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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藝妓世家


  董旻坐在船頭吹了三個晚上的笛子,什么事也不做。一年前,他也是在這條畫舫上連續吹了三個晚上的笛子,勾動了藝妓陳大娘的心。他依稀記得笛聲擦著秦淮河的波光柳影飄然遠去的如幻心境。此刻,陳大娘躺在艙中忍受著臨盆前的痛楚和興奮,兩個養女在兩側用扇子驅赶著暑气和香料燃燒之后的微煙。只有大腳單媽忙進忙出,用七八丈紅綢和一百二十支紅燭將整條船搞得分外耀眼。
  時近半夜,一襲花轎送來了產婆。這個產婆遠近聞名,不知接生了多少王孫貴子与窮种賤根。她剛跨下轎子,就听得艙中傳來嬰儿的啼哭,慌亂中操著一柄剪刀叫了一聲“快”就朝艙內擠去。紅綢發出撕裂的細弱聲響。董旻的笛聲也在此刻嘎然而止。他像所有初為人父的男子一樣急于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結果是個女孩,他盯著手邊的一小碗酒看了看,說:
  “就叫小宛吧。”
  董小宛就這樣來到人間。一顆名振秦淮的妖艷种子就這樣飄飛而下,降落到這個藝妓世家中。
  那天夜里,陳大娘的船紅得像著了火似的,惊動了遠遠近近的許多游人。船邊的蘆荻和草垛也被染成一片暗紅。當時,一個叫佳彌的和尚剛從酒樓中下來,醉眼朦朧中看見紅彤彤的舫,只當是著了火,乃舞著禪仗沿河跑來,口中大叫:“著火了,著火了。”跑到近前,吃了產婆的轎夫兩個耳光,方才清醒過來,乃朝地上吐了口痰,且脫了一只破鞋朝船頭扔去,破鞋像一只青蛙扎進水中。大腳單媽正在船頭倒一盆血水,她听見佳彌和尚說:“這就是紅塵,這就是紅塵,罷了,罷了!”多年以后,她依舊記得那個和尚搖搖晃晃、瘋瘋顛顛而又遠去的粉紅色的背影。
  一襲花轎离開官道,朝左一拐,順著一條花徑朝赤褐色的山丘走去。這條路比蛇還要机靈,一會穿過草叢,一會又越過几塊頑石。几個厭煩走路的轎夫也覺得有趣,比平時少說了些髒話。剛剛坐滿月子的陳大娘抱著女儿端坐在轎中,陽光從布帘間跳躍而入,在她眼前閃耀,一絲睡意悄悄襲上眉頭。
  她此行是去拜訪一個叫蘇昆生的隱士。蘇昆生彈得一手好琴,本是秦淮河上著名的浪子,在花樓畫船之間穿梭了二十年。四十多歲時忽然厭倦了風月之事,娶了一個十六歲的良家女子,隱居于自己的園中。陳大娘与蘇昆生一直未絕情緣。她覺得怀中的女儿應是蘇昆生的親骨肉,而与董旻無關。東西這是她心中的一個秘密,她急于与蘇昆生分享。
  睡意朦朧中,陳大娘被一只小舌頭舔得臉上一陣酥麻,猛然惊醒。卻見怀中的女儿正睜著雙眼嘻嘻頑笑,舌頭在嘴角晃來蕩去,嘴唇上還沾著几點胭脂。忙從包裹中取出一枚輕巧銅鏡,瞧見自己臉上妝色,身子不禁一陣顫栗,她臉上的胭脂已在睡夢中被女儿舔食了一半。
  這時,為首那個轎夫彎起手指的粗大關節,學著斯文樣子敲了敲轎窗,輕聲說道:“大娘,艷月庄快到了。”陳大娘掀起布帘吩咐道:“走慢一點。”轎夫瞥見她的臉,心中呯然一動:這陳大娘比平時柔美得多。其實,有秘密的女人總是妖艷一些,詭譎一些。陳大娘趁著這短短一點路程,將自己重新梳妝一遍,扑了些粉。當董小宛學會行走之時,做得最熟練也最逗人發笑的動作就是朝自己臉上扑粉。此刻,她正睜大明淨的雙眼,看著母親打扮自己。
  當陳大娘抱著女儿走進艷月庄時,蘇昆生的老婆蘇氏正蹲在百葉窗台上糊著窗紙,她不時探頭朝窗外張望,好像在聆听著外面的一些聲音。這是一個靜寂的中午,通過敞開的門扉,她看見陳大娘的身后,被竹葉篩漏的斑駁陽光在門前小溪的狹窄水面上像銀幣一樣晃亮個不停,几只雞在陽光下覓食。
  “大娘,什么風把你吹來了。”她手里端著一碗米漿,小心翼翼地從窗台上轉過身子,先伸長一條腿踩穩凳子,然后整個身子躍到了地面。這時,蘇昆生從后院搶進廳來,伸長雙臂就去抱陳大娘怀中的女儿,嘴里直嚷著:“讓我瞧瞧這寶貝女儿。”陳大娘心想:本來就是你的女儿嘛。蘇氏一邊在面盆里洗手一邊覺得陳大娘有點怪,半老徐娘啦,還有點害羞,風塵女子就是這樣可怜,蘇氏不禁為自己的身世而自豪起來。
  蘇昆生抱著小宛仔細端詳,瞧著那張嬰儿的粉臉,心知必是一個美人胚子。陳大娘見他高興,忙說道:“董旻就是沒出息,叫他取個正經名字都懶得取,還得麻煩蘇老爺子給小女取個像樣的名字呢。”
  “好說,好說,這個容易。”
  蘇昆生瞧著董小宛,越看越覺得可愛。忽然眉頭一皺,歎了口气。蘇氏正給陳大娘端茶,詫异地說道:“好端端的,歎什么气?你要死啦,青天白日的搞什么晦气?”
  “唉,紅顏薄命。”蘇昆生朝陳大娘搖搖頭,仿佛想將自己腦中的念頭拋掉似的,但這個念頭卻固執地涌向他的舌頭,他只好張嘴將它吐了出來:“此女出身青樓,就算一生清白,別人也要將她當做妓女看待啊!”
  陳大娘听他一說,心中一陣顫栗,立刻憂郁起來。她的頹喪情緒立即便感染周圍的環境,房中也比先前陰暗了一些,門外那几只雞正蹲在陰影中張惶四望,仿佛有什么莫測的命運正呈网狀罩下來。房里只有陳大娘喝茶的聲響。
  蘇氏忙打趣地說:“做妓女有什么不好?老家伙,等你死了,我也去當妓女。”
  蘇昆生將小宛順勢交給蘇氏,自己跌坐到椅中,默默地轉動桌上的一只茶杯,半晌沒說話。一只手將短須拈了又拈。
  陳大娘在旁邊差點流下淚來。
  蘇昆生歎了口气,說道:“風塵女子最難得的是清白二字。
  我看她就叫黃白如何?”陳大娘點頭道:“甚好。還是取個青字更好。”蘇昆生將案頭的線裝古書翻了翻,自語道:“我看就是姓董名白字青蓮吧,蓮者,喻其出淤泥而不染也。
  如何?”
  蘇氏撫掌道:“太好啦。”
  蘇昆生見陳大娘也略有喜色,也就算了結了一樁事情,端了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同樣是這只茶杯,當蘇昆生將它端起輕輕呷了一口又放回桌上時,站在他面前的董小宛已經八歲多了。董小宛三歲就能識文斷字,對樂器更有天份,四歲時就學會吹她爹那支竹笛。有天晚上,蘇昆生正在畫舫艙中和陳大娘親熱,忽然听見船頭有人吹笛。笛聲如霧一般与秦淮河上的月色融為一体。悠揚、清柔。蘇昆生只當是董旻笛藝又有精進,推窗一看,不禁大奇,竟是四歲的小女孩坐在船頭,鼓著腮幫吹得如痴如醉。便脫口贊道:“真奇女子也。”于是,董小宛就到艷月庄寄住,跟蘇昆生學琴,一晃就是四年。
  這天,蘇昆生將小宛叫到跟前,她旁邊站著蘇昆生的七歲的儿子蘇僮,也是她的小師弟。蘇昆生看著這對如親兄妹般的徒弟,打心眼里覺得高興。他今天受張燕筑之托,將去拜訪張卯官和管五官。這几位都是樂藉高手,對樂器的研習俱有獨特品味。蘇昆生有意在使同行高手面前讓董小宛露露臉,順便請几位高手指點一二,意在小宛的琴藝更加精進。所以叫來小宛和蘇僮,吩咐她倆准備一下隨自己一同外出。
  當天晚上,在張燕筑家中,董小宛的聰慧深得几位樂藉高手的贊揚,都有意要將自己的絕學教給她。几位同行玩得高興,歡飲通宵達旦,次日晨全都臥床不起。
  几位大人高臥不起,樂得董小宛和蘇僮盡興去玩。管五官的儿子管漁帶著她倆去菜花中捕捉蝴蝶,儿童雖有貪玩的天性,卻也會玩累。三人捉了几只蝴蝶,在樹蔭下扯下了翅膀和腿看螞蟻搬運那肥大的軀干。
  “哎——不好玩,我要回家。”董小宛邊說邊走,兩條小辮像花莖一樣跳來跳去。
  管漁忙說:“小宛妹妹,你別走,我給你說一件秘密。”
  董小宛果然好奇,便停下腳步。蘇僮也好奇地湊上前來,順便還將几只螞蟻踩進泥中。
  “什么秘密,快點說。”
  “你們知道人是從哪里來的?”管漁緊繃著臉,神情緊張,仿佛在泄露天机之前感到了將受到懲罰似的,臉色蒼白。
  蘇僮搖搖頭。
  董小宛說:“我媽說我是從河上飄來的。有天早上,她在碼頭邊洗衣服,看見一個木盆順水漂來,里邊坐著一個女孩,那就是我。她就把我抱回了家。”
  管漁說:“放屁。是女人生的。”
  董小宛也常听大人們說誰誰生孩子啦這類的話,這時也明白了几分。蘇僮忙問道:“從哪儿生呢?”
  管漁突然指著小宛的褲襠說:“從這儿。”說完之后轉身就跑。董小宛惊慌失措,朝另一個方向跑。蘇僮跟在后面邊跑邊喊:“姐姐,等等我!姐姐,等等我。”
  這天晚上是一個极具震撼力的晚上,董小宛不像普通儿童易于忘事,她太關注自己了。
  這也是早慧的痛苦。她將自己裹在碎花被面的被子中,像一枚橢圓形的蛹,但這只蛹已經蘇醒且正在生長肉感的翅膀。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個自己身上的自然之秘。
  夜風吹著竹影。月光的碎片從窗紙縫間撒落花床,如同撒下了指甲片大小的銀色精靈。
  她細听著周遭的動靜。最后只剩下青蛙那种在夏夜讓人覺得生命正在凋謝的鳴叫時,她從床上坐了起來。怎么可能呢?人怎么就從那里鑽出呢?
  她睜著眼度過了一生中第一個不眠之夜。
  一顆神秘种子一旦飄落心間,即使不發芽,也會膨脹、腫大、變硬,變成心髒本身。而這樣一顆种子飄進董小宛年僅八歲的心房那就非同尋常了,它几乎剝奪了董小宛的全部的注意力和比較纖弱的智慧。
  三個月后的一天,蘇昆生外出歸來,一眼看見室內的棋盤上開著十几朵用棋子拼的梅花,微笑著搖搖頭,說道:“女人本性。”便坐到椅子上,順便拿起桌子上的發黃的舊書。
  正在樓上刺繡的蘇氏听到樓下的聲響,知道是丈夫歸來,忙放下手上的活計,對著鏡子理理云鬢,雙手輕提著裙子移步下樓,為蘇昆生沏上一杯碧螺春茶。
  “小宛呢?”蘇昆生點點頭問,“怎么這段時間不太用功了?”
  “剛才還在這里和儿子下棋呢,我去找找。”蘇氏邊說邊朝后院走。而且順便觀察一下蘇昆生是否有什么异樣。她知道蘇昆生每次外出都要去拈花惹草,她心中醋意甚濃,只是不敢發作而已。
  蘇氏來到后院,迎面遭逢了一股秋天的涼風,花圃中的菊花原本匍匐在地,此刻被風托住全站立而起,花盤沖著蘇氏,像一群勃頸張羽的發怒的公雞。涼風有些刺骨,蘇氏瑟瑟如寒蟬,抬頭瞅見天空有一行大雁飛過。
  “天快冷了。”蘇氏自言自語。她四下尋找,卻看不到董小宛和蘇僮的影子。兩個小鬼,大白天會往那儿去呢?
  這時,她听見柴門中隱略有人的輕笑聲。蘇氏知道那兩個小人儿一定在柴房中,心下有气,也不像平時那樣呼叫几聲作罷,徑直朝柴門走去。剛好一陣秋風狂吹過來,吹動地上的落葉,沙沙聲淹沒了她的腳步聲。
  她走到柴門邊,兩個小人儿還在嘻嘻地笑。她從破窗戶朝里看,一張蛛网撞到她臉上,嚇得她腿腳都酥了,但柴門中的情景使她顧不得愛惜自己的容顏而擦去蛛絲。只見董小宛跪在蘇僮面前,蘇僮則脫了褲子站立著,小宛正在仔細觀察什么……
  蘇氏尖叫一聲:“啊——”。院子另一端正在覓食的麻雀,嚇得飛出去很遠很遠。
  柴門打開,兩個小人儿像兩只受惊的兔子沖了出來,沒命地跑,几步就飛過了高高的花圃。董小宛一腳踩空,狠狠摔了一跤,摔得滿臉是血。爬起來,繼續沒命地跑。
  蘇昆生本來坐在椅子上打盹,听得后院蘇氏的尖叫聲,一下跳起來,不知發生了什么事,便朝后院赶來,迎面与蘇僮撞個正著,父子倆都撞得仰面朝天。蘇昆生摔到地上的一剎那,看見穿著花衣的董小宛像一頭梅花鹿從他眼前跑過,一陣腳步聲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氏從后院气喘喘地追進來,一把逮住了剛爬起來的蘇僮,并且朝蘇昆生喊到:“快、快、快抓住那個小妖精。”
  待蘇昆生追出門來,哪里還有董小宛的影子。除了秋風之外,就是到處亂跑的落葉和几株枯藤老樹,另個還有一頭挺髒的花豬在小徑上悠閒地散步。
  他仄身回來,看見蘇氏正在鞭打儿子,儿子正嚎啕大哭。
  “誰教你的?”她問。儿子淚汪汪地說:“是姐姐教的。”眼淚成群接隊流進他嘴里。
  蘇氏也在哭。
  董小宛一口气跑出去十多里,沿途惹得七八匹農家狗跟著追,直到累得精疲力盡才停下來。卻不敢在大路邊歇腳,便躲在一座孤墳后面,依舊惊魂未定,身上的血仿佛都凝固了似的,她全身瑟瑟發抖。
  由于奔跑,她出了許多汗,此刻經秋風一吹,全身都冷冰冰的,冷得她縮住一團,牙關直響。
  天快黑的時候,她爬過牛欄,在髒兮兮的干草上躺下來。
  她又累又餓又疲乏,不知不覺睡著了。她在夢中覺得滿天星星都照耀著自己。
  她在夢中覺得有十几顆星星向她圍攏,星星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星星發出游絲般的熱量,熱量也越來越熱,其中一顆星星挨近她的臉,差點燙傷了她。她猛然惊醒,卻是十几個人舉著十几個松明站在周圍。蘇昆生的臉在火光下一邊紅一邊黑,兩只眼睛正惡煞般盯住她。他說:“起來,賤人。”
  蘇氏積年的憤怒奔瀉而出。當董小宛跪在她面前,她抄起茶杯狠砸在小宛的肩上,然后抓起早就准備好的竹鞭沒頭沒腦一陣抽打。她覺得抽打小宛就是抽打陳大娘那個老騷貨,是抽打丈夫的不忠,就是抽打所有她內心憎恨的一切。
  她越抽越過癮,越抽越興奮。
  她甚至覺得自己正在抽打整條秦淮河。這條飄滿花船的涂脂搽粉的妓女如云的秦淮河正彎曲在她的身前尖聲討饒:“師娘,我錯啦,我錯啦,我錯啦。”
  這尖厲的討饒聲越來越軟弱時,更激起了蘇氏的興奮。這時蘇昆生有些過意不去,再怎么說也有點對不起陳大娘,何況陳大娘也曾私下告訴他小宛是他的骨肉。他便上前來奪蘇氏手中的竹鞭。蘇氏卻不依不饒,順勢就滾倒在地撒起野來,嘴里直嚷:“我就是要打,打死這個婊子,打死這個妖精,打死這個不要臉的小妓女!”
  蘇昆生勸阻不得,只好一跺腳,將竹鞭摔在地上,轉身背著手气呼呼地上了樓,詛咒發誓不再管這些世俗的閒事。
  蘇氏見蘇昆生撒手不管,像得了令箭似的。一手抓起竹鞭,一手扯住董小宛的耳朵把她拖到后院中,叫來兩個仆人,剝了董小宛的衣服,綁了雙手,赤條條吊在一株梅花樹下。
  鞭子雨點般打在她身上。
  年幼的身体上鞭痕如血、橫七豎八。在冷風中她漸漸像一塊烏鐵,气息如絲。待蘇氏打夠罵夠之后,本來就早慧的董小宛就這樣吊著快速地越過了童年期,提前進入了風雨飄搖的青春時期。
  陳大娘抱著董小宛离開艷月庄,她和蘇昆生的情緣就一刀兩斷了。一位轎夫脫了自己的衣服讓她包住女儿,歎口气說道:“老天欺負苦命人。”轎夫們沉著臉,抬起轎子,像避瘟疫似的离開了艷月庄。轎中的陳大娘淚流滿面。
  董小宛躺在花舫中養傷,陳大娘也無心接客,便熄了燈籠,下了挂帘,整日為女儿熬湯敷藥,閒了就唉聲歎气。幸得一個遠地狎客獻給一劑秘方,董小宛未留下一絲傷痕。陳大娘深知青樓女人身体的重要性。
  這年冬天,連續下了好几場大雪。雪花把房屋覆蓋起來,一直埋到窗戶底下,几乎把門都封住了。
  秦淮河卻不可能封凍。河上的畫舫依舊熱鬧喧嘩。即使生活的路凍了,通向妓女的路也不會封凍,總有歪斜的腳印要把路從冰雪中踏出來,這路就伸向秦淮河邊。
  董小宛推開后艙的格子窗,瞧著清澈的秦淮河。河上的船頂堆著厚厚的雪,船兩邊飄挂著鮮艷的窗帘,竟比平時多了几分冷媚。她想著自己的心事,便伸手去取暖爐邊的笛子,輕輕放到唇邊,吹出變了調的《梅花三弄》。
  剛剛宿醉方醒的董旻站在船頭上洒了一泡尿,听到女儿吹的曲子,忽然來了興致,他要帶女儿去看看梅花。
  東坡的梅花開得正艷。
  他牽著她走上岸。天气格外冷。雪又紛紛揚揚下了起來。
  雪片一落到地上,馬上就被凍住了似的,腳踩上去,發出一陣陣卡嚓卡嚓的響聲。他牽著她抄一條竹林里的近路,竹枝上的積雪劈頭蓋腦地打在她的身上,董旻走得太快,他倆不得不時常停下歇息一兩次。
  東坡的梅林中有很多人。
  一位年約二十多數的少婦是所有人注目的中心。她臉蛋秀美,身材修長,著一身雪白裘袍,談吐之間,櫻唇飄飛著一股如蘭霧气。她欣賞的每一枝梅都得到所有人的贊賞,她指責的每一朵梅,則馬上有園丁操著剪刀走上前,毫不留情地“卡嚓”剪掉。董小宛看得入迷,也跑了上前,在雪地上拾起一截還帶著花蕾的梅枝,張開小嘴去吹花蕾上的雪,惋惜地盯著梅花歎道:“可怜的花!”
  那少婦悠然轉過臉來,望著這個穿碎花棉衣的小姑娘,微微一笑,回轉身,輕輕撫摸著小宛的臉蛋。小宛覺得那只手輕柔溫暖,仿佛沒有骨頭似的,感覺美滋滋的。少婦看著小宛手中的梅枝也惋惜地說:“好美的花,可惜我剛才看錯了。”
  那個園丁慌忙湊上前來說道:“不是少奶奶看錯了,是小的一時眼花,剪錯了。”那少婦身邊的几個錦繡公子一邊用扇子蓋在頭頂遮雪,一邊討好地贊揚董小宛:“好漂亮的小姑娘。”
  那天,董小宛非常開心。
  回家的路上,她騎在父親的肩上,揚起手中的梅花枝,惊飛了几群雪中覓食的麻雀。她問那個女子是誰,董旻答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柳如是,是秦淮河上最紅的主儿。論秦淮河上的排行,她應該是你的姐姐。”
  董小宛記住了柳如是這個名字。
  她遠遠看見母親和大腳單媽立在船頭,她仿佛嗅到了晚餐的陣陣香气。她笑啦。
  當春天又從天上探下頭來,秦淮河又迎來了它的又一個興旺季節。河上的畫舫重新裝扮之后,條條船都擺開了各自的姿勢。
  然而,陳大娘的畫舫卻暗淡了。陳大娘老了。畫舫中的生意本來依靠她的兩個養女勉強支持,但是兩個養女突然另租了一艘畫舫,自立了門戶。陳大娘除了每天早上大罵几句忘恩負義之類的指責辭之外,就只偶爾接几個屠夫、磚瓦匠之類的下三流人物,掙點薄錢,權且過著。董旻眼見著生活越來越艱難,也不好意思再靠娘子養活,便思慮著到別的大船上去吹笛掙銀子糊口。
  這樣的生活狀況下,董小宛顯得非常懂事,每日里幫著娘做些針線活。父親在閒著沒事時也放下游蕩的習性,陪小宛讀詩書,給她講解許多道理。
  偶爾也有舊日的老狎客上船飲酒,于是陳大娘陪座,大腳單媽斟酒,董旻吹笛,小宛彈琴唱歌,也算熱鬧一場。就靠著這樣的小場面,董小宛的聰慧在秦淮河上也有了淡淡的名聲。
  一天清明,大堤上走來一匹驢子,驢子上坐著一個約六十的清瘦老人。老人喝了酒,臉色紅紅的,怀中抱著用紅綢包裹的東西,董小宛老遠就看出那是一架琴。老人跳下驢,徑直朝陳大娘的畫舫走來。
  陳大娘本來坐在船頭刺繡,繡著繡著就發起呆來,沒注意有人走上船。董小宛怔怔看著老人,覺得有极其重要的事就要發生,忙去扯娘的衣角。陳大娘一惊,一回頭就看見已站在船頭的老人。她怔怔地審視片刻,忽然就扔了手里的家什,帶著哭腔叫了聲“爹”,隨后就扑到老人怀中哭了起來。
  老人抱住女儿也流下淚來,淚珠滴落在他花白的胡須上,經陽光一照,晶瑩透亮。
  大腳單媽在艙中听得聲響,鑽出門來,見此觀景,也嗚嗚地哭,一邊用裙擺擦淚一邊就把小宛扯到老人腳邊。小宛跪下磕頭,嘴里喊著:“外公,外公,外公。”
  陳老漢彎腰抱起小宛,瞧著她的粉臉,半世飄泊的酸楚中忽然溶入了一塊糖,久違的幸福感重回心頭。他笑了,眼中依舊噙著淚。
  老漢年輕時也是秦淮河上的浪子,風花雪月之中愛上了歌妓雪人儿,兩人情投意合,生下了一個女儿。這個女儿長大之后就變成了現在的陳大娘。
  秦淮河上的愛情一般有兩种結局,一种是風流佳話被世俗尊為樣板。一种是情場露水,到后來各奔東西。陳老漢和雪人儿的愛情屬于后一种。雪人儿跟著一個麻臉有錢人遠走云貴,留下陳老漢和那幼小的女儿在秦淮河邊唱小曲謀生。當陳大娘入了樂藉,陳老漢就在一個風雪之夜,單身遠赴北京,一走就是二十年。
  陳老漢在畫舫中安下身來,他隨身帶來的一包銀子使生活有了起色,日子過得也算平靜。陳大娘也樂得清閒,便完全挂帘謝客了。
  在那段宁靜的日子里,小宛日复一日坐在畫舫的窗前,听外公講解琴藝或敘述一些舊事。這些往事构成了一個個美好的傳奇,深深地刻在她的腦海,使她能夠從容地面對自己生活中的一切。
  陳老漢常常在船頭自言自語,言辭中充滿了對往昔的留戀,也包含著某种變相的抱怨。
  和大多數忍受過艱難歲月的老人一樣,他認為失去的歲月是唯一珍貴的財富。這种怀舊的情緒深深感染了董小宛,她的個性從此罩上一層淡如煙霧的憂郁。几年后,這种憂郁便在她的气質中提煉出惊人的美,她因此更加出類拔萃。東西偶爾也有人帶了酒肉來和陳老漢消遣。問及京城情景,陳老漢就歎口气,手中的一杯小酒也在歎息中微微顫抖。
  “時局危矣,滿賊三度入關,兩次打到京城門下。叩關問將,無人敢應。”
  “听說朝中大官們都已亂了套,紛紛往南邊轉移家小,有錢人也開始轉移財物,百姓慌亂。”
  長期的厄運和窘迫的生活養成了他對身外之事禁若寒蟬或答非所問的態度,但客人們不難從他的吱唔其辭中,知道北方已燃起戰火,天下已開始動蕩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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