首詩,小朋友讀過么?我翻來覆去的背誦,只憶得“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摘花不插發,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這八句來。黃昏時又去了。那時想起的,有“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歸途中又誦“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小朋友,愿你們用心讀古人書,他們常在一定的環境中,說出你心中要說的話! 春天已在云中微笑,將臨到了。那時我更有溫柔的消息,報告你們。我逐日遠走開去,漸漸又發現了几處斷橋流水。試想看,胸中無一事留滯,日日南北東西,試揭自然的帘幕,躡足走入仙宮 這樣的病,這樣的人生,小朋友,請為我感謝。我的生命中是只有祝福,沒有咒詛! 安息的時候已到,臥看星辰去了。小朋友,我以無限歡喜的心,祝你們多福。冰 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五日夜,沙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